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河長老這一拜。
拜的不僅是蒼塵解了丹塔十年之困。
拜的更是那凌駕於常識之上、直指本源的「道」。
瓊華廳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著那位跪在地上的丹道泰斗,又看看那位安然受禮、神色平淡的蒼族天子。
心中五味雜陳,最終都化作了同一個念頭——
此子,不可與之為敵。
姜桓太子最先反應過來。
他快步上前,親自將古河長老扶起。
「長老不必如此。塵天子心胸開闊,既有此能,自不會藏私。能解丹塔之困,亦是天下之幸。」
他這話,既是給古河台階,也是再度向蒼塵示好。
古河長老就勢起身,但看向蒼塵的目光,已然徹底變了。
那是弟子看向老師,信徒看向神祇般的目光。
「太子所言極是。是老朽著相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對著蒼塵再次深深一揖。
這話,已是將整個丹塔的立場,都綁在了蒼塵身上。
席間眾人聽得心頭震動。
丹塔啊!太始天丹道聖地,勢力盤根錯節,與萬藥神朝、天工帝族等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古河長老這一句話,幾乎等於宣布丹塔從此與蒼族站在了一條船上!
這蒼族天子,僅僅用了一株花,就為蒼族拉來了如此強援!
蒼塵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這份承諾。
「長老言重了。不過舉手之勞。」
他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花既已恢復本源,便物歸原主吧。至於如何以『真心』為引煉丹,長老自行斟酌便是。」
說著,他手指輕輕一彈。
一縷混沌氣沒入那株晶瑩的「七色安魂草」中。
靈草微微一顫,中心那點乳白色光暈驟然明亮了數分,散發出更加柔和純淨的安魂氣息。
仿佛沉睡了十年,今日終於徹底甦醒。
古河長老連忙小心翼翼地捧起寒玉寶匣,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將其重新封印,收起。
做完這一切,他才徹底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十年未曾有過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多謝先生。」
宴席的氣氛,至此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還帶著幾分試探、幾分拘謹、幾分暗流。
那麼現在,只剩下純粹的、帶著敬畏的…熱情。
姜桓太子親自為蒼塵斟酒。
古河長老一改之前的矜持,主動與蒼塵探討丹道,言辭間甚至帶著請教的意味。
天工帝族的歐冶大師,也大笑著舉起酒杯。
「痛快!今日得見天子神技,當真不虛此行!來,老歐敬你一杯!他日若有需要煉製什麼特殊器物,儘管來找我!別的不敢說,煉器這活兒,老歐還沒服過誰!」
其他勢力的代表,也紛紛舉杯,言辭恭維,態度熱絡。
再無一人,敢有半分輕視。
蒼塵來者不拒,酒到杯乾,神色始終平靜。
偶爾回應幾句,也必能切中要害,讓人如飲醇醪,回味無窮。
宴至酣處。
姜桓太子揮退歌舞,看向蒼塵,笑道:「今日得見天子破解『七竅玲瓏心』,實乃本宮平生僅見之奇事。想來三日後丹道大典『藥理推演』一輪,對天子而言,已無任何懸念。」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不知天子對接下來的『古丹方復原』與『丹火掌控』兩輪,可有準備?」
這話,看似關心,實則也是在探蒼塵的底。
畢竟,「藥理推演」靠的是天賦感知。而後兩輪,更考驗真正的丹道功底、知識積累與實操能力。
混沌道體再強,若沒有深厚的丹道底蘊支撐,也未必能穩操勝券。
席間眾人聞言,也都豎起了耳朵。
他們也想知道,這位蒼族天子,究竟是只在「感知」上天賦異稟,還是…全才。
蒼塵放下酒杯,看了姜桓一眼。
「太子似乎,對此番大典,格外上心?」
姜桓笑容不變:「天子乃本宮貴客,自然關心。況且,此次大典魁首,將有機會進入『神農藥殿』外圍的『百草園』觀摩三日。那裡可是藏著不少我朝從神話時代便傳承下來的珍稀古藥,甚至…有一些與『起源九器』相關的傳聞。」
他看似無意地提了一句,目光卻留意著蒼塵的神色。
起源九器。
混沌鍾碎片。
蒼塵心知肚明,這是姜桓在向他暗示,或者說…交易。
只要他能在大典中表現出足夠的價值,姜桓便願意為他提供接近「神農藥殿」、尋找碎片的機會。
「原來如此。」
蒼塵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既是觀摩古藥,那自然要去看看。」
