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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不良於行

2026-10-02 10:03:46 作者: 御史苔

  第238章 不良於行

  承泰帝的聲音在承露宮前的空地上迴蕩。

  在場所有人跪了一地。

  牛繼宗伏在地上,額頭緊貼泥土,不敢抬頭。

  賈瑛卻是有些心不在焉,這場刺殺後,每一個皇子的處境都在這場變亂中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太子雖然撿回一條命,但斷了一條腿。一個瘸腿的太子,還能不能做儲君?

  二皇子周景琰全程安然無恙,刺客像是刻意繞開了他。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嫌疑。

  八皇子周景瑞以命護駕,從一個被人忽視的閒散皇子,一躍成為承泰帝口中「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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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權躬身上前,低聲道:「陛下,此地兇險,還是先回承露宮歇息。」

  承泰帝沒有回應。

  就在這時,遠處山道上便傳來一陣馬蹄聲。一隊護軍營兵丁抬著幾副用樹枝和披風紮成的擔架,緩緩走近。

  為首的小校上前單膝跪地:「啟稟陛下,密林中發現陳將軍屍身。」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神色各異。

  周景瑞的眼角微不可查的跳了跳。

  忠順親王站在人群中,眉頭微微一皺,隨即舒展開來,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賈瑛。

  那小校繼續道:「陳將軍身中四箭,皆是從正面刺入。周圍散落斷箭斷弓,刀刃落在五步之外。從現場看————陳將軍是與刺客近身搏鬥,寡不敵眾,力戰而亡。」

  抬著陳瑞文屍身的擔架停在承露宮前的空地上。護軍營兵丁小心翼翼地放下擔架。

  陳文英站在人群外圍,從聽到「陳將軍「三個字開始,雙腿便像灌了鉛一般,艱難萬分地走了出來。

  擔架上的白布被掀開。

  陳瑞文雙目緊閉,面色灰白,身上的四支箭杆已被折斷,只剩下不足三寸的箭鏃還嵌在肉里。

  陳文英的膝蓋一軟,跪倒在擔架旁。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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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殺的?「陳文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是誰殺了我父親?

  承泰帝站在不遠處,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具屍體上。

  牛繼宗上前一步,勸道:「賢侄節哀。陳將軍是為護駕力戰而亡,乃忠勇之士。

  陳文英抬起頭,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朝著承泰帝重重叩首:「求陛下為臣父做主!

  」

  

  儘管承泰帝對齊國公府早有不滿,但如今人都死了,總要有個交代。

  「牛繼宗。」

  「臣在。」

  「朕給你三日。三日內,將圍場內所有刺客的蹤跡全部挖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漏了一個,你這京營節度使也不必做了。

  「臣領旨。」

  在百官再三規勸之下,承泰帝終於起駕返回承露宮。

  偏殿內燈火通明,太醫們進進出出,端出滿是血水的銅盆。

  周景瑭躺在內間的榻上,左腿已經由太醫正了骨,夾上了竹板,敷了厚厚的金瘡藥,但人始終昏迷著。

  隔著一道屏風,周景瑞躺在外間的矮榻上,肩胛的箭傷已經處理完畢,疼得直哼哼,卻還在衝著太醫問:「大哥怎麼樣了?大哥沒事吧?」

  「殿下先顧好自己,太子殿下正在救治。」

  承泰帝坐在正殿的主位上,一言不發。戴權躬身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承露宮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林如海走到賈瑛身邊,上下打量著他,目光落在那些血跡上:「傷到了沒有?」

