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日暮,峰頭雲靜。
兩隻大鳥從東南而來,一躍消失在雲中。青竹峰霧氣繚繞,漫在小院裡頭,正如赤金漫捲。
不見其他人,此間尤為安靜,在院中稍立片刻,推門進到丹房,卻見徐寶玲正在裡面,輕笑過來,「師兄,莫不是又去師尊那裡?」
「不錯,我是送丹藥去了,你怎麼知道的?」
徐寶玲又道:「我回來十日,十日都未見師兄,什麼丹藥要送這麼久?」
陳青陽這才反應過來,方才清風為何要對自己欲言又止,原來自己上到那四樓已有十幾日了。
想到那上面動靜不斷,水火交融的,很難不讓人遐想。
「承蒙你師尊指點修為,便在那裡打坐,才待到現在。」
徐寶玲像是有些不信這話,「師尊素來喜歡清靜,不說是我這樣的弟子,就是半步築基的大師兄都不常去,更不說會被留上這麼久!」
「哎,休要胡說,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又不是那三個少年,回來一趟不容易,在此間修行最合我意,因此每日都得回來一趟,那方小院如今已是初具雛形,若得空閒,師兄也可以去瞧瞧。」
整整大半個月了吧,自己好像都沒去過一回,整日就只知道煉丹與打坐。
修仙修成這樣,當真就不圖別的,變成純屬愛好了。
「是要去瞧瞧,不知花費靈石要多少,可算細出來?」
徐寶玲回道:「張平那小子見識是短了些,可畢竟也是個內秀的人,手頭又捏得緊,一開始說需得靈石三十萬,現在又說二十五萬,反正師兄可有的準備了!」
其實陳青陽一點都不窮,他反而很富有,只是修了內養五行劍這麼個吞金獸,是很難富起來的。
「要不……再多花一點?」
「師兄怎麼突然像想通了一樣,當初不是說一切從簡嘛,若要多花一點的話,那一切可都得推翻了重來?」
陳青陽搖搖頭,「無妨,告訴張平,就按照五十萬去做規劃,努努力也就是半年光景可成,他不是也說了,動土是一件大事,可不能馬虎。」
徐寶玲柔柔一笑,「師兄這主意變化的真快,要不明日你親自去看一趟,有什麼需要的也可以和張平做交涉?」
陳青陽搖頭,「不必,明日我還有事做,交給你們我放心。」
徐寶玲問道:「莫不是宗門的令下來了,師兄須得外出?」
「不是,這得去一趟四金峰。」
徐寶玲遲疑了一下,「又去作甚,難不成也是練功打坐嗎?」
陳青陽一臉正色,「你說的沒錯啊,可有仔細算過,如今還差多少靈石?」
徐寶玲道:「二十五萬差十萬,若是五十萬就差三十五萬。」
以陳青陽如今的煉丹速度,也就是三月光景,只是近來被一些事情所纏住了而已。
「好,我都知道了,我得出去一趟,今夜就暫不回來,至於明日也是如此。」
「我看師兄去四金峰修行打坐,這一來一回就得十幾日吧,若有人找師兄,那我便去四金峰尋你,可好?」
徐寶玲說的倒也是,難保不會有什麼事情找到自己。
陳青陽點頭,「可。」
連續閉關修行十幾日,正是精力旺盛,也不需要做休息,片刻之間,已是抵達離龍丹院之外。
循著意識魚兒飄向那片明鏡似的湖澤,有了上回之經驗,加之這證道真解又有進展,不多時候,便入了那片火焰之地。
陳青陽在此間遊蕩,並未見得真龍出現,這廝莫不是又想與自己捉迷藏,或是暗中觀察自己,也在心中生疑……
大半年多未見,它所留下的神魂意志莫名其妙的消失,怎能不多些思量。
陳青陽也不理會他,就一直遊蕩,當看見面前的那座宮殿時,便不再靠近。
此乃鎖龍之處,連那條真龍都不敢接近,自己這條小魚還是不要靠近為好。
「放心吧,這裡面平常不會有小鍊氣士的,你想看就進去看看!」突兀的聲音在耳邊炸響,真龍的語氣十分平淡。
意識魚兒回望,不見其龍形。
「那你怎麼不去?」
「我不去並非是怕,而是擔心被察覺,這裡面的陣法十分靈敏,任何的風吹草動都能被感知到。」
陳青陽冷笑,「你都知道這樣,還讓我進去,真若是將我推進火坑裡,我必然將你供出!」
此話一出,那邊真龍像是沉默了一陣,「這麼說來……你也很怕被他們察覺?」
