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在這青竹峰上,還有誰更樸素,過得更簡約,那就只能是大師兄沈重舟了。
還是那間屋舍,依舊是用籬笆紮起來的小院,不見雜役,終年僅有一人獨居。
陳青陽站在門口拜見時,正是這位築基真人親自來開門的。
白衣白髮,面容蒼老,做老者之相,給人的感覺甚至比師尊都要神秘,不見其煉丹,也不見其修何法門,沒有在丹院走動,也從來不去福祿坊,外界也極少有他的傳言。
再怎麼說,也是位築基真人啊!
大師兄掃了一眼,先是注意到他修為,眸子裡微微閃過一絲異色,「你……竟然突破了?」
陳青陽作揖道:「正是,前幾日方才突破,這才到大師兄處與師尊說一聲。」
「嗯,進來再說。」
身形微微一側,做出了請的手勢。
引著陳青陽進去後,又在屋中落座,大師兄拿出了上好的靈茶來將他招待。
「曾經我覺得,你這人外表看起寡言少思,實際上行徑跳脫,又內心剛毅,很適合修劍;師尊卻堅持認為,你須得遠離劍道,現在想來還是他對,取得的效果不錯!」
陳青陽實際想說,大師兄的眼光要高於師尊。
如今他丹田靈海處有青冥劍胎所在,每逢修煉突破,都有劍胎之氣在體內運轉,於劍道的理解,遠在南明赤帝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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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應該是不想讓我浪費那離火龍珠,以及這一身的天賦吧。」陳青陽應付道,至於真正的原因如何,那就只得去問他了。
沈重舟則笑起來,「怎麼,你看起來更喜歡修劍?」
這是個老人精,知道自己方才那細微的表情沒有瞞過他,「我畢竟是以劍入的道,難免會有點想念,考慮到有得必有失,也就釋然了。」
「嘿,希望是如此。」
知道大師兄心中還是有點懷疑,陳青陽就只是笑笑,並不說話了。
「我前些日子看到,你要新修一處宅子,還開墾了靈田,又聽福祿坊的人說,你已經能煉製六境的丹藥呢?」
表面上不聞不問,內心裡可是門清,畢竟他是這一脈的副掌門,所有弟子們出點什麼事,他得向師尊交代。
「大師兄的消息就是靈敏,沒有什麼是不知道的。」
沈重舟卻不是說這,「就以你這煉丹的本事,日後培養靈草是必然的,我雖不煉丹,可畢竟是青竹峰弟子,又豈會不知道這些,所幸嘛……你那裡有人修山川道主之法,如今雖然低微,但將來總能派上大用場!」
對於大師兄知道這些,陳青陽並不疑惑,畢竟是一位築基真人,只從門前經過看些變化,便能心知一二。
「真什麼都瞞不過大師兄。」
「所以嘛……」沈重舟停頓了一下,「你知道你最缺的是什麼嗎?」
「缺什麼?」這陳青陽還真不知道他要問什麼。
「罷了,你隨我來吧。」
心中不解,但還是跟著他走出去。剛站到門口,就聽得沈重舟道:「站穩了,別抵抗就是。」
只見他雙手揮動,正有一股清風托起二人,身形極其穩當。
陳青陽甚至覺得他們只漂浮在半空沒動,所動的都是那些山川地勢,等再停下來時,已在一處山谷,抬頭望,青竹峰最高的那座山峰,正好就在頭頂上。
地勢不算特別平坦,山谷也不算特別寬闊,最多也就是百丈之內,兩側山石峻峭,又有松柏落於其上,雲霧繚繞時,頗具仙氣。
再往前看,山谷盡頭就於眼前,那是一塊巨大的石頭,許是經過長年雨水沖刷,似如一塊青綠鏡子,如中間被斧劈一道,形成一條飛澗,又落下一道溪流,從山谷一側直奔向山外。
谷地平川,不見樹木,只見青青小草,陳青陽登時明白,這是一處極好的道場。
如世外桃源,藏於雲霧之下。又近在青竹峰跟前。
「大師兄意思是說,我缺這樣一片地方?」
