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陽覺察不對。
正不明所以時,卻見有華光騰空而起,一層極為耀眼的青金之色在姚敬之的身上爆發,所形成的光暈,竟然一步一步的將陣法的力量抵擋在外,甚至還向陣法反撲。
也就是借著這一口氣,姚敬之往前猛撲,餘下的幾步就這麼沖了出去。
陳青陽心中忽的有了明悟,那就是妙有出乎意料的,將肖天一徹底放棄,所有的賭注壓在了姚敬之的身上。
方才所發出力量的,是一件極其強悍的護身法寶,蘊含著生光真人的力量,就如同他懷中的「雲辭」。
這種法器縱然是一位真人也不會太多,只能留給自己最親信的那幾個弟子,顯然姚敬之身上的,就是由妙有所賜。
只是按照他從前的地位,應該不會有這份殊榮,只能是臨時從肖天一身上所得。
倘若自己真對姚敬之在外面出手,那必然會受到此寶反擊,自己身上的「雲辭」與之形成對沖,會同時驚動兩位真人。
一念至此,心中忍不住就要問一句,這廝……就這麼難殺?
還是真的又被陸承安給說中了,未到絕路不該絕,還真就像烏龜一樣難搞,雖有厭勝散氣咒,可卻也不敢用啊。
【可用仙苗:73690】
好在還是從他身上刮下了超過五千的仙苗,前後合計足有九千之數,姚敬之保住了一條命,可也只剩下一小半了。
這廝也是能忍,胸口處被鮮血染紅,面色變得極其蒼白,本該英氣勃勃的相貌也在一下子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變得萎靡不振。
體內應該是疼痛難耐,可依舊咬著牙齒,面上心有餘悸,雙手顫顫巍巍,就這樣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又坐在通道中。
手中華光一閃,接連取下兩枚丹藥塞入口中,周身起了一股清氣,只這一下好像恢復了些許,開始原地打坐,急忙運轉恢復。
陳青陽見殺不死他,心中微怒,直接將厭勝散氣咒用出來,趁著他呼吸吐納之際,種入他體內。
大不了就用魚兒一路跟隨他,等到宗門時再收取一次,總不至於就讓他這麼回去了吧。
一種下去,立即竊取仙苗11。
這廝的氣運強勁,與陸乾相比,還真是難處理,不過就這一下,也還是讓姚敬之輕皺眉頭,察覺到了異常。
他傷得重,需要恢復的時間不短,加之又有符咒的影響,前前後後攏共用了八日的光景,又為陳青陽取下仙苗912。
一個修歸藏的凝元八境,竟然是足以比肩凝元九境,說實話,以前還真是將這廝小看。今日要是不收回這點利息,陳青陽可屬實是難忍,按照此下去,要想殺姚敬之,就必須得破得了那件法寶,莫不是還要讓他等到築基?
屬實離譜!