  賈瑛搖了搖頭:「不是我的血。」

  「太子殿下的傷————」林如海壓低了聲音。

  「斷了條腿。命保住了,但那條腿,多半是————」

  他沒有說完。

  林如海何等人物,立刻便明白了。但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他沒有再多問半個字。

  「瑛哥兒。小心些。」

  賈瑛點了點頭。


  他明白林如海的意思。如今皇子之間的天平已經傾斜。而賈瑛作為今日救回太子的功臣,他的立場已經被所有人看見了。這不是他選邊站,是局勢替他選了邊。

  「姑父,林妹妹那邊————」

  「在皇后娘娘的鳳輦那邊,有九公主陪著,和女眷們在一起。承露宮出了事之後,皇后娘娘便把所有的女眷都集中到了後殿,派了嬤嬤和侍衛守著,不許任何人進出。」

  「方才的消息傳進去,她————很是擔心你。」林如海苦笑一聲,「雖然不讓她出來,但外面這麼大的動靜,又是號角又是喊殺聲。她讓人遞了好幾回話,問你有沒有事。」

  賈瑛張了張嘴:「我去看看她。」

  承露宮後殿。

  黛玉滿臉不安,窗外的喊殺聲已經停了有一陣子了,九公主靜和坐在她旁邊,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林姐姐,你別擔心了。我方才又讓人去打聽了,說是賈瑛沒事,還把太子哥哥救回來了。」

  黛玉聽完,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就好。」

  但她緊皺的眉頭依然沒有鬆開。

  九公主看著她,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林姐姐,你要是擔心,我讓人再去問問?我身邊的翠兒跟戴公公手底下的小太監

  熟,讓她去打聽打聽,賈瑛現在在哪兒,有沒有受傷,好不好?」

  黛玉搖了搖頭:「不必了,公主。他既然已經回來了,便是無礙的。我————我只是在這裡等著就好。」

  九公主看著她,嘆了口氣,沒有再勸。

  賈瑛和林如海,此時已經來到了後殿外面。

  賈瑛站在門外,看著去傳話的嬤嬤推門進去,又很快出來,朝他點了點頭。下意識地整了整衣襟,才發覺手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背到身後。

  裡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黛玉得知賈瑛過來的消息,幾乎是跑出來的。看見賈瑛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顧,徑直撲進了他懷裡。

  賈瑛僵住了。還沒反應過來,懷裡便撞進了一個溫軟的身子。她的額頭抵在他胸口,兩隻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襟,整個人都在發抖。

  「林妹妹。」

  賈瑛手抬起來,懸在半空,不知該往哪放。

  「咳咳。」站在賈瑛身後的林如海,見狀輕咳了一聲。

  黛玉猛地回過神來,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

  她手忙腳亂地鬆開賈瑛,往後連退了兩步,低著頭,耳根燒得像要滴血。

  賈瑛倒是一臉坦然,甚至還往旁邊讓了半步,把黛玉方才撲過來時被擋住視線的角度讓開,讓她看見自己身後的林如海。

  黛玉更羞了。

  她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讓自己鑽進去。

  林如海卻只是神色平靜地看了賈瑛一眼,隨即移開視線,溫聲對黛玉道:「為父與瑛哥兒過來看看你。外面亂得很,皇后娘娘將女眷安置在此處是對的,你且安心待著,莫要四處走動。」

  黛玉聲音細得像蚊子:「是,女兒知道了。」

  林如海沉默片刻,又道:「瑛哥兒身上沾了不少血,為父方才看過了,不是他的傷。

  你不必擔心。」

  這話讓黛玉的臉更紅了三分。

  賈瑛適時開口解釋:「林妹妹,我沒事。方才在林中遇到幾個刺客,都處置了。太子殿下受了傷,我把他背回來的,所以身上沾了血。回去換身衣裳就好。」

  黛玉終於抬起頭來,目光飛快地掃過賈瑛的周身。見他的衣袍上雖然有大片暗紅色的

  血跡,但他站在那裡,腰背筆直,聲音沉穩,確實不像受傷的樣子。

  黛玉這才算放下心來,低聲道:「你————你要小心。

  「我會的。」

  靜和此時也出來了,眼睛在賈瑛和黛玉之間轉了轉,大大方方地對賈瑛道:「賈大人,我大哥的傷,太醫怎麼說?」

  「太子殿下已經經過太醫救治,性命無礙。但傷勢不輕,可能需得靜養數月。」

  靜和抿了抿唇,眼中掠過一絲憂慮,但很快便收斂起來:「多謝賈大人如實相告。大哥那邊,有父皇和太醫們在,想必不會有事的。」這話既是說給賈瑛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林如海看了賈瑛一眼:「走吧。後殿是女眷居所,你我不宜久留。」

