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過麼……嗚嗚啊.……就算成了魔女……我們也是好朋友麼……」不知不覺間,今昔已經淚流滿面。
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與之相對的,世界樹則笑得歡快一點,她緩步走近,雙手背到身後,暗中集聚魔力量,瘦小的手背上青筋畢露。
「是這樣麼?」她問。
「當然了!我們是好朋友啊!好朋友啊!一輩子的好朋友啊!」說著今昔便在空中虛爬著,就要湊到世界樹腳邊去。
發亮的拳頭照亮了今昔美麗的面容,修女只是歪頭,一手點著嘴唇道:「我怎麼記得,好像是『如果我成了魔女就殺掉我』呢?」
「怎麼可能?!我們當初不是這樣約定的!我有證據的——」
今昔著急忙慌地要截取自己的記憶,要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但蓋著陰影的拳頭朝她虛錘一下,足以囊括海潮的魔力沖刷而下,她閃躲不及,竟是被正面擊中,全身都被魔力所侵蝕,劇痛的同時,身體竟然朝著【過去】退行而去,魔力量節節跌落。
「?!」
今昔身子破碎開來,一道留影自空氣中走出,她愕然地看著世界樹,仿佛蒙受了很大的委屈一般。
【就算成了魔女我們也是一輩子的好朋友麼?】
【當然!不過最好別當魔女為好哦~】
「小梅你看啊!你當初是這樣說的——你當初是這樣說的啊!現在怎麼能反悔呢,求求你快些停下【回溯】吧!我們可是好朋友啊,我們——」
今昔話還沒說完,又是一擊落下,她的魔力量又被消去一截,不知道多少年的積累化作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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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昔復生後還是眼巴巴地看著世界樹,就要繼續開口。
『她是魔法少女,她是魔法少女,受不了這種請求的,一定受不了的,受不了的!』
「小梅——」
「那種事情,我早就放下了哦。」
「放下?那麼重要的誓言怎麼可以放下——咕!」
秀拳放大開來,今昔沒反應過來,又一次被擊中。
轟!!!
感受著體內魔力的削弱,今昔捂著流血的口鼻,倒退出數十米,她收起那副祈求的面容,理了理雜亂的衣角,蓬勃的魔力不再收斂,於身後展開,匯聚成一幅幅光怪陸離的景象。
每一個圖景上,都有今昔的身影,但只是一個剪影,無法看到真容,每一個影子都被剝離出來了。
「小梅,你真的覺著我贏不過你麼?我只是不想讓我們之間鬧得這麼難看。」
今昔語調低沉,神色平和,眼眸微眯,看上去淡然到了極點,仿佛先前下跪求饒的不是她。
「不過.……既然你撕破臉了,我也不能再縱容你了,既然你不願意和我當朋友,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言畢,今昔嘆了口氣,身後的剪影齊齊晃動開來,一道道棕色光華從中滲透出來,落到今昔左手邊,她們逐漸凝合,最終化作六道和今昔一模一樣的存在,從最左到最右側,氣息逐級增強,今昔攤開右手,拇指與中指指尖相扣,她左側的剪影手勢便開始變換。
從左到右,似乎延展出一套完整動作的一半,在動作進行到今昔本體的同時,一道虛影便承接了她的手勢,並將其完成,那是一道本不該存在的虛影。
一道屬於【未來】身影。
一道今昔能達到的最終狀態的模擬。
憐幻可以【預取未來】,今昔亦然,她不僅能【預取未來】,甚至能【保有過去】。
但今昔其實不那麼想用這招,因為用了【預取未來身】會告知今昔自身的極限,她有些害怕知道這次碰撞的答案。
可世界樹給的壓力太大……
此刻,共計八道身影看向世界樹,每一道的氣勢儼然不弱於一位完全魔女。
先前給世界樹下跪,叫很多人看不起今昔,但她此刻所展現出的實力又叫滿開們為之側目。
今昔這麼多年不是白活的。
可.……這樣強大的她,何必對世界樹屈膝下跪呢?