姚敬之再起身時,又在隧道之中,此時再一路走下去,隧道里的氣息逐漸趨於穩定,陳青陽看他也放鬆起來,多半是不會再有什麼危險了。
方才那天地陣法,應該是昔年守護著太初殿的存在,看起來裡面必有重寶。
隧道通往一間地下宮殿,所到之處又有金色明火亮起,粗略掃過,宮殿裡空空蕩蕩。
也許在很多年以前,這裡也是有東西擺下的,只不過被太虛宗搬走了而已,就只剩下面前那一幅長長的壁畫。
又是青色光澤,演繹出各種形象,各種事物。
看起來這裡才是姚敬之最終的目的,他看得很仔細,將這壁畫全部都看了一遍,從頭到尾,之後連一絲細節都不放棄。
陳青陽忽然明白起來,那件法寶,就藏在這裡面,青光演繹天地變幻,藏下各種氣機,就如修道之人的袖裡乾坤、洞明之府,又或者說將這壁畫,煉製成了一塊小小的須彌幻境。
若無特殊手段,應該是萬難拿到此物。
果然,見姚敬之看過一遍後落在壁畫跟前,其雙目微合,又將那碧綠玉環祭煉出來,方才就是此物,讓他打開了陣法。
玉環一出,這回散出的卻不是星力,而是一層淡淡的青氣,化作絲絲縷縷,湧向壁畫當中,陳青陽亦是感受到了,壁畫裡面所生出的變化。
蟲子。
好像有無數的金色小蟲在畫中世界遊蕩,絲絲縷縷的青氣像鉤子一樣,想要將它們一個個的勾起來。
不必多說,這就是太初衡天尺。
就散在這須彌之中,平時作無形,只有施展特殊秘法才能召喚出來,鈞天宗以這樣的手段藏匿法寶,本事稍稍不濟一些,都發現不了。
既然姚敬之想拿法寶,悟道提升修為,去做妙有真傳弟子,修太一無垢的大道,陳青陽就偏偏不能如他的意。
意識魚兒身化太陰,一頭扎入這畫壁當中,見到那些被勾出來的蟲子張口就吞下,以虛化虛,此舉果然有用。
魚兒游得極快,也吃得極多,以姚敬之的修為,哪裡能發覺這樣的變化。
或許在來的時候,他就只記得要用什麼樣的方法,將法寶取走,繼續施展那玉環,可每當將蟲兒勾出來時,立即就消失不見。
陳青陽感受到了,就在意識魚兒的體內,積聚了無數的蟲子,密密麻麻的,擠壓成了一團金光。
許久之後,玉環中再有絲絲縷縷的青氣流出時,已不可能再勾出半點的蟲兒了,因為全被陳青陽同入口腹。
姚敬之的面上開始流露出了不解,甚至還有一些慌張與惱怒。
妙有是什麼人物,那是你一旦辦事不力,說拋棄就拋棄,說懲罰就懲罰,姚敬之剛剛才攀上這高枝,真怕這仙緣就斷咯。
幾乎是施展了渾身解數,又是靜坐不動,真身在外界的陳青陽感受到,整整的七日夜裡,姚敬之都是如此,連自己給他種下的符咒都趨於消散。
這廝可真是好耐性!
只是在一無所獲後,他面如死灰,甚至就這麼癱軟在地上,半天裡一言不發。
看看玉環,再看看畫壁,心中變得極度難受,就在這裡面整整十五日過去,除了受傷之外,一無所獲。
如今姚敬之身受重傷未愈,又心思低迷,說不定再利用一次陣法的力量,就可以硬扛妙有一次法寶,縱然弄不死,也得讓他殘廢,反正最後也不會反噬到自己身上。
偏偏就是在這個時候,落在外面的真身忽然瞧見,遠處又有一朵金火之雲飄來,不見真人,但他已判斷出,裡面是金衣。
她怎麼也來了?
