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龍鼎前。
十六位真人懸空於上,陸執事位於眾人正中,數十位弟子於下方站立,悉聽他的教誨。
待他說罷時,又有一位真人朝前跨出半步,此真人約莫四旬年紀,手持拂塵,作道姑打扮。
雖不知其姓名,可陳青陽看出這又是一個熟人。十年過去了,這些真人們幾乎沒什麼變化,唯一就是多了一個雲辭。
「諸位弟子當知,離龍第一會乃是悟法,乃悟九陽離火之訣,若只能得其龍珠而不能悟其法,龍珠於他而言則無大用,今日所見弟子,俱是修行過此法,可將這一步做省略……」
她的道理很多,話同樣也不少,聽在陳青陽的耳中,就只感受到了不公。
想一想,這才是世間之事原本的面貌。
上回時只有他未悟過此法,便設置了三個時辰為限,否則將剝奪離火龍珠。現在遠的不說,他的身邊不就有一個陸君臨,這廝可不就是第一回來,怎麼就不見考校。
「陳師兄,你這樣看著我作甚?」感受到陳青陽的目光不善,陸君臨問起來。
「沒什麼,就是忽然對你心生嫉妒。」
陸君臨聽罷,先是大笑,再是一臉不可置信,「我心目中的陳師兄向來都是個沉穩之人,素有謀略,且城府不淺,怎麼就會如此直白的與我表達不悅?」
陳青陽繼續道:「我上回來,非得考教什麼物法,否則會剝奪我手中龍珠,今日怎麼不考教你,這怎能不讓人心生怨言?」
如此一說,讓陸君臨笑得更是放肆,「要是天底下的道理不是這樣的,那才是真正的奇怪,我看陳師兄如此聰慧過人,不會連這樣的問題都想不通吧?」
陳青陽搖頭,「想得通,但也來氣。」
「哈哈哈……」陸君臨只顧大笑,絲毫不顧及上首那位真人說了什麼,那真人也是,瞧見放肆之人是陸君臨,只當做沒有看見。
陳青陽可不理會他了,只將目光投向上首,時不時瞧那位雲辭真人一眼,在十六人中,就數她最為耀眼。
雖然立在十六人中的邊上,可在這隻有灰色與火色的世界裡,白色成為了一抹最為亮麗的色彩。
似乎感受到陳青陽投來的目光,雲辭又朝這裡看過來,嘴角抿出的笑意十分明顯,陳青陽也是會心一笑。
好在嘛,陸君臨這廝只顧著大笑,並未注意到這番變化。
「諸位師弟妹,咱們現在就起陣吧!」等到那位道姑說罷,陸錦章又將話頭接過。
餘下的真人皆是頷首起來,接著他又朝眾弟子道:「此為啟陣,蘊含玄機不少,可自行做參悟!」
越過悟法,直接進入到第二會修陣。
悟法一說,乃是各自悟各自,不會與人產生衝突,可這修陣之事,所有弟子之間氣機做勾連,陳青陽第一回來差點就被人算計,全靠與朱烈合謀,才能反敗為勝。
如今身邊這幾人,可都對自己產生了壞心思,隱於身後不說話,不就是在等這一回事。
十六位真人凌空而起,手中各執一件陣樞,各自將真力湧出,呈五光十色,直奔正中央的陸錦章。
陸錦章接收真人們的玄力,之後通過手中那件頗有玄機的陣樞匯聚,湧向了鎖龍之鼎。
此間陣法極其龐大,須得集齊十六位真人的偉力方可。雲辭列於其中,身體被白色光暈包圍,又有冰晶蓮花若隱若現,將整個人托在其中,恍若九天神女之降世,豈能不引人議論,就連陸君臨也是忍不住,口中發出嘖嘖之言。
此情此景,陳青陽見識過許多回,心中沒有那份好奇,只將心思放在陣法的變化之上,意識魚兒就在這鎖龍殿外,也沒有被他收回體內。
只是到了現在,除了面前鎖龍鼎在吸收真力之外,暫時也並無太大變化。
「陳師兄啊,我感覺我父親也不一定都是對的!」忽然間,旁邊的陸君臨又來了這麼一句,他口中所云父親只能是陸金玉。
陳青陽道:「我不信,金丹真君豈會出錯?」
