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債……」
「需以血償!」
冰冷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寒風,席捲過諸天萬界每一個角落。
無數生靈,無論修為高低,無論身處何地,都在這一刻,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他們抬頭,看向星空深處,仿佛能看到一道白髮染血、拄鍾而立,卻散發著比星空更冷、比深淵更寒殺意的身影。
他剛剛鎮殺了十位古代至尊,其中包括最古的神主。
他剛剛發下誓言,要誅絕仇敵道統,屠滅仇敵禁區。
現在。
他來了。
……
虛無深淵。
虛皇的道場,也是他自斬蟄伏的生命禁區。
古界內,虛空大道顯化,法則混亂,尋常生靈踏入,瞬間就會被撕碎。
但此刻。
這片本應死寂的禁區,卻充滿了恐慌與絕望。
「老祖……老祖的魂燈……滅了!」
「虛皇大人……隕落了!」
「不止虛皇大人,同去的八位至尊,魂燈全滅!全滅了啊!」
「神主……神主的魂燈也滅了!」
「天啊!十位至尊!十位啊!全都死了!被蒼鴻殺了!」
「快!啟動所有禁制!封閉山門!快啊!」
悽厲的尖叫,絕望的嘶吼,在虛無深淵各處響起。
一道道強橫的氣息沖天而起,那是虛皇座下的弟子、後裔、以及他禁區內圈養的一些古老生物。
他們之中,不乏准帝,甚至還有幾位自斬一刀、苟延殘喘的古代至尊。
但此刻,所有人都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驚恐萬狀。
虛皇死了。
他們最大的依仗,沒了。
更要命的是,那個殺神,正朝著虛無深淵而來!
「快!將寶庫所有資源帶走!通過古傳送陣離開!」
「離開?能去哪?諸天雖大,他能追殺到天涯海角!」
「那怎麼辦?難道等死嗎?」
「啟動『虛空大滅絕神陣』!這是虛皇大人留下的最後手段,足以轟殺大帝!他蒼鴻剛剛經歷大戰,重傷垂死,我們未必沒有一拼之力!」
「對!啟動大陣!跟他拼了!」
恐慌之後,便是歇斯底里的瘋狂。
幾位古老的、同樣自斬的存在站了出來,他們曾是虛皇的追隨者,此刻強壓恐懼,開始組織人手,激活虛皇留下的最後底牌。
一時間,整個虛無深淵光芒大放,無數虛空符文亮起,一座籠罩整個古界的恐怖殺陣,緩緩甦醒。
這是虛皇畢生心血,以虛空大道為基,融合了數件帝兵殘片,甚至煉化過一片殘破古界為陣眼,威力絕倫,曾鎮殺過誤入此地的古代至尊。
「嗡——!」
大陣啟動,無數虛空裂痕在古界外圍浮現,化作億萬道鋒銳無匹的虛空之刃,切割一切。
整個虛無深淵,仿佛變成了一隻蜷縮起來,豎起渾身尖刺的刺蝟,散發著危險至極的氣息。
「來了!」
「他來了!」
突然,有人驚恐大叫,指向古界之外。
「……」
死寂的宇宙中。
一道身影,踏著星光,緩緩走來。
白髮如雪,在冰冷的星空中,刺眼奪目。
帝袍染血,胸口那道猙獰的裂痕依舊觸目驚心,紫色的血液早已乾涸,凝結在破碎的衣袍上。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萎靡,甚至有些搖搖欲墜,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
他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他的眼神,依舊冰冷如萬古寒冰。
他的手中,拄著一口古樸的鐘。
鐘體黯淡,布滿了斑駁的痕跡,甚至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但沒有任何人,敢小看這口鐘。
正是這口鐘,剛剛響徹諸天,鎮殺了燃燒一切的神主。
蒼鴻。
他來了。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但他終究,走到了虛無深淵的外圍。
走到了那籠罩整個古界,散發著滅絕氣息的「虛空大滅絕神陣」之前。
他停了下來。
抬起頭。
看向古界深處,那些如臨大敵,驚恐卻又帶著瘋狂的面孔。
沒有說話。
只是緩緩地,抬起了那隻拄著鐘的手。
然後。
屈指。
對著那口古樸的鐘。
輕輕一彈。
「鐺——!」