他點頭道:「正是,此處足夠你種靈田,收攏你的那幾個雜役了。原本將你放在了半山腰處就不應該,這裡才最適合你。」
指著這片土地,沈重舟又有些感慨,「當年啊,有位師兄將此地贈予我,如今他已作古,我因未走丹道,也不修靈植,一直用不上,想著不能浪費,贈給你算了。」
大方,還真是大方。
對自己如此之好,陳青陽甚至第一時間回想了一下,自己身上好像也沒有什麼,能讓大師兄所圖吧。
「唉呀,師兄怎麼不早說,如今我那裡地基早已打下,浪費了靈石進去。」
「呵呵!」沈重舟冷然一笑,「那你也沒來找我,況且你們這些丹師掙靈石快得很,不差浪費的那點,隨便出一爐也就有了。」
都得了這麼大的便宜,陳青陽還能說什麼呢,趕緊作揖拱手,「多謝大師兄,這可是一件大禮,不知大師兄想要什麼,我一定去替大師兄辦?」
沈重舟擺手,「你這小子少在這裡套我話,我就是白送你的,別無所圖,若是以後啊,你能煉製出什麼厲害的靈丹妙藥,就贈我一些吧,其他的作罷。」
心思一下子被點破,就說這位大師兄精著呢,「放心,這些都不成問題,不知師兄修行的是何法門,又有什麼喜好,將來我遇上了,就想著大師兄?」
沈重舟道:「築基之前的就不跟你說了,只說現在,我修太虛歸真之訣,師弟,莫非你有見教?」
他都這樣說了,陳青陽也只能回,「哪裡哪裡,我不敢有半點見教,我一直都很好奇,為何大師兄身邊連個雜役都沒有,都是獨來獨往?」
「唉!」沈重舟嘆了一口氣,「很久以前是有的,只是現在沒有了而已,有些事情你看透了,便就不再有意義,所以啊……該看不透時,你可千萬別看透,讓自己陷入苦惱境地。」
他的這話有深意,至於所指什麼,陳青陽哪裡知道。
現在有這麼一樁事,他想求到大師兄,不知道說出來後對方能不能答應。
「明白,大師兄要不這樣,這片地照樣是您的,我只在上面開墾靈田,修建道場,平日裡修煉,若是大師兄要來,我便避開……」
到此處,陳青陽又略微做了停頓,「甚至嘛,我在此間所招收的所有雜役,都歸在大師兄名下,由大師兄所號令,為大師兄之童子,任憑差遣,畢竟……這麼大的一個築基真人,總不能事事都親自來吧?」
這話一出,沈重舟就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剛說你行徑跳脫,就來這麼一出,我看我等三十六位師兄師姐加起來,也不如你想法多!」
宗門律令,非築基真人不得有童子,更不得收弟子傳授真法。陳青陽是想讓那三個少年學點什麼,比如御風手段、真法什麼的,將來辦事方便,也不影響了前途,可自己實在是不夠格。
也是談到此處,心中萌生出這個念頭,與大師兄做個商量。估計在這之前,太虛宗都還沒有一個掛名築基的存在吧。
第一回不答應不要緊,日後再想辦法求他,總能找到機會的。
「大師兄何不換個角度想想,這是雙贏的事,我在這邊花費的功夫越多,大師兄所得好處就越多,總之這一切,不都是大師兄的,大師兄若是想回來了,我便乖乖走掉就是!」
「呵呵!」沈重舟又笑起來,「你這小子借了我的名,反而說得像我占了你的便宜,你應該先想著,能給我什麼好處?」
陳青陽趕忙道:「所以方才問師兄喜好如何,師兄也沒有明確回答我啊!」
沈重舟莞爾一笑,「我已經贈與你這麼大的好處了,不能再讓你白白拿走我的東西,這不符合我做事的風格,你非要問我喜好如何的話,那我如今正缺一縷地祇,不知你能否弄過來?」
這話一聽,陳青陽皺緊了眉頭。
這東西他也想偷出來,可如今意識魚兒為真火之軀,就只能存的下火屬之物,如火行之精等。
只要是這地祇沾上了,則必然被吸收化作修為,否則是萬萬通不過那層陣法屏障的。
除非他陳青陽修為高到一個境界,可以輕而易舉控制陣法局部,親自進去將地祇拿出來。要是有這修為,還犯得著低聲下氣干掛名築基真人這樁事嗎?