陸君臨搖著頭,「你們都是將金丹真君神化了,他可並不是個仙,他也是個人。」
「他就說過這位雲辭真人難破生光,可今日一觀這寶相生蓮,距離聖光龍虎之相不遑多讓,你說她在築基就能修出生光之相,修為豈有不突破之理?」
陸君臨判斷沒錯,陸金玉更沒有錯,這兩人口中都念叨著孤陰不長,獨陽不生,可現在孤陰並非孤陰,那陽正是陳青陽,才會生出如此大的變化。
對於此,陳青陽只能投去讚許,「陸師兄眼光好毒啊,若說見識,無人能及!」
陸君臨開始得意了,「倘若她能突破生光,那放眼整個太虛宗也能稱得上頂尖存在,不管其樣貌氣質都是生的絕佳,所謂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就是形容她的,將來我這道途之上,必須得這樣一位道侶陪伴,也只有她才配得上我。」
這廝臉皮挺厚,甚至是什麼都想要。
頭一回提及真龍,就要與其共修御獸之道,今日又見雲辭,又要收其為道侶。
陳青陽聽在耳中,是如此的刺耳,「陸師兄莫不是認識這位真人?」
「不,第一回得見。」
「那你怎能斷定,這真人就願意做你的道侶,若是不成,也只能是你的一廂情願罷了。」
聽到這話,陸君臨手指過來,一臉戲謔的笑,「我從陳師兄這話語中,聽出了嫉妒,比剛才可要更為濃烈呀,好事好事啊。」
「現在這位真人是不同意,可倘若我也入了生光呢,須知我修真火之法十分了得,加上又有我父親的指點,說不定就能讓這位雲辭真人修為一路高歌,此情此景,她也就不得不喜歡我了。」
好算計,好想法。
也是做得好一手白日夢,陳青陽又道:「那不知陸師兄多久能入生光?」
聽到他有此問,陸君臨正是一臉傲氣,「父親說慢則兩百年,快則一百年,至於到底是一百還是二百,就得看我怎麼做了。」
「我修鍊金火之法,十分霸道,我之心境,也須得時刻保持攻無不克之念,不停地找到那些所謂的修道天才,一個個的將其超過,陳師兄啊,你應該感覺到幸運!」
這廝眼光毒,又自視甚高,能看出陳青陽的不凡。所以只有在陳青陽面前取得勝利,才能讓他這麼的高興。
陳青陽沒有作聲,他就又繼續道:「因為在我看來,你算是個天才……不,你就是,你可比我身後的這幾個聰明多了,再之後嘛,我覺得這位雲辭真人也可以做我的礪道石,之後有她,我就可以一路沖向金丹。」
誇獎陳青陽時,絲毫不顧及身後那幾人會怎麼想。
那幾人除了面露尷尬之外,更多的是對陳青陽的恨意,恨陸君臨,他們也做不到啊。
「礪道石,看來真被我那日戲言說中了,能做你上升的台階,我也算是三生有幸。陸師兄你修這樣的功法,豈不是自找麻煩,倘若遇上跨不過去的坎,該怎麼樣?」
陸君臨果斷搖頭,「第一,沒有這樣的坎;第二,迄今為止我沒有遇得上。」
他還是沒有說出,真正失敗了會怎麼樣,陳青陽只想到四個字——道心破碎。
凡是自己謀劃的,這廝都想要,自己修火劍,他就修金火,甚至連雲辭都要想染指,是得想個辦法,讓他好好的體會一下什麼叫做道心破碎。
「我想……在這真龍之穴當中,應該沒有什麼東西是能讓陸師兄看中的吧,所以我覺得以陸師兄的見識和修為,陪我們到此可不就是在浪費時間?」
說這話時,還不忘看過身邊幾人,那幾人也俱是點頭。
陸君臨笑起來,「陳師兄啊,你盡說些我喜歡聽的話,我甚至都覺得,你讓我生不出礪道之心了。實話與你說吧,我到此當與真龍有關,此乃我志在必得之物,具體如何,卻是不能再說。」
難怪一向張揚的陸君臨,現在總要遮遮掩掩,原來這干係與他有關。
「陸師兄藏得深啊!」
陸君臨嘿嘿一笑,也轉向身後兩人,「陸乾,還有這位師兄,我看這修陣之舉就要開始了吧?」