頓時,陳青陽嚇得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也所幸自己藏得足夠隱蔽,一旦被發現,幾乎就只能等著雲辭來救自己了。
甚至,這金衣的修為遠在雲辭之上,不一定有這樣的機會。
落在那片廢墟之前,金衣不再有動靜,裡面的意識魚兒卻見姚敬之忽然起身,一路往外面衝去,看來是金衣給他傳了信。
陳青陽登時明白,沒有陣樞連金衣都進不來,那就讓她等一具屍體吧。
借著這機會,天地陣法再次發動,力量直撲而下,這一回姚敬之早有準備,以法寶做抵抗,極速往外面沖。
就在這來來回回的撕扯當中,陳青陽看到又有仙苗從頭上飄起。對方口溢鮮血,面如金箔,就在這撲撲騰騰里,才走了出去。
這法寶好強,陣法不管怎麼說,也比得上一位築基真人的力量了吧,竟然連只剩下半口氣的姚敬之都沒弄死。
又一次從他身上扒下仙苗2986。
姚敬之超常發揮了,他若是再這麼恢復一陣,再走一趟,是不是還會另有仙苗了。
不過這次受傷更重,仙苗卻明顯少於前兩回,要是這廝以後恢復不起來,也就取不到了。
他心有餘悸,回望一眼,之後又是兩粒丹藥吞服下去,竟然寧願讓金衣等著,也要打坐恢復了一個時辰氣機,又換過一身衣服,收攏了一下長發,作出雲淡風輕的樣子。
如此愛惜自己形象,他不成功,誰人能成功,陳青陽知道他是強弩之末,可意識魚兒也拿他沒法。
出了大殿,姚敬之行至上空之時,又將玉環施展,片刻之後,便是至於金衣身前。
方才一臉灰敗的神色,在此時竟恢復了些神采,目光灼灼,俊秀少年,說話時語氣也是不卑不亢,動作頗合禮數,好能忍啊。
「弟子姚敬之,拜見青衣師叔!」
試問這種謙卑有序,意氣風發的弟子,誰人又不歡喜;這種姿態瀟灑,又有種沉穩的氣質,女子又豈能不喜歡。
陳青陽不敢盯著金衣看,也就只能豎著耳朵聽,只見金衣道:「那太初衡天尺,你拿到了嗎?」
事情搞砸了,姚敬之的聲音里,不僅沒有絲毫慌張,反而是越發堅定,「也許是百年過去,此處陣法突變,又生了新的岔子,我按照師尊吩咐,一舉一動都未有半點偷懶,卻依舊並未取到此物。」
金衣略作停頓,聲音冷酷,似有種莫大的威嚴在裡面,「這如何可能,昔年我是親眼所見,法寶就在那玄鈞壁畫之中,被師兄用這陣樞吊住,別說是一百年,就是一千年也不會散,你確定?」
質問的語氣十分強硬,甚至能感覺到咄咄逼人的氣勢撲面而來,這位生光真人的厲害,陳青陽可是見識過的。
出乎意料啊,姚敬之表現出了對肖天一全然不同的那一套,反而是振振有詞,擲地有聲,「還請師叔明鑑,正所謂天地之玄妙,瞬息萬變,人算豈能比得上天算,我唯有保證,我所做沒有半點差錯,若真有問題,甘願受到任何責罰。」
態度甚至還稍稍強硬,一副剛正不阿的樣子。
好像嘛,金衣又沉默了片刻,「我怎麼看你,與你師尊的評價完全不一樣?」
少了幾分質問,卻多了幾分好奇。
姚敬之繼續侃侃而談,「倒也無可厚非,萬事萬物,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師尊有師尊的眼光獨到,可師叔也一樣洞悉萬物,有自己的見解。」
這話說的高明啊,豈不是在暗指金衣,事情到底如何,你何不自己憑感覺。
「不對,你師尊說你是小人物,卻生出了極大的智慧,極大的機緣,這才願意培養你,可我看你不像是個小人物?」
妙有的評價是中肯的,至於姚敬之演出這麼一出,自然是為了博得金衣的好感。
至少從現在來看,對方產生好奇,就已經有了展示的機會,這種本事,陳青陽自覺拍馬難及。
「此一時,彼一時,夫丈夫者,能屈能伸,我應該是該大時大,該小時小吧,不過對於師尊的培養,我萬萬不敢當。」