「要不……師兄你再好好想想,這事情我辦不到啊,說一件我能辦到的吧?」
沈重舟卻是摸著鬍鬚大笑起來,「我不管,我就只有這一樁要求,你要是辦不到,那咱們也沒必要再往下聊。」
擺明了,就是要讓他知難而退。
陳青陽願意費這麼大的勁,一則是為了那三個少年,畢竟跟他一場又如此信任,於情於理都應替他們爭取機緣。
二則,悉心培養起來,假以時日之後,也當能派上大用場。
他想著,自己終有一日會成築基真人,終有一日會有自己的道場,甚至還需要自己的弟子。
也不是為了爭權奪勢,名利雙收,他就只是單純的想有一塊土地、種植一些靈田,研究他那些仙品丹藥。
「那我若是真能弄來地祇,師兄就敢收,不怕師尊責罰?」
沈重舟笑起來,顯然是不信他的這話,「那你就弄過來吧,總之我不告訴他就是了,師弟呀,若是那李千雪醒著,我確信你有這本事,現在你就是與我說笑!」
孰不知陳青陽十分認真,「師兄,咱們可就一言為定,到時候你莫要反悔。」
見他不像是在說笑,沈重舟生出疑惑,「師弟,你當真能弄來地祇,會是誰給你的?」
陳青陽道:「師兄,八字都還沒一撇的事,先不必當真。」
「唉,你呀!」沈重舟嘆了一口氣。
揮手之間,又帶著陳青陽回到山頂那處小院。
「師弟啊,還有一樁事得與你說個明白,你畢竟是內門弟子,宗門須得有些差事安排給你,如今修為一突破,勢必要去宗門處登記,到時候以凝元二境修為,這差事必然就來了。」
「師尊賜下的那件離光玉籙,在玄妙程度上雖不及離火龍珠,但這卻是件實打實的護身法器,一旦外出諸事不定,須得隨身攜帶,庇佑周全,你方入內門,外門時又無師尊,周身必然也無太多法器,依仗不多。」
大師兄不愧是副掌門,所有弟子都要操心到,感覺有了他後,淨源真人完全就是個甩手掌柜。
「師兄放心,我做事素來小心謹慎,不會輕易冒險。」
總有一些事情,是沈重舟不知道的,就比如陳青陽,除了這兩件東西外,身上還有碧桃香爐、內養五行劍,以及那從未出過手的太昊清虛印,手段是一點都不少。
「多謝師兄關心,我一定會謹慎行事,你說的這些差事,難不成會安排我與魔門去打交道?」
沈重舟搖搖頭,「也不盡然,畢竟我太虛宗管轄如此大的範圍,麾下偶爾總會有那麼一兩個仙門做反抗,生出事端就得有人去解決。」
「還有北邊龍城之外,總會有異族想要進犯我道宗,還有各處陣法,等等都需得人去維護……總之你慢慢來就知道,光是在這青冥州之地,就比你我想像的要大,何談這青冥洲之外,還有一百零八州……」
九天十地一百零八州,是這個世界的全貌,修仙者的盡頭,也在這九天十地之內。上回在青竹峰的太虛分元之會上,淨源真人講道時提及過。
十地當中有一地,名曰歸墟。
歸墟其下又分七州,青冥州為其中之一,平常所說天外,乃是指那九地九天,並非歸墟另外六州。
那另外六州,與青冥州同處一片天地,卻互相併不接壤,它們之間的關係,就如同懸浮在這片天地里的六塊大陸。
也算是這世界的神異之處了!
事無巨細,大師兄開始了講道模式,將陳青陽所不知,都說了一遍。
「……這些本該是由師尊傳道所講,近些年來新收弟子只有你一個,所以講道也就越來越少……」
聽著聽著,陳青陽腦海中又想起了季讓,不由得笑道:「師兄越來越像師尊了,師尊卻越來越像師兄了,本該是師尊的事,卻都被師兄做了。」
沈重舟瞪著他,「我告訴你,以後不得聽四師弟的話,淨弄些誹謗師尊的事,明日我得和他好好談談!」
自己可是從未提季讓這兩個字,不知道對於他來說,算不算無妄之災。
「是,大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