看似是閒聊,實則就像是在提醒。沉默了許久的傅言終於找到搭話的機會,「陸師兄說的極是,鎖龍鼎中的氣機達到極限,陣法即將開啟。」
隨著這一聲落下,就在那大鼎之上,一抹劇烈的金光照射而出,上面的各個銘文在此刻都變得極其清晰。
氣息流轉起來,借著這股升騰之力,大鼎也開始懸浮。緊跟著大殿中地動山搖,轟轟隆隆的聲音不絕於耳。
就在大殿之外,意識魚兒也看到了火焰之海的翻湧,幾十丈高的巨浪拍天而起,好像能將這片天地都刺破,受此影響,甚至連氣機都變得狂躁起來。
每逢鎖龍鼎起,必有此異象。
「唉!這麼多年過去,我最討厭的依舊是這陣法的啟動。」虛空傳來一聲嘆息,正是來自朱烈。
「所以嘛,前輩才要讓我儘快提升修為,有什麼好貨得先想到我,只有我長出本事了,才會將前輩救出去。」
朱烈的笑聲傳來,「我盼星星盼月亮,都盼著這一日,好像看來看去,就只有你自己能夠隨意出入,甚至連你是誰,都不告訴我!」
陳青陽回他道:「知道又能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前輩只知我真心即可。」
「但願如此吧。」
此句話落下,朱烈再也沒有了蹤跡。
此時,帶著金光的鎖龍鼎已懸在大殿半空,吸收了眾位真人之力後,將一束金光射出去,就在那真龍之血上空爆裂開來,又成一片無形氣機,做全面覆蓋。
陳青陽也不再理會這條老龍,專心審視陣法的變化。
大殿裡,正在抬高的那三十六件陣築,只是其中之一。記得當時,將離火龍珠的力量從此中而入,聚集於鎖龍鼎。
現在再觀測下來,鎖龍鼎中的氣機出去之後,又與外面布下的不少陣築做勾連。其中最為龐大的,當屬於玄龜背上的那四根石柱,頂天立地,四股力從四方道朝著中央席捲。
陳青陽將意識魚兒緊貼於這四根石柱之上,感受其氣機變化,逐漸也生出某種明悟。
此間陣法似乎布下了三層。
最外界一層沒什麼好說的,便是周天伏魔星斗大陣,其星力聚集,擁有絕強的威力,強如真龍朱烈也不敢輕視其鋒芒。
其後乃是中間一層,便是現在陳青陽所見鎖龍之陣。
此陣為鎖龍,卻並非是鎖龍之用,而是維護此方天地之穩固。在這片天地里,以離陽地火作充斥,可隨著離陽地火被汲取,天地出現坍縮,變得不再穩固。
而鎖龍之陣正好給這些不穩固處,埋下了基點,從離火龍珠當中所汲取而來的力量,也都填充在了此處,因此每十年一回,就可確保此方天地無虞。
至於最裡面的一層,卻又不在陳青陽所處這片空間,而是深入腳下火焰之海當中,就在那裡面好像還有陣法,當中鎖著什麼東西。
這種感覺隱隱約約、模模糊糊,十分不真切,就只能做個大致的判斷。
上回來時修為低微,對陣法也沒有一定的見解,所以也就壓根沒有發現這些。
正思考此為何物時,忽聽得耳畔有聲音傳來,又是那陸錦章發話了,「諸位弟子,陣法已立,請速上陣築,施展九陽離火之術!」
此時,那三十六件白玉陣築已然高高升起,此情此景與上回所見一模一樣,眾人也都登高而起,三十六位弟子,三十六枚龍珠正好與之對應。
就在陳青陽的前後左右,都坐下了熟識之人,幾乎是要將他圍起來。
面前乃有一白玉之盞,正好能將離火龍珠放入其中,在將陣法施展出來時,從龍珠中流出來的離陽地火之力,開始往下涌去。
經過白玉陣築上的條紋雕刻,最後流淌在一起,匯聚向鎖龍之鼎。
將此法操縱起,陳青陽便不再將注意力留在此處,而是用意識魚兒在虛空中說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