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不良於行
承泰帝的聲音在承露宮前的空地上迴蕩。
在場所有人跪了一地。
牛繼宗伏在地上,額頭緊貼泥土,不敢抬頭。
賈瑛卻是有些心不在焉,這場刺殺後,每一個皇子的處境都在這場變亂中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太子雖然撿回一條命,但斷了一條腿。一個瘸腿的太子,還能不能做儲君?
二皇子周景琰全程安然無恙,刺客像是刻意繞開了他。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嫌疑。
八皇子周景瑞以命護駕,從一個被人忽視的閒散皇子,一躍成為承泰帝口中「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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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權躬身上前,低聲道:「陛下,此地兇險,還是先回承露宮歇息。」
承泰帝沒有回應。
就在這時,遠處山道上便傳來一陣馬蹄聲。一隊護軍營兵丁抬著幾副用樹枝和披風紮成的擔架,緩緩走近。
為首的小校上前單膝跪地:「啟稟陛下,密林中發現陳將軍屍身。」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神色各異。
周景瑞的眼角微不可查的跳了跳。
忠順親王站在人群中,眉頭微微一皺,隨即舒展開來,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賈瑛。
那小校繼續道:「陳將軍身中四箭,皆是從正面刺入。周圍散落斷箭斷弓,刀刃落在五步之外。從現場看————陳將軍是與刺客近身搏鬥,寡不敵眾,力戰而亡。」
抬著陳瑞文屍身的擔架停在承露宮前的空地上。護軍營兵丁小心翼翼地放下擔架。
陳文英站在人群外圍,從聽到「陳將軍「三個字開始,雙腿便像灌了鉛一般,艱難萬分地走了出來。
擔架上的白布被掀開。
陳瑞文雙目緊閉,面色灰白,身上的四支箭杆已被折斷,只剩下不足三寸的箭鏃還嵌在肉里。
陳文英的膝蓋一軟,跪倒在擔架旁。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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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殺的?「陳文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是誰殺了我父親?
承泰帝站在不遠處,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具屍體上。
牛繼宗上前一步,勸道:「賢侄節哀。陳將軍是為護駕力戰而亡,乃忠勇之士。
陳文英抬起頭,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朝著承泰帝重重叩首:「求陛下為臣父做主!
」
儘管承泰帝對齊國公府早有不滿,但如今人都死了,總要有個交代。
「牛繼宗。」
「臣在。」
「朕給你三日。三日內,將圍場內所有刺客的蹤跡全部挖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漏了一個,你這京營節度使也不必做了。
「臣領旨。」
在百官再三規勸之下,承泰帝終於起駕返回承露宮。
偏殿內燈火通明,太醫們進進出出,端出滿是血水的銅盆。
周景瑭躺在內間的榻上,左腿已經由太醫正了骨,夾上了竹板,敷了厚厚的金瘡藥,但人始終昏迷著。
隔著一道屏風,周景瑞躺在外間的矮榻上,肩胛的箭傷已經處理完畢,疼得直哼哼,卻還在衝著太醫問:「大哥怎麼樣了?大哥沒事吧?」
「殿下先顧好自己,太子殿下正在救治。」
承泰帝坐在正殿的主位上,一言不發。戴權躬身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承露宮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林如海走到賈瑛身邊,上下打量著他,目光落在那些血跡上:「傷到了沒有?」
賈瑛搖了搖頭:「不是我的血。」
「太子殿下的傷————」林如海壓低了聲音。
「斷了條腿。命保住了,但那條腿,多半是————」
他沒有說完。
林如海何等人物,立刻便明白了。但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他沒有再多問半個字。
