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安從坤寧宮出來,一路走回御書房,夜風迎面吹過來,將他的袍角吹得微微拂動,可他渾然不覺。
御書房裡的燭火還亮著,桌案上堆著未批完的摺子,硃筆擱在一旁,墨跡已經干透了。
他坐回桌案前,拿起那支硃筆想繼續批摺子,可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許久都沒有落下去。
他盯著那張空白的奏摺看了很久,最終放下筆,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
寫了幾行字,又看了一遍,折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叫來一個心腹侍衛,低聲吩咐了一句:「送去沈府,親手交給沈二小姐,不要驚動旁人。」
侍衛接過信,躬身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趙崇安坐在燈下,看著那扇重新合攏的殿門,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拿起硃筆,翻開下一本奏摺。
侍衛一路策馬出宮,悄無聲息地到了沈府后角門,亮出腰牌,讓守門的人開了門。
一路穿過迴廊到了芙蓉齋外,將信交給了碧珠,又囑咐了一句「務必親手交給沈二小姐」,便轉身走了。
碧珠拿著信進了屋,沈清辭正坐在桌案前發呆,見她進來,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封信上。
信封是素白的,沒有落款,可那個火漆印她認得——是他從前每次送信來都會用的那枚。
沈清辭接過信,沒有立刻拆開。
她坐在桌前,指腹摩挲著信封邊緣的摺痕,遲遲沒有動手。
今日芙蓉齋很熱鬧,從早上開始就不斷有人來。
二夫人三夫人來過了,小姐妹們來過了,老太太也派人傳了話。
人人都來恭喜她,說她是板上釘釘的娘娘了,是先帝親賜的側妃,往後進了宮站穩了腳,可不要忘她們。
那些話落在她耳朵里,她笑著應了,可心裡總有一塊地方空落落的,像是懸在半空中沒有著落。
如今她手裡攥著他送來的信,卻沒有拆開的勇氣。
她心裡其實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她一個小小的庶女,若不是沈家,她連進宮的機會都不會有。
那個位置,她怎麼能妄想去坐呢?
她坐在桌前,將信封翻過來又翻過去,手指微微發著抖。
碧珠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小姐這副模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安靜地退到了門外,將門輕輕帶上。
沈清辭一個人坐了許久,才慢慢平復了心緒,顫抖著手拆開了信封,抽出裡面那張素箋,展開來,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清辭親啟:
朕今日繼位,諸事紛雜,然心中所念,唯卿一人。
定安侯一門忠烈,朕之舅父戰死,二兄一殘一傷,雲瀾握刀護朕於亂軍之中。
程家滿門,幾乎為朕流盡了血。太皇太后今日與朕商議,欲立雲瀾為後。
朕思之再三,無法拒絕。非朕負卿,乃朕負趙家之命太重,重到朕不能不還。
朕已定卿為德妃。四妃之首,位在皇后之下,萬妃之上。
朕登基之後,卿便是朕心中最重之人。後宮空闊,朕等卿來。」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目光在「立雲瀾為後」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繼續往下看。
看到「朕已定卿為德妃,四妃之首,位在皇后之下,萬妃之上」時,她的手猛地攥緊了信紙,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她坐在燈下,淚珠一顆一顆地砸在信紙上,洇開一朵一朵深淺不一的水痕。
今日碧珠出去打探消息的時候,她已經聽說了定安侯的事。
定安侯戰死,兩個兒子一殘一傷,程雲瀾一路握刀護著皇太孫殺回了京城。
那是滿門的血換來的功勞,哪一個都比她重得多。
程家為皇帝流了那麼多血,要一個皇后的位置,誰都攔不住。
她哭了一會兒,慢慢收了聲,拿帕子將臉上的淚痕擦乾淨,又將那封信疊好,放在桌案上看了許久。
他現在是皇帝了,後宮佳麗三千是遲早的事,他不再是她的趙安了。
過了許久,沈清辭站起身來,將信紙湊到燭火上。
看著火苗舔上紙頁,邊緣捲曲發黑,字跡在火光中一點一點地扭曲、蜷縮,最後化成一撮灰燼落在銅盆里。
她洗漱完畢,換了一身寢衣,上了床躺下來,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
碧珠從門縫裡看了一眼,見她蓋著被子呼吸平穩,便輕輕掩上了門,沒有驚動她。
沈清辭睜著眼睛望著帳頂,黑暗裡她什麼也看不見,可她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從今往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翻了身,將臉埋進枕頭裡,沒有再動。
*
竹雪苑中,晚膳從正廳回來後,謝悠然便拉著沈容與去洗漱。
她自己早就洗漱好了,換了一身寢衣,散著頭髮靠在床頭等他。
聽到浴室那邊的水聲停了,等他一出來,她便掀開被子一角,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他趕緊躺上來。
沈容與擦著半乾的頭髮走出來,看到她那副模樣,忍不住失笑,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有多想念夫君。
他走過去躺下時,看到她眼中清亮亮的神采,心裡便知道她此時心思很正,沒有半點旖旎的念頭。
謝悠然支起腦袋側躺在他身邊,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夫君給我講講嘛。」
沈容與偏過頭看著她,故意問:「講什麼?」
謝悠然瞪了他一眼,翻身將他按在枕頭上,雙手撐在他臉頰兩側。
俯身在他唇上像小雞啄米一樣連親了三下,然後退開半寸,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
「夫君就講講這些日子你們是怎麼過的,還有昨夜發生了哪些兇險的事情。」
說完她整個人窩進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我很擔心你,這麼多天沒見,你都瘦了。」
沈容與被她這一連串的動作鬧得心頭一暖,翻了個身將她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靜靜地抱了片刻。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晃了一下,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溫和,簡略地說了說這些日子的經歷。
他講得並不細緻,黑風溝的墜崖、回京路上的伏擊、昨夜宮門口的混戰。
那些旁人聽了要心驚肉跳的兇險在他嘴裡都變成了輕描淡寫的幾句話。
可即便他說得再簡略,也足夠謝悠然拼湊出大致的真相了。
當他說到張峰在叛軍中佯裝不敵,邊打邊退,一路退到張恪和周王身邊。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砍下周王的頭顱,同時一個回馬刀捅進張恪的胸口時,他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