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小丑
他低頭看著面具上那個永恆的、詭異的笑容,許久之後,他才將面具小心地揣進懷裡,轉身走向了通往貝克蘭德的方向。
克萊恩·莫雷蒂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人,是夏洛克·莫里亞蒂。
也是————小丑。
1849年8月17日。
貝克蘭德,蒸汽列車總站。
伴隨著悠長的汽笛聲和刺耳的剎車聲,一列鋼鐵巨獸緩緩駛入站台。濃重的白色蒸汽噴涌而出,混合著煤灰的氣味,籠罩了整個月台。
克萊恩,或者說,現在的夏洛克·莫里亞蒂,拎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隨著擁擠的人潮走下列車。
眼前的景象讓他有片刻的失神。
高聳的穹頂,巨大的玻璃窗,川流不息的人群,穿著各色服飾的紳士、淑女、工人和小販————這裡的一切都比廷根要宏大、要繁華,也更加喧囂和冷漠。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或疲憊、或麻木、或期盼的表情,像一滴滴水珠,匯入名為「貝克蘭德」的巨大洪流之中。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工業時代特有的煤煙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潮濕氣息。
從現在起,這裡就是他的新舞台了。
他按著奈亞不知用什麼方式塞進他腦海里的記憶,穿過混亂的車站廣場,搭上了一輛公共馬車。車廂里擁擠不堪,氣味混雜,但他毫不在意。他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默默地熟悉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皇后區、喬伍德區、希爾斯頓區————繁華的街道,林立的商鋪,宏偉的建築,無一不在彰顯著魯恩王國首都的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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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路向西,最終在西區與喬伍德區交界的地方停了下來。
夏洛克付了車費,拎著行李箱,按照地址找到了明斯克街15號。
這是一棟帶著一個小花園的兩層房屋,外牆的紅磚已經有些褪色,但打理得還算乾淨。門口的柵欄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看起來頗有幾分生活氣息。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上前敲了敲門。
很快,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門被打開了一條縫。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身材微胖、
戴著一副老花鏡的婦人從門後探出頭來,警惕地打量著他。
「你找誰?」婦人的語氣談不上熱情。
克萊恩微微欠身,臉上掛起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這個微笑他練習了很久,恰到好處地展現了一個初來乍到、略帶拘謹的年輕人的形象。
「您好,夫人。我是夏洛克·莫里亞蒂。我之前通過信件和您聯繫過,想租下這裡的二樓。」
房東斯塔娜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行李箱和那身不算新潮但很乾淨的衣服上停留了幾秒。
「哦,是你啊,那個因蒂斯來的年輕人。」她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將門完全打開,進來吧。」
克萊恩跟著斯塔娜太太走進屋內。一樓的客廳布置得很溫馨,壁爐擦得鋥亮,沙發上鋪著手工編織的毯子,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烤麵包的香氣。
「房子你之前在信里也了解過了。二樓有兩個房間,一個客廳,帶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每周租金14鎊,押一付三。」斯塔娜太太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絮絮叨叨地重複著租房的條件,「我可先說好,不准在屋裡搞什麼亂七八糟的派對,不准養大型寵物,更不准帶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回來。」
「您放心,夫人。我是一個很安靜的人。」克萊恩微笑著回應。
斯塔娜太太領著他走上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打開了二樓的房門。
房間很寬敞,採光也不錯。客廳里擺著一套半舊的沙發和茶几,臥室里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都是最基本的配置。牆壁重新粉刷過,看起來很乾淨。
「就是這裡了。」斯塔娜太太叉著腰,一臉「我的房子是最好的」的表情,「怎麼樣?還滿意吧?」
「非常滿意,夫人。」克萊恩環顧四周,點了點頭。這裡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
「那就好。」斯塔娜太太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對了,年輕人,你來貝克蘭德是做什麼工作的?」
克萊恩放下行李箱,轉過身,很認真地看著她。
「私家偵探。」
他微微一笑,補充道:「專門幫人解決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煩。」
斯塔娜太太愣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和好奇,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那祝你生意興隆。簽合同吧。」
簽完合同,付了租金和押金,斯塔娜太太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整個二樓,徹底安靜了下來。
克萊恩站在客廳中央,環顧著這個即將成為他「新家」的地方。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
,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正對著明斯克街,街上人來人往,馬車穿梭不息。不遠處,還能看到喬伍德區那些高大的建築輪廓。
這裡的生活氣息很濃,很真實。
真實到讓他感覺自己之前在廷根的經歷,就像一場遙遠而荒誕的夢。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慘白的小丑面具,放在手心。面具上那個詭異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白天,他是夏洛克·莫里亞蒂,一個需要為房租和麵包發愁的私家偵探。
到了夜晚————
他將成為這座城市黑暗中的另一個傳說。
克萊恩將面具收好,開始動手整理自己的新家。
接下來的幾天,克萊恩過得異常規律。
白天,他以夏洛克·莫里亞蒂的身份,像一個真正的私家偵探那樣,開始為自己的「生意」做準備。