「我自知不管是心性、還是悟性,都當不上這太一無垢的大道,我只求將玄淵真君的傳承好好煉化,到時候讓師尊的麾下再多一道統,替師尊多分擔一些壓力,也不辜負師叔的恩情。」
「呵呵!」金衣似乎是笑了一下,這裡像是稍稍產生出了些認同,「嗯,你師尊也是這麼想的,現在帶我進去看看。」
很快,又有星力涌動,兩人消失在原地。
陳青陽也是明白過來,姚敬之如今在妙有的麾下,是屬於一個什麼樣的地位了。
太一無垢,在太虛宗十分有名,甚至可以比肩太虛歸真之訣,這是妙有真正的大道,肖天一是他的真傳弟子,是用來承接這份大道的人。
要讓姚敬之給他去做真傳,他顯然是沒有看中對方,但姚敬之卻著著實實的將太淵傳承煉化的不錯,而留在肖天一身上的那部分幾乎被浪費,應該就會全部落到姚敬之的身上。
姚敬之自然而然的,就會成為妙有麾下除真傳之外,又一位十分重要的弟子。
這一樁事從一開始,所有的步驟都被姚敬之算計到了,甚至連陳青陽這個暗中隱藏的敵人,只要早出手一步,也能順道給解決。
意識魚兒躲在壁畫中不動,以太陰之軀,幾乎與四面融為一體,縱然金衣來了,也看不出個深淺。
正好能偷看一下,這兩人還能說點啥。
有金衣庇佑,陳青陽又不敢做手段,兩人通過那段天地陣法時,極為輕鬆,很快就落到壁畫跟前。
「將陣樞給我!」
姚敬之恭恭敬敬,雙手遞上。
當金衣祭煉起來時,生出更多的絲絲縷縷,幾乎要將整個壁畫都覆蓋,一條條地從外界伸進來,瘋狂的遊動。
可是任憑不管再怎麼召喚,都不可能再有一條蟲子出現,片刻之後,連金衣都忍不住要緊蹙秀眉,「怎麼回事!」
之後收起法門,雙目之中竟是有火焰燃燒,又將其掃視而下,意識魚兒紋絲不動,就在這麼看了一圈後,依舊是一無所獲。
「當年,鈞天宗被攻破,這裡藏下了法寶無數,每隔一段時日都會被取走一件,本以為這太初衡天尺是最後一件,竟然就這麼無故消失了,看來對於這壁畫,我們依舊未吃透!」
談論起這,姚敬之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進來之時所受波折,「是很奇怪,就在我進來時,遇到的那天地大陣也沒有像師尊所說,極容易通過,竟是逼得他賜與我的護身法寶,都現出了真形。」
金衣這才仔細打量他,「你倒也是好氣魄,竟然受了這麼重的傷,也都能忍!」
畢竟是自家師侄,又賞了一枚丹藥過去,姚敬之連連告謝後當即吞服,周身氣機閃爍一陣,就讓他又恢復了一些。
「照此來看,這事情不可小覷,甚至有可能是鈞天宗在外面的餘孽回來了,這法寶你是得不了了。」
姚敬之極有氣魄,表現出了無所謂,「我得了玄淵真君的道承,只要能將其煉化,將來必能成就生光,這法寶有一件沒一件倒也不缺,就是怕師尊責備我辦事不力,並不能讓他歡喜。」
金衣似乎對眼前的師侄徹底發生了改觀,尤其是見到方才他身上的氣機涌動,當真有能入生光的氣度,「這倒無妨,我也親自見過了,自然會和他去說。」
姚敬之作揖拱手,表現得十分鄭重,「那就多謝師叔了,外人傳言金衣師叔不拘言笑,十分嚴肅,今日見了方覺通情達理,體恤後輩,是我見識短了。」
對於此讚美之詞,金衣並未表現出任何反應,就只是道:「所以…才有萬卷書不如萬里路之說。」
這句話已經是在認同了,姚敬之就繼續道:「不過有一件事倒是口徑統一,師叔道法高明,涉獵頗多,堪為真人里師尊之下第一,得其一言,堪比自悟十年。」
金衣又有了些笑意,「拍馬屁的話不用說,回去吧。」
「是師叔,將來若有機會,定要向師叔問道……」
金衣略作了點頭,畢竟是自家師侄。
就這麼閒聊時,兩人離開此處。
這怎麼覺得……他們關係越來越好了?
陳青陽蹲在草叢裡,又不敢動。
他看到今晚的月亮很好,正好將一抹白月光灑在姚敬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