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黯看了一眼梳妝檯的自己，感覺和先前差距不大，化妝師面對她的面容時無從下手，最終只是將整形地塗了一點眼影和腮紅。
饒是如此，對方幾欲擦掉自己塗抹的痕跡，覺得這樣一張臉實在不該有任何的裝束。
幸而無黯不是滿開，若是其也有滿開層級的存在感，搞不好會搶了金語的風頭。
無黯走出化妝室，循著牽引下樓，走道上人影匆匆，耳畔皆是踏地有聲的腳步，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難以掩藏的振奮。
對於大部人、乃至於大部分五階魔法少女，滿開其實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高階魔法少女們也不曾聚集在一個七曜之城，畢竟城市結界體系有其約束，非戰時狀態，就算是大城市也只能容納一位五階，除了虹都周邊。
不過，此刻金語來了，直接撤去了籠罩在青曜之上的結界，以【王權】覆蓋整個城市，叫沐浴其中的人們無不欣悅，叫江西各地的來客們更是有股踏入天上之城的奇異感觸——儘管青曜只是一座超級大城。
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因為滿開的存在，即使集會所是一座默默無聞的小城市，估計都會洋溢著神聖狂熱的氣氛。
高昂的呼喊聲自腳下傳來，震顫的連玻璃都隨之顫動。
叫人不由得擔心他們的嗓子能不能受得住。
無黯幾乎覺得那些人是收了錢才喊的這樣賣力了，但事實上，滿開的異常魅力如果不加以掩飾，確實很可怕。
她走到單方面透明的落地窗前，朝著四十多米下的廣場俯瞰下去，面頰一白。
密密麻麻的人，擠在一塊兒，搖旗吶喊，仿若喪屍圍城，人群攀上了改造的樓梯台階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金語即將出場的高台。
警察在下方勉強維持秩序，魔法少女則於高空中盤旋，以免出現踩踏和墜落事件。
天上還飄著好幾艘浮空艇，張揚著橫幅，其上繪製著金語的面容。
統括局顯然沒組織過這種規格的活動，縱然小黑有好好安排內外場布設，可近乎千萬規格的人群，同時聚集在城市的一片區位，城建的承壓能力幾乎要爆炸了。
縱然將目光投射到十條街之外，依然是黑壓壓的人群。
隨著會面時間愈發靠近，人群的氛圍愈發熱烈，眼看著有失控的氣氛。
嗡——
金色的光華自翠曜統括局內里發出，轉瞬覆蓋翠曜全城，魔力構築的階梯、台階螺旋著構築升起，原本擁擠的空間一下子釋放開來，引導著人們朝中央聚集著，遠遠看去，仿若一個由人流構成的球。
金光瀰漫之下，整座統括局為一層奇異的氛圍籠罩，愈發叫人神往，打心底卻升不起靠近的勇氣。
人們只是關切地、焦急地盯著那個高台，自上而下，緊緊注視，想要一窺此前在屏幕中驚鴻一現的神人。
噠噠噠——
無黯來到入場口，面前是一個足有足球場大的半懸空浮台，無黯是來的最晚的一位，除了金語，其他陪侍的魔法少女已經到場，一個個精裝打扮，臉上帶著異樣的激動。
一見到無黯，她們就熱情地打招呼，有的還湊來握手。
雖然大多數無黯不認識，但只要去過江西戰場的人，基本沒有不認識她的。
當然，這樣的情況大概局限於翠曜，到了江北和江東後，認識她的魔法少女應該會少一些。
一一回應後，無黯攏手交疊在腹前，站在陪侍最靠近中央的一列。
那列只有她一個人。
後面則站著青曜之都和虹都方面的負責人。
無黯本想站在稍後點的位置，但金語不同意。
叮噹叮噹——
鈴聲響起，距離會面典禮還有三分鐘，陪侍人員先行進入，無黯走在前頭，踏出陰影，熾烈的擬態陽光先行落到她臉上，將陰翳的面頰照出一抹暖色，連帶著響起的，不是歡騰，而是噤聲。
無黯有些難受，並非面對人群的緊張，只是單純地不喜歡面對這麼多人。
她緩步邁出，小靴鞋跟落到懸空台上的聲音清晰可聞，異樣的存在感一下子便將她和其他人區分開來。
在一瞬的失神後，無數銀色的光芒亮起，還有清晰可聞的快門下壓聲。
也是奇怪，明明現在有很多沒有閃光燈的相機了，為什麼還有人愛用這種相機呢？
無黯對這方面不了解，不過有一點她能理解，就是用這種相機比較有氛圍，比較像是記者發布會。