  賈瑛點頭,又看了黛玉一眼。黛玉正巧也在看他,四目相對,又慌忙垂下眼帘。

  這一夜,鐵網山燈火通明。

  兩千京營精銳舉著火把,像篦子梳頭一般,從承露宮往外,一寸一寸地搜查。

  牛繼宗親自帶隊,騎著馬在搜查線最前沿來回巡視。他不要任何人的匯報,他要親眼看著每一具屍體被找到,每一條線索被挖出。

  搜查持續了整整一夜。

  到第二天天亮,陸陸續續有屍體被抬出來。

  一條條消息匯總到牛繼宗面前,他的臉色越來越沉。

  所有的刺客都死了。沒有一個活口。

  死士。這是真正的死士。

  牛繼宗的心一點點往下沉。能養出這種死士的,絕不是尋常人家。

  無論是哪一種,都足以讓他脊背發涼。

  承露宮正殿,牛繼宗跪在青石地磚上,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卻不敢抬手去擦。

  承泰帝坐在上首,面色鐵青。

  「說。」

  「啟稟陛下。臣已經率京營兩千精銳,將鐵網山整個翻了一遍。共找到刺客屍身四十七具,另有斷後自盡者十二人,合計五十九人。」

  「幕後主使可查出來了?」

  牛繼宗頭伏得更低:「臣無能。這些刺客皆為死士,凡是被圍困無法逃脫者,盡數咬破毒囊自盡。無一活口。」

  承泰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每一下都像敲在牛繼宗心口上。

  「五十九個死士,好大的手筆。」承泰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牛繼宗,你告訴朕,這鐵網山圍場,還是朕的圍場嗎?」

  「臣萬死!」

  「你萬死有什麼用?戴權。」

  「奴才在。」

  「傳朕旨意。京營節度使牛繼宗,護衛不力,致使刺客潛入圍場,驚擾聖駕,傷及太子。本應重處,念其忠心可嘉,從輕發落。革去京營節度使之職,降為神機營參將,仍暫領京營事務,戴罪立功。」

  牛繼宗重重叩首:「臣領旨謝恩!」

  承泰帝的目光從牛繼宗身上移開,落在殿內其他大臣身上。

  「鐵網山圍場刺殺一案,給朕查,一查到底。不管牽扯到誰,都要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刑部尚書裴濟、大理寺卿吳懷德同時出列,躬身領命。

  次日清晨,承泰帝下旨:即刻啟程回京。

  鐵網山的圍獵,原本計劃半個月。如今不過剛剛過半,便草草收場。

  來時旌旗招展、意氣風發,回去時卻是人心惶惶。

  周景瑭被安置在一輛特製的馬車裡。車廂鋪了七八層褥子,兩側用軟枕墊得嚴嚴實實,生怕顛簸牽動傷處。太醫親自守在車裡,每隔半個時辰便查看一次傷勢。

  鑾駕在第三日傍晚抵達京城。

  承泰帝回京後,直接帶著太子和八皇子住進了太醫院旁邊的養安殿,召來太醫院所有御醫,連夜會診。

  「陛下。」太醫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太子殿下的腿骨,臣等無能,只能盡力接續。但日後————日後恐怕————」

  承泰帝坐在榻邊,握著周景瑭的手,頭也不回地問:「恐怕什麼?」

  「恐怕會留下腿疾。輕則跛行,重則————不良於行。」

  周景瑭躺在榻上,他聽見了趙奉恩的話,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承泰帝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盡力治。朕不要恐怕,朕要他站起來。」

  「臣,領旨。」

  周景瑭的眼眶有些紅:「兒臣無能,讓父皇受驚了。」

  承泰帝看著他的腿,聲音難得的溫柔下來:「你安心養傷,別的不用管。」

  承泰帝離開養安殿時,在外面站了許久,望著廊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陛下?」戴權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你說,朕是不是老了?」

  戴權嚇得差點把燈籠扔出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承泰帝沒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遠處:「那些賊人,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將朕的兒子傷成這樣。朕卻連兇手都查不出來。」

  戴權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承泰帝也沒為難他,換了個話題:「安王那邊,如何了?」

  「回陛下,八殿下肩胛的箭傷,太醫又檢查了一遍,說沒有大礙,只是需要靜養。八殿下今日還問了好幾回太子的傷勢,說想去探望,又怕打擾太子休養。」

  承泰帝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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