沒有之前那響徹諸天的宏大。
這一次的鐘聲,有些沉悶,有些嘶啞,甚至有些……虛弱。
仿佛一個重傷垂死之人,用盡最後力氣敲響的喪鐘。
但就是這樣一聲沉悶的鐘響。
落在虛無深淵所有生靈耳中。
卻如同死神的嘆息。
落在「虛空大滅絕神陣」上。
「咔嚓……」
一聲細微的,仿佛琉璃破碎的聲音響起。
那籠罩整個古界,由虛皇畢生心血布置,足以轟殺古代至尊的絕世殺陣。
那無數道切割一切的虛空之刃。
在那一聲沉悶的鐘響下。
如同被投入石頭的冰面。
以蒼鴻指尖所對之處為中心。
裂紋,如同蛛網般,瞬間蔓延開來。
蔓延過一道道虛空符文。
蔓延過一件件作為陣眼的帝兵殘片。
蔓延過那被煉化的殘破古界核心。
「不——!!!」
古界深處,傳來幾位古老存在絕望的尖叫。
他們拼命催動法力,想要穩住大陣。
但。
沒用。
「砰——!」
一聲巨響。
整個「虛空大滅絕神陣」,連同著作為陣基的無數神材,連同著那些帝兵殘片,連同著那殘破的古界核心……
在鐘聲餘韻中。
轟然炸裂。
化為漫天光點,消散在冰冷的宇宙中。
一擊。
僅僅是一聲沉悶的鐘響。
虛皇留下的,號稱可鎮殺大帝的最終底牌。
灰飛煙滅。
「……」
虛無深淵內,死一般寂靜。
所有生靈,無論是准帝,還是那些自斬的古老存在,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們徹底淹沒。
他們看著古界外,那個白髮染血,氣息萎靡,仿佛隨時會倒下的男人。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做……絕望。
什麼叫做……無力。
「……」
蒼鴻沒有看那些破碎的陣法光點。
他甚至沒有看古界內那些驚恐的面孔。
他只是拄著鍾,再次抬起腳步。
一步。
跨過了原本大陣所在的位置。
踏入了……虛無深淵。
踏入這片,屬於仇敵的道場。
「……」
他走得很慢。
腳步甚至有些虛浮。
胸口那道裂痕,隨著他的走動,又有紫色的血液緩緩滲出,滴落在他走過的路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紫色印記。
但他依舊在走。
一步一步。
朝著古界深處,那最宏偉,散發著虛皇殘留氣息的古老神殿走去。
「攔住他!」
「不能讓他進去!」
「一起上!他已經是強弩之末!殺了他!」
終於,有被恐懼逼瘋的古老存在,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數道強橫的氣息沖天而起。
那是三位同樣自斬一刀,在禁區中苟延殘喘的古代至尊,以及七八位氣息恐怖的准帝巔峰。
他們知道,退無可退。
他們知道,唯有拼死一搏。
「殺!」
「虛空大裂斬!」
「葬虛指!」
「萬化歸虛!」
一道道恐怖的攻擊,撕裂虛空,帶著滅絕一切的殺意,朝著那蹣跚而來的白髮身影,轟然落下。
這些攻擊,任何一道,都足以輕易毀滅一片星域。
此刻,數道齊出,威力更是恐怖絕倫,足以讓任何大帝都為之色變。
然而。
面對這足以毀滅星域的攻擊。
蒼鴻甚至沒有停下腳步。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
只是握著混沌鐘的手,輕輕一抖。
「嗡……」
混沌鍾發出一聲低鳴。
一道灰濛濛的、黯淡的混沌氣,從鐘體垂落,如同紗幔,籠罩在他周身。
「轟轟轟——!!!」
無數攻擊落下,砸在那道黯淡的混沌氣上。
如同泥牛入海。
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濺起。
「……」
那幾位出手的古老存在,臉上的瘋狂瞬間凝固,化為了無邊的驚駭。
「不可能!」
「他重傷至此,為何還能……」
話音未落。
蒼鴻終於抬起了頭。
看了他們一眼。
僅僅是一眼。
冰冷。
漠然。
如同在看一群螻蟻。
「聒噪。」
他開口,聲音嘶啞。
然後。
再次屈指。
對著混沌鍾。
一彈。
「鐺。」
又是一聲沉悶的鐘響。
這一次,鐘聲沒有擴散。
而是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灰濛濛的波紋。
以蒼鴻為中心。
朝著那幾位出手的古老存在,以及他們身後的那片區域。
輕輕盪開。
波紋所過之處。
虛空。
無聲湮滅。