接著旋身的趨勢，她向後瞥了一眼其他陪侍的魔法少女，猛然驚覺其他所有人都穿著禮服。
只有她穿著魔裝，顯得有些特立獨行了。
無黯大抵是對金語的巡遊不感興趣，見面會開始前還在發脾氣。
她又想到小黑，為什么小黑不提醒她一下，但感覺其實沒意義，如果是小黑的話，就算無黯穿小丑服上台，她也會稱讚這是一種時尚吧。
『不會被認作是嘉欣吧……』
帶著一絲憂慮，無黯站定到自己預定的位置，面向聚集的人群欠身行禮。
她勉強擠出一抹笑容，目視空處，明明是嘈雜到比世界盃決賽現場還恐怖的地方，一切聲音卻被隔絕到了外面。
無黯就這樣，盯著空處，不言不語，笑容僵硬——沒人在意這一點，就算是皮笑肉不笑的笑意，在她臉上看起來也好看的像是燦笑一般——等待著金語到來。
周邊的魔法少女有的在小聲交流，人群激烈的歡呼著，光芒閃耀，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模樣。
睜眼、閉眼、睜眼、閉眼——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她重複著這樣的動作，三分鐘轉瞬已過，一道異樣的存在感出現在懸空台口，明明還沒現身，可那股仿佛凌駕於所有一切的高度卻橫亘到了人們心口。
歡呼聲戛然而止，轉而為極致的振奮所占據內心。
噠、噠、噠——
沉重的腳步聲落到懸空台上，自翠曜統括局向著整個城市蕩滌開來，甚至有股穿透了屏幕的魔力，叫其他城市中觀看直播的人們都忍不住地噤聲。
著無垢的白金色魔裝的女人緩步走出，高挑，豐盈、難以窺視、自身體內里孕育著一股強大的生命力，幾乎滿足了人們對於「有人性的神明」的想像。
下面的人們仰視著，上面的人們則貓著腰，不敢直起腰來注視那道身影。
但每個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那張蒙在面容上的白紗，竭盡目力想要穿透，可反饋回來的只有一股難以言明的震撼，以及.……壓抑的沉靜。
噠、噠、噠——
女人走上懸空台，穿過陪侍的魔法少女們，在無黯所處的位置停頓一下，目光朝她瞥來，卻見無黯像是發呆一樣，停了足有一秒，她才轉過眸子，朝著她眨眨眼，露出一個笑容來。
女人這才邁步，左腳踏前，右腳跟上、並住。
面紗輕輕轉動，明明隔絕了視線，卻給人們一種被掃視而過的觸感，沐浴著那份目光，叫原本躁動的心靈歸於安寧，原本狂熱的心緒徹底固化。
只要有這樣的存在，他們就是安全的，這樣的存在庇護著他們，世上便不可能有什麼鬼蜮可以威脅到他們！
「各位市民，午安，很高興能在此與大家會面——」
金語啟聲，說的是之前設計好的講稿——和其他時候的講稿並無多大差別。
巡遊的意義僅僅在於，告知世人她的存在，至於講什麼，並不重要。
如果不收斂其作為滿開的氣息，和普通人說話就和開了【腦控光環】一樣，就算金語說太陽是從地里長出來的，大家也會若有所思地得出「確實是這樣誒」的結論。
「一年半前，青曜之都爆發了史無前例的災獸潮，為了抵禦這次災獸的進攻，統括局分別從江北、江東方面調集了上百位負責人，共聚於此——」
在官方的通報中，並不存在魔女，只有災獸。
無黯還記得，在青曜剛淪陷的時候，整個網絡上關於【青曜之城】的信息都被刪除了，連帶著人們的認知都出現了一定的偏差，總是不自覺地避免提起青曜的存在。
一切可能和魔女牽扯上關係事情，都會得到最優先的封鎖。
所以，對於普通人們來講，青曜先前失去了聯繫，便是為災獸所困，無法與外界聯繫。
事實上，人們對於強大的想像很有限，稍微厲害些的a級災獸便可以輕鬆毀掉一座七曜之都，何況江西戰場實際的景象。
人們更是難以想像金語這種滿開，要面對的對手究竟是什麼。
大家無暇如此思考，只是相信著，此前青曜被圍困，便是因為滿開沒有到場，只要滿開到場，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的同僚、前輩與後輩們共同駐於青曜之外，進行著艱難的戰鬥.……」
說到這裡，金語語調沉下一點，悲愴的氛圍不可避免地瀰漫開來，叫人眉頭皺起。
其實之前大家已經做過追悼了，但傷感並不會因而徹底消失。