「小梅,現在收手還來得及,我並不想殺你的……我覺得我們還有——」
今昔絮叨著,可世界樹已經動了,和先前一般,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純粹的蘊含魔力量的拳頭。
「找死!」
今昔瞪起眼睛來,八道身影隨意而動,瞬間擬合超過800%的出力,就和世界樹擊來的秀拳對撞。
咔嚓——
肉折骨斷,秀氣的拳頭與黑爪碰撞的瞬間便將其齊齊折斷,今昔躲閃不及,本體被一拳擊上,巨大的衝力叫她腦袋嗡鳴,身體不受控制地飛起,在空中滾了幾圈才捂著臉從地上爬起。
觀感簡直和小學生打架一般。
魔力量沒世界樹高,基本都會打成這幅模樣。
更叫人失望地的是,今昔明明看上去氣勢那麼強,為什麼被世界樹打的像一條狗似的。
剛才那一擊,換做任何一位滿開來,都要仔細掂量,甚至需要考慮動用【心相】來防禦。
可她面對的世界樹,是將【回溯】之能修習到臻入化境的滿開魔法少女。
今昔捂著嘴巴,一側臉頰高高腫起,血止不住地從口鼻溢出。
狼狽的面容上,眼睛卻蘊藏著濃重到極致的殺意。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你真該死啊!!」她趴在地上,一股莫名的心緒鼓動著她怒吼一聲。
今昔並不討厭世界樹——如果她的才能沒超過自己的話。
明明能力的泛用性遠遠不及自己,只要今昔足夠有才能,世界樹再如何強,也只能達到自己的三分之一。
當時還是魔法少女的時候,今昔的培養等級也更高一些。
但事實就是,世界樹能力的泛用性不比自己,卻將【回溯】修習到連【時間回溯】都干涉不了分毫。
不論今昔能拉出多少身體,只要在世界樹面前,她就只是一具身體。
她先前奮力一搏,便是帶了一種不切實際的奢望,若是自己凝聚出的那道【未來投影】能不被擊碎的話,那她就有希望.……有希望勝過世界樹,但對撞的瞬間,【未來投影】便破碎了。
那就說明,即使自己走到巔峰路盡的地步,在【回溯】一道上依然比不過現在的世界樹。
她一輩子都贏不了世界樹了。
今昔顫抖地爬起,充血的眼眸死死瞪著那張沒在笑的臉。
眼眶皺縮,眼眸劇烈顫動,紫芒閃爍,裂紋逐漸爬上面孔,魔女因子也在不斷催促、喧囂著「殺掉她」。
「小梅.……我會變成魔女,難道你就沒有想過你的問題麼?!」
「你在說什麼胡話。」
回應今昔怒吼的,只是修女又一次地揮臂。
金光流轉,浸染半片江北,今昔的身形復原,魔力量下降一截,她卻不管不顧,只是朝世界樹宣洩著:
「我會變成魔女,全都是因為你!你如果是個蠢材!是一坨扶不上牆的爛泥,我怎麼會害怕到變成魔女呢?!」
「只要有你在,我的能力就不是無敵的,始終都有性命之虞,如果有一天你成了魔女,那我不就完蛋了麼?!」
世界樹的【回溯】明確克制著今昔的【時間】能力。
未來無法真切地預知,今昔不死的秘密只能留存在過去,可對於世界樹而言,過去的很多事情都觸手可及.……
世界樹只要晚出生個幾百年,或者天資局限於平庸,今昔的能力便沒了威脅。
但沒有這樣的如果。
『就是因為她和我同歲,才能還那麼高,這才把一切給搞壞了!』
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這樣的想法萌生,然後就止不住地發芽。
行走世間,最重要的就是保全自身——這是尚處於魔法少女時期的今昔,在目睹無數同伴慘死、敬仰的前輩也變為魔女向她露出獠牙後的想法。
受限於魔法少女職責的束縛,不得不去守護弱者,今昔對此感到很痛苦。
對於好友的強大,按理來講這是該高興的事情。
【如果她有一天成為敵人怎麼辦?】
可是這樣的念頭時不時地就會跳出來。
畢竟魔女因子連滿開都能影響,誰能保證世界樹不會成為魔女呢?
成為魔女會變強,還有更多的滿開同伴,即使和世界樹為敵也不怕。只要熬到世界樹也成為魔女或者死掉就好了。
【只有她,不論如何躲藏,都一定能破解掉我的能力.……她是魔女,而我是魔法少女的情況一定不能發生.……】
念頭在今昔心底生根發芽,在登位滿開後,依然橫亘心底,最終不可避免的結成果實。
和世界樹一同共事是煎熬,保護爬蟲們也叫人反胃。
說到底,人為什麼要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會殺死多少個微生物、多少個細胞呢?為什麼要顧慮它們呢?
