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悠然說完這句話,咬上了他的唇,輕輕啃噬,帶著些泄憤的意味。
「我生氣,你不來救我。我派周全過去,也是因為我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有雲袖這樣一個人,也不能確定……那一夜我是不是真的會死。」
說到這裡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悶悶的,「這麼離奇的事情,我一開始也不敢跟你說,怕你把我當成妖魔鬼怪。」
沈容與聽到她說「夢中的我也死在了那個夜晚」時,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一陣窒息般的疼痛從胸口漫上來。
他從來不信鬼神之說,可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讓他心疼。
他抬手撫了撫她的發,聲音帶著幾分低沉的疼惜:「都怪我,沒有及時出現在你的夢中。」
謝悠然聽到這句話,猛然一愣,隨即迅速從方才那種傷感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
她抬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我的夢中,你怎麼進得去?真是個傻子。」
沈容與見她笑了,眉眼間的沉重也跟著鬆了幾分,臉上帶了一些笑意。
「那以後再做夢告訴我,我帶你一起做美夢,我們不要再做這種噩夢了。」
謝悠然看著他一本正經地說著這樣的話,心裡忽然覺得軟軟的、暖暖的。
現在在沈家的生活,對她來說,可不就是美夢嗎?
她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幾分笑意又帶著幾分認真:「好,右相府已經沒有了,以後定然都是美夢。」
兩人說了許久的話,時間已經不早了。
謝悠然在他懷中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窩好,打了個哈欠,聲音含含糊糊的。
「早點睡吧,你下午就睡了那一會兒,肯定沒有休息好。明日又得早起。」
沈容應了一聲,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伸手將床頭的燭火熄了。
屋裡暗下來,只有窗縫裡透進來一線淡淡的月光,落在地面上,像一道淺淺的銀痕。
兩人相擁著,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謝悠然閉著眼,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心裡那些翻湧了一晚上的念頭慢慢沉澱下去,被他懷裡的溫度熨得妥妥帖帖的,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
彼時的宣王府中,宣王一日都在宮中未歸,先帝入殮、新皇登基、宗室禮制,樁樁件件都需要他在場。
宣王妃雖然知道張敏芝還留在宣王府沒有走,可她如今實在沒有心情去處理她。
她哥哥孫堅一聲不吭地去了邊疆,走得那樣決絕。
她本以為自己做了這麼些年的宣王妃,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皇后的夢碎了不說,連命都可能保不住。
誰知道今日早上竟峰迴路轉了。
皇太孫活著回來了,周王伏誅了,宣王府守宮門有功,不僅沒有獲罪,反倒成了新皇登基的功臣。
做不成皇后就算了,夫君如今只是王爺,至少一家人整整齊齊都活著。
宣王府後院的女人本就不多,昨夜還被周王的人殺了個乾淨。
如今剩下的大多是楚郡王院裡的幾個妾室,倒省了她不少事。
若是宣王真登了基,到時候選秀充盈後宮,皇上可不會再忌憚她哥哥的兵權而對她客氣。
如今這個結局,對她來說已經是再好不過了。
她昨日一夜未睡,今日回來又花了半日功夫將整座宣王府收拾出來。
清點死傷、安頓下人、登記損失的財物,樁樁件件都辦妥了。
收拾完宣王府的殘局,下午又去宮中守靈去了,年紀大了挨不住。
楚郡王今日也忙了一整天。
他身為皇室宗室,雖然只掛了個閒職,可先帝入殮這樣的大禮,他身為皇孫必須在場。
跪、拜、哭靈、陪祭,一整套流程走下來,膝蓋都跪腫了。
等到晚上回府的時候,整個人累得連話都不想說,只想趕緊回屋歇著。
他一路穿過迴廊往自己院子走,腦子裡亂糟糟的,一面是宮裡那些繁雜的禮制規矩,一面是昨夜叛軍入城時的驚惶。
他只帶了郡王妃和孩子入宮,那些妾室通房全丟在了府里,不知道昨夜死了多少。
他越想心裡越煩悶,腳下步子也快了幾分。
拐過月洞門的時候,他忽然看見自己院子門口站著一個人。
胡媛穿著一件素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正站在廊下翹首張望著。
一見他回來便快步迎了上來,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又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郡王,您終於回來了!妾身……妾身擔心了一整天……」
楚郡王看到她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心裡愣了一瞬。
他方才還在想那些妾室不知道死了多少,沒想到胡媛竟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他微微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胡媛已經上前兩步,將昨日的事情簡要地說了一遍。
張側妃將楚郡王院裡的幾個妾室都護在了自己院子裡。
周王的兵來搜院子的時候,她讓人守住院門,亮明身份,硬生生將人都保了下來。
胡媛特意等在這裡說這番話,就是為了在楚郡王面前給張敏芝塑造一個先入為主的好印象。
楚郡王本來想著,張敏芝是張恪的女兒,昨夜張家人必然會將女兒接走。
他以為張敏芝昨夜一定是跟著走了,沒想到她不僅沒走,反倒將他的美人都護在了自己院子裡。
他面上的意外之色掩都掩不住。
胡媛見自己的目的達到了,便又適時地吹了吹耳邊風,聲音放得又柔又輕。
「張姐姐一心戀著郡王,昨日張夫人帶人來接,她寧死不走。
妾身也不是特意為她說好話,實在是……實在是感動於她對郡王的這份深情。
若不是她,妾身和幾位姐姐怕是早就死在昨夜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注意著楚郡王臉上的神色,見他面上明顯有了幾分動容,便又輕輕推了一把,「郡王……去看看她吧。」
楚郡王原本是不想這個時候去見張敏芝的。
昨夜的事情太亂,張恪是叛軍主將,張敏芝是她女兒,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處置她。
可胡媛的話確實說動了他——張夫人來接人,她寧死不走,還護住了他的妾室。
這份心思擺在那裡,他若是不聞不問,倒顯得他薄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