陳青陽再道:「你覺得我像是光明正大地進來的嗎,你這不是廢話。」
「唉!」真龍舒了一口長氣,「看來你當真不是他們的人,你沒有戲耍我。」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懷疑這些,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陳青陽質問,真龍的聲音就又傳來,「我在你身上留下的神魂消失不見,我只能是認為你的背後站著一位金丹真君,快說是誰?」
原來,他是在顧慮這事。
「呵呵,你對你自己當真是自信,難不成除了金丹真君之外,就沒有人能破除你的手段?」
真龍沉默起來,就像是在回想,「也有,不過極少。」
陳青陽道:「那你就應該想到,我就是那極少數之一。」
冷不丁地,黑色的明鏡浮現在眼前,裡面豎瞳中燃燒著詭異的黃金火焰,這廝又用一隻眼睛瞪著他了。
或許這是一種展示其威嚴的手段。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背後到底有誰?」
陳青陽回答他,「你刨根問底不是聰明的選擇,我還願意出現在你面前,是因為我覺得你我還有合作的可能。」
「你應該拿出你的誠意,否則你就永遠呆在此處,永遠生活在擔驚受怕之中!」
對於這條真龍而言,最恐懼的事應當是這。它已經被太虛宗算計過一回,本該是死了的,可神魂卻依舊活得好好的。
被困在這裡,永遠都無出頭之路,每日還得害怕被人察覺。
真龍眨了一下眼睛,那方黑色明鏡上光波流轉,「我已經很配合的與你合作了,我也就稍稍施展點手段,否則讓我完全受制於你,我怎麼能不擔心呢?」
陳青陽故意沉默了一下,「我理解了,順著你的思路,你就不應該與我合作,免得我只從你身上取得好處後,將你所拋棄。」
真龍卻道:「可若是我不將心思花在你身上,便真就如你所說,極難有逃出去的路,我看你就有這逃離的手段,因為我看到你能通過伏魔大陣。」
「哈哈!」陳青陽笑起來,「那道理現在不就是很明顯,你要麼就在此地等死,或許你可以活很久很久;要麼就在我身上賭一把,也許你就出去了,也許我真的在陰你,你徹底死掉了,總之,你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忽然之間,風雲變幻。
一道金光粼粼、泛出火色的城牆陡然間浮現在陳青陽面前,原來這是那真龍軀體的一截,還有一顆巨大的龍首望過來。
它雖然露出了全貌,但實在是太過龐大,陳青陽就只能窺見這些。
「你在我身上所求,當真就只是一點真龍之火,靠著我修行即可?」
陳青陽搖搖頭,「我想,應該不止這些。我現在這麼做,是因為這可以讓我修為增長極快,你也看到了,我距離築基越來越近,也許到那時候,就可以想辦法帶你出去。」
「或許是二十年,又或許是五十年,不管怎麼算,這都用不了百年吧。」
詭異的火焰燃燒的更加旺盛,它就像是昭示出這條巨龍心中所思,它正處於面臨抉擇的時刻。
「好吧,我與你合作,倘若你真能將我帶出去,我必會不計生死,報答你一回,世人稱呼我離火真螭,此間太虛宗丹院之名,也因我而來。」
「我出生於上古神庭遺蹟,我雖是一條火龍,可我記得那裡落滿了荷花,我一點點地長大,後來呀,來了一群道士,便到了現在,這麼多年,我還是希望別人能叫我朱烈,這才是我的名字!」
上古遺蹟,又落滿荷花……
怎麼好像見過這個地方。
原來這條真龍的名字叫做朱烈,從認識它到現在,兜兜轉轉也有五六年光景了吧,終於是達成了初步的合作,上一回也只能算是互相利用吧。
當然,至於以後關係如何,這完全取決於陳青陽本事如何。若本事不濟,這條龍久而久之就會對他喪失信心。若本事越來越強,就會如徐寶玲一樣,與他越來越親近。
試問天底下的修仙之人,哪個不是慕強之輩。
只有那種互相扶持,在危難之中崛起,經歷了生死考驗,經歷了從低谷到高峰的關係,陳青陽才信得過。
這也就是他對劉桃看重的緣故!