它們那麼不想死,為什麼不能自己變得強大呢?非要別人來守護?
如是困惑盤踞今昔腦海,心靈的煎熬也積累到了極點。
今昔不由自主地被那條越來越誘人的道路吸引,乃至於投去目光的剎那,腳步不由得動了。
回過神來,周身已是屍山血海,可她連一點懊喪都沒生發,有的只是殺人後迷醉和.……數不盡的輕鬆。
「啊——」
今昔顫抖一下,愣愣掃過周身,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思緒飄了那麼遠。
啪嗒啪嗒——
【溯流河】上,今昔的留影如泡沫般破碎,已經很接近河流的上流源泉了,要不了幾下,她的留影全部破碎,屆時,【完全魔女今昔】就將成為無因之果,很快就不存於世了。
原來是被打出走馬燈了。
著無垢修女帽的少女此刻手臂高揚,其中蘊含著摧山倒海的魔力量,不僅如此,質與量還在不斷抬升,只要落下,今昔大概率要和這個美麗的世界說再見了。
好不容易直立起來一點的膝蓋,又有軟下去的趨勢。
她知道自己打不過世界樹,世界樹打她比打女兒還容易,但沒想到從頭到尾,自己都沒能撼動對方一點。
求饒沒用,竭盡全力反抗意義也不大。
她也搞不明白,為啥魔法少女這麼牢,世界樹當了這麼多年魔法少女都沒叛變?明明她這個好朋友都叛變了,是受的打擊還不夠多麼?
世界樹還兼職後勤醫生,每個滿開,基本都和她有交集,那麼多滿開魔法少女都死了,難道就不能動搖一點她的信念麼?
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的死能叫她動搖麼?她這個人究竟有沒有人性?!
今昔不知道,今昔現在只想下跪求饒,用頭頂蹭昔日好友的鞋底,祈求對方只是折斷自己的手腳,留她一命,只要能活著就好,只要活著就好——被打斷脊樑而已,不是啥大事。
哪怕世界樹抓她去給城市結界體系供魔也好。
今昔成為完全魔女之後,尚且在世的滿開魔法少女都指摘過她,但仔細想來,世界樹似乎並未對此發表過意見,起碼今昔面對她時,世界樹沒說過什麼「你讓我很失望」之類的話。
可如今想來,她才是最生氣的那個吧,生氣到以魔法少女之身堅持了這麼久,構造出了【境界】,蘊養了【回溯】之能,就為了殺掉自己。
【溯流河】是世界樹專門為今昔準備的能力。
自己真的把腹黑的好友惹火了。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要是沒有背叛,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甚至連這種懊喪的念頭都生發出來。
閃爍白金華彩的手臂有了下揮的趨勢,今昔像條狗一樣爬著,注視著那抹光華,竟是呆住了去。
呼呼——
一陣冷風吹來,掀起了世界樹的帽子,髮絲、最終吹到她脖子裡,她瑟縮一下,動手的態勢止住,愕然地回身而去。
在江北的盡頭,遙遠的極北,終年不散的雪霧如今劇烈地滾動著,暴風捲動,在雪霧的正中匯作一團風雪漩渦,整片【北國】似乎有了眼睛。
那對眼睛冷冷地向戰場投來視線,瞥了一眼江西方向。
咔嚓——
愛麗絲忽然愣住。
毫無徵兆的,江西戰場,原本固鎖完全魔女的空間起了一層薄冰,嬌小的少女身上也蔓延起了一層冰晶,一股無可比擬的魔力量自極遠處投來,只一瞬間就將魔法少女共同構築的屏障刺出一道裂縫。
咔嚓——
愛麗絲全身為冰晶覆蓋,【固定】的空間也破碎開來。
小黑趕緊放出魔力,將愛麗絲托舉住,攏回身側,目光卻是駭然地瞪著【北國】。
【北國】.……或者說【凜照】沉寂太久,太多次大戰,她都不曾有動作,乃至於大家快要忘記了她,大戰開啟時,卻將其當做了一個背景板。
局勢瞬間起了變化,可來自【北國】的視線卻並未停下,她緩緩移動,停到了虹都,或者說……庇護著虹都的【世界樹】上。
呼呼呼——
漩渦滾動,朝著內里坍縮而去,【凜照】的視線不再,可整個【北國】卻膨脹了幾分,轉瞬侵吞了部分江北的土地。
原本內斂、疏離的【北國】,存在感一下變得強大了幾分。
不得已的,【凜照】出手了,打破了【北國】和現世的隔離,【北國】重回人們視野。
相應的,遮蔽天穹的世界樹的一側,也化作一片晶瑩。
「呼——」
世界樹呼出一口冷氣,渾身僵硬,整張面孔慘白的幾近透明,眼臉上都蒙了一層冰砂,不知多久的,她再一次受到了帶有性質的攻擊。
原本高舉的手臂,其上光芒也熄滅了去。
凜照只一出手,原本的局面便被扭轉開來。
不僅魔女破開封禁,四散開來,就連今昔的死局都延緩半分。
還跪在地上今昔哆嗦一下,喜悅不由得從心底升起,自己命不該絕!必須快點跑——
咔嚓!