「至於大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席間眾人。
「我既來了,便不會空手而歸。」
「三輪比試,於我而言,並無區別。」
「結果,早已註定。」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不容置疑的霸氣。
仿佛那讓諸天丹師趨之若鶩、激烈爭奪的丹道大典魁首之位,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眾人呼吸一滯。
這話,太狂了。
但看著他那平靜的臉,想著他剛才輕描淡寫破解「無解之謎」的手段,眾人心中竟生不出半分反駁的念頭。
仿佛他說的,就是事實。
姜桓太子眼中異彩連連,撫掌大笑。
「好!天子豪氣!」
「那本宮,便拭目以待!」
「來,再敬天子一杯!預祝天子,旗開得勝!」
宴席在一種熱烈而又微妙的氣氛中,接近尾聲。
當蒼塵提出告辭時,姜桓太子親自送至百草閣外。
「天子今日辛苦了,請回苑好生歇息。三日後大典,本宮會親臨現場,為天子助威。」
「有勞太子。」
蒼塵拱手,帶著蒼琉璃等人,登上車駕,緩緩離去。
目送車駕消失在長街盡頭,姜桓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化作一片深沉。
「古河長老。」
他忽然開口。
身後的陰影中,古河長老的身影悄然浮現。
「殿下。」
「你覺得,這位蒼族天子,如何?」
古河長老沉默片刻,緩緩吐出四個字。
「深不可測。」
「哦?詳細說說。」
「今日破解『七竅玲瓏心』,他展現的不僅僅是混沌道體感知萬物的能力。」古河長老眼中帶著震撼與嘆服,「更可怕的,是他那份洞悉本質、直指核心的『道心』。十年困局,他一語道破天機。這份眼力,這份智慧,遠超其年齡與修為應有的層次。」
「而且,他太平靜了。仿佛今日所做一切,對他而言,真的只是舉手之勞。這種平靜,源於絕對的自信,源於…更高層次的認知。」
「老夫甚至覺得,他今日所言,恐怕…仍有保留。」
姜桓太子目光一閃。
「保留?」
「是。」古河長老點頭,「關於那『七竅玲瓏心』,他或許…看出的,比說出的,更多。」
姜桓負手而立,望著蒼塵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夜風微涼,吹動他明黃的袍角。
「看來,本宮這次…賭對了。」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傳令下去,大典期間,對蒼族一行人的保護,提到最高級別。尤其是那位天子…絕不容有失。」
「另外,去查查,最近有哪些不長眼的東西,在打他的主意。」
「本宮倒要看看,這神農城,還有誰敢…動本宮的貴客。」
「是。」
古河長老躬身,身影緩緩淡去。
姜桓獨自站在閣前,仰望星空。
星光下,他的眼神幽深如古潭。
「混沌道體…天子…蒼塵…」
「你可千萬別讓本宮…失望啊。」
與此同時。
迎賓苑,主院靜室。
蒼塵盤膝而坐,並未調息。
今日宴席,於他而言,消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塵兒,感覺如何?」
腦海中,忽然響起蒼鴻溫和的聲音。
是遠在上蒼的大祖,以秘法傳來神念。
「尚可。」蒼塵在心中回應,「那株『七竅玲瓏心』,有點意思。其污染源,蘊含一絲極其古老、混亂的情緒法則,疑似與神話時代某位修煉『七情之道』的存在有關。」
「哦?竟牽扯到神話時代?」蒼鴻聲音中透出一絲興趣。
「只是猜測。不過,此物對修復神魂損傷確有奇效。我以混沌氣為其固本培元,其藥效當比原本更強數分。古河若以此煉丹,丹塔那幾位長老的傷勢,應可痊癒,甚至…因禍得福。」
「善。你處理得不錯。既展現實力,又施以恩惠。丹塔這條線,算是初步握在手中了。」
蒼鴻頓了頓,問道。
「混沌鍾碎片,可有感應?」
「暫無。」蒼塵搖頭,「神農城禁制重重,皇道龍氣與藥道氣運交織,干擾極大。碎片若真在神農藥殿,恐怕也被更強大的力量封印。」
「無妨。既然姜桓鬆口,允諾大典魁首可入百草園,那便是機會。百草園毗鄰神農藥殿,或許能有發現。」
「弟子明白。」
「嗯。你且安心準備大典。其餘瑣事,自有旁人處理。」
「是。」
神念聯繫切斷。
蒼塵睜開眼,目光沉靜。
他翻手,取出那枚姜桓所贈的紫金令,神識探入其中附帶的皇都地圖。
目光落在「神農藥殿」與「百草園」的位置,微微閃動。
「百草園…」
「希望那裡,能有我想要的…線索。」
他收起令牌,緩緩閉目。
靜室,重歸寂靜。
唯有窗外,月華如水,悄然漫過窗欞。
灑在那道月白身影上,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
仿佛一尊即將甦醒的…
少年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