「瑛哥兒。小心些。」
賈瑛點了點頭。
他明白林如海的意思。如今皇子之間的天平已經傾斜。而賈瑛作為今日救回太子的功臣,他的立場已經被所有人看見了。這不是他選邊站,是局勢替他選了邊。
「姑父,林妹妹那邊————」
「在皇后娘娘的鳳輦那邊,有九公主陪著,和女眷們在一起。承露宮出了事之後,皇后娘娘便把所有的女眷都集中到了後殿,派了嬤嬤和侍衛守著,不許任何人進出。」
「方才的消息傳進去,她————很是擔心你。」林如海苦笑一聲,「雖然不讓她出來,但外面這麼大的動靜,又是號角又是喊殺聲。她讓人遞了好幾回話,問你有沒有事。」
賈瑛張了張嘴:「我去看看她。」
承露宮後殿。
黛玉滿臉不安,窗外的喊殺聲已經停了有一陣子了,九公主靜和坐在她旁邊,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林姐姐,你別擔心了。我方才又讓人去打聽了,說是賈瑛沒事,還把太子哥哥救回來了。」
黛玉聽完,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就好。」
但她緊皺的眉頭依然沒有鬆開。
九公主看著她,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林姐姐,你要是擔心,我讓人再去問問?我身邊的翠兒跟戴公公手底下的小太監
熟,讓她去打聽打聽,賈瑛現在在哪兒,有沒有受傷,好不好?」
黛玉搖了搖頭:「不必了,公主。他既然已經回來了,便是無礙的。我————我只是在這裡等著就好。」
九公主看著她,嘆了口氣,沒有再勸。
賈瑛和林如海,此時已經來到了後殿外面。
賈瑛站在門外,看著去傳話的嬤嬤推門進去,又很快出來,朝他點了點頭。下意識地整了整衣襟,才發覺手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背到身後。
裡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黛玉得知賈瑛過來的消息,幾乎是跑出來的。看見賈瑛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顧,徑直撲進了他懷裡。
賈瑛僵住了。還沒反應過來,懷裡便撞進了一個溫軟的身子。她的額頭抵在他胸口,兩隻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襟,整個人都在發抖。
「林妹妹。」
賈瑛手抬起來,懸在半空,不知該往哪放。
「咳咳。」站在賈瑛身後的林如海,見狀輕咳了一聲。
黛玉猛地回過神來,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
她手忙腳亂地鬆開賈瑛,往後連退了兩步,低著頭,耳根燒得像要滴血。
賈瑛倒是一臉坦然,甚至還往旁邊讓了半步,把黛玉方才撲過來時被擋住視線的角度讓開,讓她看見自己身後的林如海。
黛玉更羞了。
她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讓自己鑽進去。
林如海卻只是神色平靜地看了賈瑛一眼,隨即移開視線,溫聲對黛玉道:「為父與瑛哥兒過來看看你。外面亂得很,皇后娘娘將女眷安置在此處是對的,你且安心待著,莫要四處走動。」
黛玉聲音細得像蚊子:「是,女兒知道了。」
林如海沉默片刻,又道:「瑛哥兒身上沾了不少血,為父方才看過了,不是他的傷。
你不必擔心。」
這話讓黛玉的臉更紅了三分。
賈瑛適時開口解釋:「林妹妹,我沒事。方才在林中遇到幾個刺客,都處置了。太子殿下受了傷,我把他背回來的,所以身上沾了血。回去換身衣裳就好。」
黛玉終於抬起頭來,目光飛快地掃過賈瑛的周身。見他的衣袍上雖然有大片暗紅色的
血跡,但他站在那裡,腰背筆直,聲音沉穩,確實不像受傷的樣子。
黛玉這才算放下心來,低聲道:「你————你要小心。
「我會的。」
靜和此時也出來了,眼睛在賈瑛和黛玉之間轉了轉,大大方方地對賈瑛道:「賈大人,我大哥的傷,太醫怎麼說?」
「太子殿下已經經過太醫救治,性命無礙。但傷勢不輕,可能需得靜養數月。」
靜和抿了抿唇,眼中掠過一絲憂慮,但很快便收斂起來:「多謝賈大人如實相告。大哥那邊,有父皇和太醫們在,想必不會有事的。」這話既是說給賈瑛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林如海看了賈瑛一眼:「走吧。後殿是女眷居所,你我不宜久留。」
賈瑛點頭,又看了黛玉一眼。黛玉正巧也在看他,四目相對,又慌忙垂下眼帘。
這一夜,鐵網山燈火通明。
兩千京營精銳舉著火把,像篦子梳頭一般,從承露宮往外,一寸一寸地搜查。