冰晶震顫的聲音響起,今昔便覺自身被一股魔力鎖定,周身的淡金色光華愈發濃重,原本止住的退行趨勢,居然又恢復過來。
只見世界樹身上的冰晶急速消退,全身封凍的魔力量也逐漸轉為流動,凜照先前那一擊叫她受傷不輕,可她的能力是【回溯】,和今昔一般,絕大多數情況都能將自身保持在完滿狀態。
只是這樣的一擊,可沒法將她擊敗!
『必須殺掉她……如果這次機會丟掉的話——』
此刻,一道念頭在世界樹腦海里喧鬧著,她不想放棄可能是此生僅有的機會。
縱然她比今昔強,可她們活得太久太久,想要扭轉一次今昔的時間,所需的準備也太多太多。
若說世界樹有生之年有什麼【完成了就算去死也可以】的事情,大概就是殺掉今昔吧。
以她的心態,她已經很少憤怒或是惱火了,占據內心最多的情緒是惋惜和憐愛。
但正因如此,極其罕見的怒火反而能真切地將她的渴望展現出來。
她心底還是很埋怨今昔的。
她們本來有攜手一路走下去的可能,但今昔卻因為無可理喻的猜忌選擇倒向魔女——今昔並不說明自己轉為魔女的原因,但世界樹後來看出了這方面的跡象。
但這種緣由叫人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特別是在後輩同僚們一個個如花兒一樣逝去之後,對於原本可能陪伴在身側的人的離去,更加難以忍受。
縱然登位滿開將智慧固定到了登位的那一刻,但過於悠久的歲月,終歸是改變了她們看問題的姿態,兜里只有兩天飯錢的人對待一頓飯錢的人,和腰纏萬貫的人註定不是同樣的腦迴路。
即使想去和後輩們建立深刻的聯繫,等來的不是她們的死訊、墮落、就是無法尋求到一點共鳴。
今昔怨恨著世界樹的才能,世界樹同樣痛恨對方的小心眼。
【你死定了】
如是心緒自修女墨色的眼瞳中煥發出,今昔原本緩和一點的臉色再次變得蒼白,她在心底從來沒否認過自己「世一女」的稱號,但要不是真沒辦法,誰會想要背著這樣的恥辱?
簡直比被家長和別人家的孩子比較還讓人恥辱、懊惱。
濃重的無力與絕望席捲今昔,她迫切地希望著有什麼能回應她,乃至於哭喊出來:
「魔女!拜託了魔女們快來救救我!」
「快點來江北!誰都好——別管江西了!」
「誰也好!這裡有魔法少女要殺人了!救救我——快來救救我啊!!」
「嗚啊啊——」
今昔情緒高昂,魔力量竟然攀升一點。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過了依靠心緒波動變強的階段了,自從投身魔女後,她再難以依靠老路子變強,只能依靠時間來磨。
沒想到在這種絕境下,竟然因絕望而變強。
可就算如此,她依然升不起半點反抗的念頭。
差距……太大了。
轟隆隆——
沉悶的,好似雷聲一般的鳴響刺入耳膜,回應今昔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