那幾位古老存在臉上的驚駭,永遠凝固。
他們的帝軀,他們的法寶,他們打出的神通,連同他們所在的方圓萬里的一切。
如同被橡皮擦擦去的鉛筆畫。
無聲無息地。
消失了。
徹底化為了虛無。
連一點塵埃,都未曾留下。
「……」
死寂。
更加深沉的死寂。
剩下的那些准帝,那些虛皇的後裔、弟子,那些禁區內圈養的生物。
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瑟瑟發抖。
連呼吸,都忘記了。
他們看著那緩緩走過的白髮身影。
看著他腳下,那不斷延伸的、被混沌鍾波紋清理出的、絕對虛無的道路。
如同在看著一尊從地獄歸來的……死神。
蒼鴻沒有理會他們。
他繼續走。
走到了那座古老的神殿前。
神殿高大,巍峨,散發著古老而威嚴的氣息,那是虛皇曾經君臨天下的象徵。
殿門緊閉,上面布滿了強大的禁制。
蒼鴻停下腳步。
抬起頭,看著這座神殿。
看著殿門上,虛皇留下的烙印。
他緩緩伸出了手。
不是去推門。
而是。
握拳。
然後。
一拳轟出。
沒有動用混沌鍾。
只是最簡單,最純粹的一拳。
以重傷之軀,以所剩不多的鴻蒙霸體之力,轟出的一拳。
「轟隆——!!!」
殿門炸開。
上面的禁制,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破碎。
連帶著整座高大巍峨的神殿,都在這一拳的餘波下,轟然倒塌,化為廢墟。
煙塵瀰漫。
蒼鴻穿過煙塵,走入廢墟。
廢墟深處,有一座祭壇。
祭壇上,供奉著幾盞魂燈。
其中一盞,已經熄滅,燈座下刻著「虛皇」二字。
旁邊,還有幾盞,屬於之前被他抹殺的那幾位古老存在,也已熄滅。
還有幾盞,依舊亮著,屬于禁區內的其他自斬者。
蒼鴻的目光,落在那些亮著的魂燈上。
然後。
他抬手。
輕輕一拂。
「噗。」「噗。」「噗。」
魂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每熄滅一盞。
古界深處,某一個角落,就傳來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隨後氣息徹底消失。
那是魂燈主人留在禁區的後手,留下的分身,留下的印記……
被順著因果,一併抹去。
做完這一切。
蒼鴻轉身,走出了廢墟。
他站在廢墟之上,白髮在瀰漫的煙塵中飄動。
他環顧四周。
看著這片遼闊的古界,看著那些隱藏在暗處,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的無數生靈。
然後。
他再次抬起了手。
對著頭頂的混沌鍾。
第三次。
屈指。
欲彈。
「不!鴻帝!饒命啊!」
「我們願意臣服!願意為奴為婢!」
「虛皇已死!與我們無關啊!」
「求鴻帝開恩!放過我等!」
悽厲的、絕望的哭喊聲,哀求聲,從古界各處響起。
無數身影跪伏在地,對著那道白髮身影,瘋狂磕頭。
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風華絕代的女子,有英武不凡的青年,有懵懂無知的孩童……
他們是虛皇的後裔,是虛皇的弟子門人,是禁區內世代繁衍的生靈。
此刻,在死亡面前,所有的尊嚴,所有的驕傲,都化為了最卑微的乞求。
「……」
蒼鴻的手指,停在了鐘體前。
他低著頭,雪白的長髮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只有那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想起了那八個光點。
想起了弟弟們最後看向他的眼神。
想起了那一聲聲「大哥」。
「呼……」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仿佛要將心中那翻騰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悲傷與暴戾,強行壓下。
然後。
他抬起頭。
眼中,最後一絲微不可查的波瀾,也徹底消失。
只剩下凍結萬古的冰寒。
「與我無關?」
他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地傳到每一個生靈耳中。