倒不如說，此刻正是傷感最濃郁的時候，大家一為金語身上逸散出來的氛圍所感染，眼中立時現出了水波。
影響自懸空台為伊始，朝著整個青曜之城擴散出去。
金語訴說著自己在戰場上的見聞，講述著大家如何與災獸進行艱苦的戰鬥、她如何去後勤所、戰爭烈度怎麼怎麼高、如何如何殘酷.……在面對犧牲的魔法少女的家屬的時候，又是如何叫人為難通信。
除了災獸並非敵人的主體，其餘皆為現實，叫人恍惚。
善後的事情，無黯基本屬於過客，先前在虹都舉行追悼會的時候，也只是獻上了一朵白花。
倒是有些沒去戰場的同期生趕來參加追悼會，想要和無黯打探一下情況，不過都被銀晞給擋回去了。
大家或許沒有指摘的意思，但對於壞事來講，只是單純地講述，單純的提起，就會叫人不高興。
而且無黯那段時間也正懊惱著，不知接下來該怎麼做。
現在雖然有了方向，但說實話.……依然叫人不是那麼安心。
「統括局立誓要把所有人從災獸的威脅之下保護好，這是魔法少女們聚集起來的緣由，是我們為之奮戰的寄託，是——」
無黯目光偏移，停在金語身上，她講話時而微聲細語，時而慷慨激昂，得益於此前在長明市一直參加公益活動的緣故，她或許很擅長應付這局面。
唯一的不同僅在於這次的人很多很多。
即使刨除那份經歷，金語出身也很富裕，儘管初中肄業，但在此之前應當是受過很好的教育的，她在待人接物上一般是沒什麼問題的，大多數認識她的人都喜歡她，覺著和她在一起很舒服。
此刻，這份積累和才能正在舞台上肆意揮發著。
搭配上真情實意與滿開異常的魅力，人們看她的眼神儼然有了變化。
並非將其當做一個人來看，而是完全將她定位成了某種崇高的存在。
看上去.……就仿佛在瞻仰聖像一樣、亦或是，就是某種救世主在世的體現。
所有人的目光都為她的一舉一動而牽引著，因她語調的變化而心思起伏。
對金語的一切心緒轉為了純粹的敬仰和依賴。
天頂的【王權】愈發凝實，這次會面已經起了實質的作用。
等整趟巡遊結束，金語的實力也會更上一層吧。
『不過這有什麼用呢？最終也改變不了什麼.……』
冷不丁的，在無黯看著金語背影的時候，這樣的念頭從心頭飄過。
她眨眨眼睛，有點想揉腦袋，但這樣多人看著，也不好大幅度地動作。
「可以請大家為那些在戰場下沉眠的少女們稍作祈禱麼？願她們死後的魂靈可以得到安撫，願她們來世皆生長在安寧的世代，願她們——」
場面再次變得肅穆，金語低下了腦袋，作祈禱狀，受她的感召，不論圍觀群眾、陪侍的魔法少女，還是其他任何人，都不由得攏緊雙手，開始悼念。
無黯攏起手來，合於胸口，卻沒有閉上眼，而是看向金語。
她現在看上去好神聖，好叫人敬仰，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王權】的聖光。
但不知為何的，無黯對她的話沒有一點共鳴，對此刻的場景沒有一點沉浸，只是定定看著她。
【無聊】——這大概是金語此刻的想法吧——無黯如此想到。
金語對他者負有一種責任感，不論是依賴她的同僚夥伴，還是普通人，都將他們定性為了需要庇護的存在。
不過，要是做祈禱，她大概更喜歡一個人，或者說和一些熟人去做吧，在這麼多公眾面前做這種事，無論如何，都帶有一股強烈的表演性質。
金語完全能應付得來，但似乎.……對於這種表演走不了心。
金語沒向無黯說過這方面的事情，但無黯就是如此認定了。
『是了，她對這些根本不在乎.……如果在乎的話，就不會……』
就不會被一聲媽媽破了功。
念及至此，一股濃重的、不知是惡意、占有欲、亦或是想要捉弄人的心思升起。
在祈禱結束，所有人將要睜開眼睛時，無黯啟唇，朝著金語所在的方位，嘴唇稍稍對準她的耳畔，以只有她們能捕捉到的音色輕聲道：「媽媽。」
空氣凝固一瞬，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奇異的阻滯感，但還未來得及細品，那股阻滯感便慌亂地被沖刷開了。
人們感覺眼皮一沉，遲滯一瞬，才睜開來。
金語的動作沒有變，只是.……白金色的披肩之下，原本平緩的料面升起一點褶皺，自其上滑落，越過背脊的弧度，抵達腰臀，可見明顯的緊繃與收縮。
只可惜，長裙掩蓋下的身姿，難見其中具體的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