「你所說這上古神庭,莫不是朝天觀?」
對於此,真龍並不意外,「就是那豢龍池裡頭。」
陳青陽又道:「那你可知道太昊清虛之印?」
「我曾入得太昊清虛宮,從中悟道得出,只是不能向你展示,否則叫你瞧瞧此物是何來歷!」
真龍沉默了一陣,「伏魔、鎮妖、掌純陽道韻,如雷霆之威,是上古神庭太昊清虛宮中極為厲害的神通之一……你若說你是神庭的傳人,我也就想得通了,這條魚兒,可不就是太陰,你竟然是修了太陰的小子……」
瞬間裡,真龍又大笑起來,聲音就只在陳青陽耳中炸裂,果然是見多識廣,能認出意識魚兒的來歷。
這也相當於提醒了陳青陽,日後修為越高,就必須越要隱藏自己,難保真人真君們看破他來歷後,心生覬覦。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這些老傢伙們寧願投胎百世,吃盡苦頭也不肯讓自己老死,也要找到那冥冥中的一線天機,為了自己的大道,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們做不出來的。
他總覺得自己修行這麼快的速度,一旦暴露,身後又沒人罩著,絕對會有人將他拿去解剖。
對真龍露出的這一手手段算是對了,對方明顯對自己更加信任。
「我不知道什麼太昊清虛宮,我就只知道這法門,被我領悟出來了。」
「哈哈……」真龍的笑聲又傳遍四方,「太昊清虛宮,上古神庭一位極有手段天君的道場,你能從中悟出這法門,足見其悟性之高。」
「我就好好的與你合作,期望著有朝一日,你將我帶出去,將自由還給我,這些牛鼻子們搶占了我的家,還將我打到這地步,真是該死……」
罵罵咧咧中,又將兩隻巨大的龍爪虛空伸來,一左一右將意識魚兒鉗制住。
「莫要掙扎,還有好處於你!」
熊熊火焰燃燒,兩條金絲一左一右奔涌而來,極其粗壯,一左一右插入意識魚兒體內。
體內那九條龍筋與之生出感應,盤根錯節,盡皆圍繞在這兩條金絲之上。
金色火焰里,魚兒逐漸吸收,逐漸煉化……待到一切又消散,陳青陽瞧見,金色小字跳動。
【南明赤帝焚天煮海證道真解:(75369/120000)】
修為精進竟是如此之多!
真龍的聲音又隨之而來,「我暫時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了,我現在真的是付出了誠意!」
如他所說,那兩條龍筋不同於以往,體內真火純度亦是不同於以往,陳青陽仔細感知之下,也沒有他的任何神魂意志。
這條金色鯉魚,從肥胖變得纖細,頸間生出六道飛翅,皆如火焰飄搖,魚尾之處,已具龍形。
本就是無形之物,如今沾染龍氣,將要化龍。
「前輩好手段,這大恩大德,我會牢記在心,如此誠意,我方才感受到,你我這才算開始合作了!」
話音落下,蒼穹又有龍吟。
意識魚兒趁勢而起,沖入龍軀之中,南明赤帝真法施展出來,又開始以真龍之火修行。
謀劃許久,如今第一次得償所願,如龍潛大海,魚躍湖面,上下通透!
真龍身軀抖動,又是火焰騰騰,自己所得這點與之相比,如取蒼穹繁星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