他花錢在《貝克蘭德郵報》和《每日觀察報》的角落裡刊登了一則小小的GG:「夏洛克·莫里亞蒂偵探事務所。承接各類委託,為您解決一切煩惱。地址:明斯克街15號。」
然後,他便一頭扎進了對這座城市的「研究」之中。他每天花費大量時間閱讀報紙,從頭版頭條的政治新聞,到社會版面的兇殺搶劫,再到角落裡的花邊軼事,他一條都不放過。
他像一塊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關於貝克蘭德的一切信息,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構建出這座龐大都市的骨架和脈絡。
皇后區是權力的中心,住著大貴族和高官。
喬伍德區是金融與商業的聚集地,銀行家和富商們在這裡一擲千金。
西區和希爾斯頓區是中產階級的樂園,律師、醫生、大學教授們享受著體面的生活。
而東區————
報紙上關於東區的報導,永遠和貧窮、骯髒、犯罪聯繫在一起。那裡是工人們的聚居地,是黑幫橫行的法外之地,是貝克蘭德繁華表象下那道深不見底的、流淌著膿血的傷口。
鐵門街、碼頭區、工廠區————這些地名反覆出現在報紙的社會新聞版上,每一個名字
背後,都可能是一場搶劫,一樁謀殺,或者一個家庭的破滅。
每當看到這些報導,克萊恩就會想起奈亞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梅麗莎可能對他產生的嫌惡,想起自己死前那一刻深入骨髓的荒謬感。
「命運讓我成為了一個小丑。」
在某個安靜的下午,他坐在窗邊,看著樓下匆匆而過的行人,輕聲對自己說。
「那我就用這副小丑的面孔,去做一些————不是小丑該做的事。」
9—月20日,深夜。
貝克蘭德的霧氣比廷根更加濃重,濕冷的空氣仿佛能鑽進人的骨頭裡。
明斯克街15號二樓的燈光熄滅了。
片刻之後,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窗戶翻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濃霧瀰漫的街道盡頭。
克萊恩穿上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風衣,戴上了那張慘白的小丑面具。他沒有使用「小丑」的能力讓自己變得更加靈巧,也沒有占卜今晚的吉凶。
他只是想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去感受這座城市的黑暗。
他的目標很明確東區。
穿過繁華的街區,城市的景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破敗。整潔的街道被骯髒的小巷取代,明亮的煤氣燈變成了昏暗的、忽明忽滅的油燈。空氣中瀰漫著垃圾腐爛的酸臭味和劣質酒精的氣味。
這裡就是東區。一個被光明遺忘的角落。
克萊恩像一個幽靈,行走在迷宮般的小巷裡。他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爭吵聲、哭泣聲,以及醉漢們粗野的笑聲。
就在他拐過一個街角時,一陣壓抑的哭喊和男人的污言穢語傳入他的耳中。
他循著聲音走去,只見在一條死胡同的盡頭,三個流里流氣的混混正將一對母女堵在牆角。那個母親緊緊地抱著懷裡七八歲的女兒,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絕望。
「把錢交出來!還有你脖子上的項鍊!」一個滿臉橫肉的混混獰笑著,伸手就要去扯那個母親的衣服。
女孩被嚇得渾身發抖,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克萊恩沒有立刻出手。
他只是從陰影中緩緩走出,站在巷口唯一一盞昏暗的路燈下,讓那張慘白而詭異的笑臉,清晰地映入那三個混混的眼帘。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三個混混的動作僵住了,他們臉上的獰笑凝固,轉而變成了一種混雜著驚愕和不解的表情。
那個被搶劫的母親也看到了他,驚恐的眼神里多了一絲茫然。
巷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克萊恩笑了。
不是面具上那個固定的、誇張的笑容,而是他自己,在面具之下,發出了低沉而沙啞的笑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在寂靜的夜裡,透過面具的阻隔,顯得格外詭異和刺耳。
「晚上好,先生們。」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彬彬有禮的腔調。
「看你們的樣子,是遇到麻煩了嗎?需要幫忙嗎?」
那三個混混終干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為首的那個壯著膽子,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指著克萊恩罵道:「你他媽是誰?裝神弄鬼的,想死嗎?」
克萊恩沒有回答。他只是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向他們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臟上。
那混混被他這種無視的態度激怒了,大吼一聲,揮舞著匕首就沖了過來。
克萊恩側身,輕易地躲開了那記毫無章法的突刺。他甚至沒有用上「小丑」的靈巧,僅僅是憑藉穿越前學過的一些格鬥技巧,以及成為非凡者後得到強化的身體素質。
他伸手,精準地抓住了對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擰。
「咔嚓!」
骨骼斷裂的清脆聲響在巷子裡迴蕩。
「啊那混混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另外兩個混混被這一幕嚇傻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克萊恩沒有停下。他一腳踹在第一個混混的膝蓋上,讓他跪倒在地,然後轉身,沖向了另外兩人。
沒有花哨的動作,沒有非凡能力的加持。
只有拳拳到肉的、最純粹的暴力。
三分鐘後,三個混混全都躺在地上,蜷縮著身體,痛苦地哀嚎著。他們身上沒有致命傷,但每一處關節都被精準地卸掉,短時間內別想再站起來作惡。
克萊恩收回沾染了些許血跡的拳頭,走到那對驚魂未定的母女面前。
他從懷裡掏出幾枚面值不大的硬幣,塞到那個母親冰冷的手中。
「給孩子買點吃的。」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快走,別回頭。」
那個母親愣愣地看著他,又看了看手裡的硬幣,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她只是緊緊地抱起女兒,對著克萊恩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進了黑暗中。
克萊恩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低下頭,攤開自己的手掌。
手上有血。不是他的。
在這一刻,他忽然又笑了。
那是一個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解脫的笑容。
「原來————這就是我該做的事。」
以暴制暴,用最直接的方式,守護那些被秩序遺忘的人。
這不符合值夜者的準則,也不符合任何一部法典。
但這,符合他此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