牛繼宗親自帶隊,騎著馬在搜查線最前沿來回巡視。他不要任何人的匯報,他要親眼看著每一具屍體被找到,每一條線索被挖出。
搜查持續了整整一夜。
到第二天天亮,陸陸續續有屍體被抬出來。
一條條消息匯總到牛繼宗面前,他的臉色越來越沉。
所有的刺客都死了。沒有一個活口。
死士。這是真正的死士。
牛繼宗的心一點點往下沉。能養出這種死士的,絕不是尋常人家。
無論是哪一種,都足以讓他脊背發涼。
承露宮正殿,牛繼宗跪在青石地磚上,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卻不敢抬手去擦。
承泰帝坐在上首,面色鐵青。
「說。」
「啟稟陛下。臣已經率京營兩千精銳,將鐵網山整個翻了一遍。共找到刺客屍身四十七具,另有斷後自盡者十二人,合計五十九人。」
「幕後主使可查出來了?」
牛繼宗頭伏得更低:「臣無能。這些刺客皆為死士,凡是被圍困無法逃脫者,盡數咬破毒囊自盡。無一活口。」
承泰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每一下都像敲在牛繼宗心口上。
「五十九個死士,好大的手筆。」承泰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牛繼宗,你告訴朕,這鐵網山圍場,還是朕的圍場嗎?」
「臣萬死!」
「你萬死有什麼用?戴權。」
「奴才在。」
「傳朕旨意。京營節度使牛繼宗,護衛不力,致使刺客潛入圍場,驚擾聖駕,傷及太子。本應重處,念其忠心可嘉,從輕發落。革去京營節度使之職,降為神機營參將,仍暫領京營事務,戴罪立功。」
牛繼宗重重叩首:「臣領旨謝恩!」
承泰帝的目光從牛繼宗身上移開,落在殿內其他大臣身上。
「鐵網山圍場刺殺一案,給朕查,一查到底。不管牽扯到誰,都要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刑部尚書裴濟、大理寺卿吳懷德同時出列,躬身領命。
次日清晨,承泰帝下旨:即刻啟程回京。
鐵網山的圍獵,原本計劃半個月。如今不過剛剛過半,便草草收場。
來時旌旗招展、意氣風發,回去時卻是人心惶惶。
周景瑭被安置在一輛特製的馬車裡。車廂鋪了七八層褥子,兩側用軟枕墊得嚴嚴實實,生怕顛簸牽動傷處。太醫親自守在車裡,每隔半個時辰便查看一次傷勢。
鑾駕在第三日傍晚抵達京城。
承泰帝回京後,直接帶著太子和八皇子住進了太醫院旁邊的養安殿,召來太醫院所有御醫,連夜會診。
「陛下。」太醫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太子殿下的腿骨,臣等無能,只能盡力接續。但日後————日後恐怕————」
承泰帝坐在榻邊,握著周景瑭的手,頭也不回地問:「恐怕什麼?」
「恐怕會留下腿疾。輕則跛行,重則————不良於行。」
周景瑭躺在榻上,他聽見了趙奉恩的話,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承泰帝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盡力治。朕不要恐怕,朕要他站起來。」
「臣,領旨。」
周景瑭的眼眶有些紅:「兒臣無能,讓父皇受驚了。」
承泰帝看著他的腿,聲音難得的溫柔下來:「你安心養傷,別的不用管。」
承泰帝離開養安殿時,在外面站了許久,望著廊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陛下?」戴權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你說,朕是不是老了?」
戴權嚇得差點把燈籠扔出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承泰帝沒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遠處:「那些賊人,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將朕的兒子傷成這樣。朕卻連兇手都查不出來。」
戴權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承泰帝也沒為難他,換了個話題:「安王那邊,如何了?」
「回陛下,八殿下肩胛的箭傷,太醫又檢查了一遍,說沒有大礙,只是需要靜養。八殿下今日還問了好幾回太子的傷勢,說想去探望,又怕打擾太子休養。」
承泰帝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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