沈容與出了宮門,一路策馬回了沈府。
元寶比他早一步回來,已經將熱水和換洗衣裳都備好了,連院中的廊下都灑掃了一遍,安安靜靜地等著他回來。
竹雪苑的院門敞開著,謝悠然早早就站在門前等著了。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褙子,頭髮挽得整整齊齊,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目光一直落在院門外的那條路上,沒有移開過。
她等了好一會兒,直到院牆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在院門口停住。
謝悠然抬眼的時候,沈容與就站在那兒,一身半舊的官服還沒換下,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整個人瘦了一圈,下頜的線條比走之前更硬朗了幾分。
她的眼淚還是沒出息地掉下來了。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撐著,在林氏面前撐著,在竹雪苑的下人面前撐著。
她告訴自己沈容與必定會平安回來,她告訴自己他有分寸有謀劃,她告訴自己急也沒有用。
可當她真的看到他站在面前的那一刻,所有的那些「撐著」忽然之間就全都鬆了。
既有這些日子對他的思念和擔憂,更有對他終結了她前世所有仇怨的動容。
種種複雜的情緒混雜在一起,她只知道此刻只想擁他入懷。
她往前走了兩步,沈容與也正好邁進了院門,她撲過去抱住了他,抱得很緊。
臉埋在他肩窩裡,眼淚無聲地洇濕了他肩頭的衣料。
沈容與被她撞得微微往後晃了一下,隨即便站穩了,抬手將她圈進了懷裡。
掌心貼著她的後背輕輕拍了拍,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了一聲:「我回來了,不必擔心。」
竹雪苑所有的下人都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有人低著頭假裝在整理廊下的花盆,有人轉身假裝去倒水,小桃更是直接拉著吉祥退到了偏廳的帘子後面,把院子裡的空間留給了他們兩個人。
沈容與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隨即放開了,聲音帶著幾分笑意。
「大家都看著呢,先回屋吧。」
謝悠然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態,連忙鬆開了手,退後半步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又看了一眼他眼下那片濃重的青黑和明顯消瘦的面龐,及時收住了自己的情緒。
有什麼話可以等一等再說,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歇一歇,吃一口熱飯。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鼻音卻已經穩住了:「水已經備好了,夫君先去沐浴更衣,換身乾淨衣裳再說。」
沈容與點了點頭,沒有推辭,轉身進了浴室。
謝悠然看著他進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吩咐小桃去張羅午膳。
要清淡些的,燉一盅熱湯,菜色不必太豐盛,但每一樣都要熱乎乎的。
小桃應聲去了。
等沈容與沐浴更衣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色袍子,頭髮半干地披散在肩頭,整個人看著清爽了幾分,可眼下那片青黑依舊明顯。
午膳已經擺好了,一盅熱湯,幾碟小菜,還有熱騰騰的米飯。
謝悠然替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開口道:「今日在宮中應是還沒好好吃過飯,先吃了午膳再去母親那邊吧。」
沈容與從善如流地坐下來,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溫熱從喉間一路滑下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緩緩地暖過來了。
他吃得不快不慢,但看得出是真餓了,一碗飯很快就見了底。
謝悠然沒有多說旁的,只忙著給他添飯布菜,夾一筷子放進他碗裡,又夾一筷子。
這會兒人安全回來就好,有些話晚些說也無妨。
兩人都吃完之後,謝悠然略作收拾,便跟著沈容與一起出了竹雪苑,往錦熹堂的方向去。
一路上沈容與走得不快,步子放得穩穩的,時不時側頭看一眼身邊的謝悠然,確認她跟得上自己的速度。
謝悠然和他簡單地說了說這些日子府里的日常。
說消息傳回來那日林氏的反應,說她這幾日都在錦熹堂那邊陪著林氏,說家裡一切都好,讓他不必掛心。
沈容與聽著,偶爾應一聲,握住了她的手,兩人就這樣並肩走過了迴廊,相攜來到了錦熹堂。
林氏一早就收到了元寶傳回來的話,知道兒子已經回了府,先去竹雪苑洗漱更衣也是人之常情。
她便在錦熹堂里等著,聽到院門口傳來的腳步聲,她剛走到門口便看見沈容與正跨進門檻。
她的眼眶便紅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連聲說瘦了瘦了。
又說他這些日子在外頭辛苦了,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心疼。
沈容與上前握了握她的手,笑著說了幾句寬慰的話,說路上雖有些波折但並無大礙,讓母親放心。
林氏擦了擦眼角,沒有多留他們,只說老太太那邊還等著,先過去松鶴堂報個平安,晚上再好好說話。
沈容與點頭應了,林氏帶著他和謝悠然轉身又往松鶴堂的方向去了。
松鶴堂里,沈家在家的小輩們已經都到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二房三房的幾位長輩也在一旁坐著,沈宴霆和幾位小姐依次坐在下首。
顧君瑤也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帕子,目光時不時往門口的方向瞟。
沈容與進了松鶴堂,先走到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來行了大禮,叩了三個頭,才直起身來:「孫兒不孝,讓祖母擔心了。」
老太太看著他跪在面前的樣子,一整個早上積攢的那些歡喜和欣慰,在看到他消瘦的面龐和眼下青黑的那一刻全化作了眼淚。
她之前在祠堂跪了那麼久,求了那麼久,如今她的孫子真的好好地站在她面前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帶著哽咽,翻來覆去只說出那一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二房三房的人陸續上前問候,周氏笑著說容與這次立了大功,往後沈家就靠你了。
蘇氏也附和著說幾個弟弟妹妹都要以你為榜樣,好好讀書。
沈容與一一應了,話不多,可每一句都回得周到,既沒有冷落誰,也沒有讓誰覺得被敷衍了。
他在長輩們面前始終是那個穩重妥帖的沈家大公子,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該有的禮數卻一樣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