「虛皇踏上蒼天,逼死我弟時……」
「你們可曾勸阻?」
「可曾反對?」
「可曾……有過一絲憐憫?」
「沒有。」
他自問自答。
「你們在歡呼,在慶祝,在等待著虛皇帶回混沌鍾,帶回我弟的本源,帶回蒼族的覆滅……」
「然後,分享勝利的果實,延續你們的道統,享受你們的繁華。」
「現在。」
「他死了。」
「你們卻說……」
「與你們無關?」
蒼鴻笑了。
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
只有無盡的諷刺,與……殺意。
「血債……」
「需以血償。」
「我弟的血,不能白流。」
「虛皇的債……」
「你們……」
「一起還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停頓的手指。
輕輕。
彈在了混沌鐘上。
「鐺——!!!!!」
這一次的鐘聲,不再沉悶。
而是帶著一種宣告終結的、宏大而悲涼的韻味。
一圈比之前更加龐大,更加凝實,更加……無可阻擋的混沌波紋。
以蒼鴻為中心。
以那口鐘為起點。
如同平靜湖面投入石子盪起的漣漪。
朝著整個虛無深淵古界。
緩緩。
擴散開去。
波紋所過之處。
山川。
河流。
宮殿。
樓閣。
陣法。
禁制。
生靈。
無論是准帝,是聖人,是凡人,是蟲豸,是花草樹木,是飛禽走獸……
一切的一切。
都在接觸到波紋的瞬間。
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
無聲無息地。
湮滅。
化為最原始的粒子。
然後,粒子也消散,化為虛無。
「不——!!!」
「蒼鴻!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饒命……孩子是無辜的……」
最後的詛咒,最後的哀求,最後的哭喊,在古界各處響起,又迅速被湮滅的波紋吞沒,消失不見。
蒼鴻站在廢墟之上。
拄著鍾。
背對著這一切。
雪白的長髮,在鐘聲的餘韻中,輕輕飄動。
他挺直著脊樑,沒有回頭。
任由那毀滅的波紋,掠過他的腳邊,掠過他的身後,掠過整個古界。
任由那無數生靈,在波紋中化為虛無。
任由那繁華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禁區,在鐘聲中走向終結。
他始終沒有回頭。
只是微微仰起頭,看著古界上方,那被鐘聲震得支離破碎的虛空,以及虛空之後,那冰冷死寂的宇宙星空。
紫色的眼眸深處,倒映著湮滅的光,也倒映著那八個黯淡的光點。
「二弟,三弟,四弟……」
「五弟,六弟,七弟,八弟……」
「這是第一個。」
他低聲自語,聲音飄散在風中,只有自己能聽見。
「別急。」
「很快……」
「大哥送他們,全都下去……」
「給你們賠罪。」
「……」
鐘聲,漸漸停歇。
混沌波紋,緩緩消散。
蒼鴻身後。
那曾經廣闊無垠,隱藏著一個小世界,生活著億萬生靈,傳承了虛皇道統的虛無深淵。
已經徹底消失。
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連空間都不存在的、絕對的漆黑虛無。
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
蒼鴻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虛無。
然後。
轉身。
拄著鍾。
一步,踏出這片死寂的虛無。
雪白的長髮,在身後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
染血的帝袍,在星空中獵獵作響。
他朝著星空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裡。
是下一個目標。
妖祖的禁區——萬妖祖巢。
他的腳步,依舊有些踉蹌。
他的氣息,依舊萎靡虛弱。
他胸口的裂痕,依舊在滲著紫色的血。
但。
他的背影。
在諸天萬界,無數透過秘法、天機、或者僅僅是冥冥中感知到這一幕的大能眼中。
卻仿佛一尊從血海中走出的……
死神。
冰冷。
決絕。
背對眾生。
白髮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