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明睡了好久，久到朱幻都有些擔憂他是不是不會醒來了——直到第二天夜晚，他才慢慢醒轉。
腦袋暈乎乎的，明明睡得很沉、很久，卻有股熬夜後沒睡好覺的古怪感觸。
睡了還想睡，什麼勁也提不起，在朱幻的認真要求下，兩人吃了一頓晚飯後，朱幻才再次攙扶著他回到床上。
「確定還要睡會兒麼？」
朱幻看著眼皮已經在打架的幕明，不太明白，他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就算上輩子是勞累而死的人，睡上二十四小時也該精神抖擻了，幕明還起身吃了一頓晚飯，怎麼講都該更清明了才對。
「啊...嗯，拜託了，我現在就想睡覺。」幕明有氣無力地回應道。
只是聽著他的聲音，就叫朱幻心顫不已，此前偷偷親吻他的激動和興奮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害怕和可憐，就好像在聽一個將死之人說話。
朱幻好害怕，萬一幕明一睡不醒怎麼辦？
但幕明的眼神里又帶著請求...朱幻不會拒絕他的請求的，不會拒絕他的。
「現在是晚上十點...咱們睡上八個小時，明天早上醒來吃早飯，好麼？」朱幻輕聲提議。
「不吃飯也沒關係...」幕明搖搖頭。
朱幻不回應，只是輕輕地撫摸著幕明的發尾，腦袋微垂，目光對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管怎麼說，不要睡太久，哪怕是中途醒來一會兒也好。」朱幻幾乎是請求道。
「行吧...」幕明點點頭，「等下麻煩你了。」
「嗯。」
朱幻又一次地湊到幕明耳畔，輕聲呢喃一句，幕明沒有抵抗，依舊快快地睡去。
意識恢復時，天已破曉。
睜眼，映入眼帘的是富有陰柔氣的女人，眸光泛水，默默看著幕明，叫人很舒服。
幕明感覺困頓沒那麼強烈了，他眨眨眼睛，深呼吸幾口，說道：「吃飯去吧。」
「要我叫來麼？」
「不了，一起出去吃吧。」
「好。」朱幻認真點頭道。
吃完飯後，幕明再次回到朱幻的休息室，藉助【心理暗示】，重新睡去，醒來時已是晚上，大抵是好好休息過了，他來了點精神，這次吃完飯後，還挽著朱幻散步了半小時。
路上撞到了朱幻的後輩，將她們嚇得不輕。
時間在沉眠中游過，不覺之間，四天已過，這段時間裡，倒是有人聯繫幕明。
小黑說想開個告別晚會，問詢【無黯】是否同意，如果不是知道小黑什麼脾性的話，幕明甚至覺得這是鴻門宴了...到時候他一進門，就會被幾個滿開圍住。
銀晞則問幕明，真的不和她一起努力麼——銀晞在轉移常花的問題上遇到了點麻煩，因為【無黯】和小黑還有世界樹叮囑過，看好常花，將她安置在世界樹的診所，銀晞想從世界樹的診所撈人，有點太難為她了。
本身那位滿開就很可怕，病床上躺著的人里還有愛麗絲...要在這種防禦下，把常花挪走，實在太難為她了。
對於銀晞的消息，幕明只是發了一個【死亡微笑】的表情。
今天幕明醒來後，金語也發了消息。
雖然此前金語的提案被無黯否定了，但她後面去找了小黑，認真和小黑探討了將江東、江西的人口完全收攏到江北的事情。
這樣做的目的是縮小統括局治理範圍，換取更強大的防護能力，以此來抵禦江南的侵襲。
有些意外的是，小黑對這件事早有了想法，特別是在【無黯】帶回魔女掛靠的消息後，進展更是加速了。
不過...這樣做其實不是為了配合金語的辦法，而是類似於斷臂求生。
很久之前，江南的力量已經超過江北，並且以更快地速度增長著，為了避免全滅的結局，在戰略層面，江東和江西並非首善之地，更接近【緩衝帶】的定位。
真正要保全的，只有江北...只是，這樣做有個隱患。
先不說收縮防線能否抵禦魔女，如果將江東、江西的全部人口和城市轉移到江北，倒是能養得起，但...魔法少女的誕生概率可能會大幅度下降。
一定面積內，聚集的人口數量越多，產生的災獸等級就越高，相應的，災獸的誕生量會有所下降。
誕生的災獸更強、更少，新生的魔法少女不僅數量少，存活率也會降低，某種意義上算是自決後路。
【無黯】如今前途未卜，金語構築境界的事情也沒準信，魔女會強到何種地步更是不知道...
幕明看金語的語氣，大概是想梭哈了；但小黑要考慮的則更多一點。
總之，現在雙方還拿不定主意，金語知道幕明在小黑這邊比較能說上話，希望幕明站她的台。
看了雙方的爭執，幕明撥動手機，打開和小黑的聊天界面，問詢道：【關於金語的想法，你怎麼看？】
【咱也不清楚，但咱知道，「首席」化作魔女的那一刻，是真正意義上的一步登天，從無法御使魔力的普通人，成了超越所有滿開的存在...
咱聽塑心說，閣下本身的魔女因子活性比完全魔女還要高得多。
根據金語小姐的說法，她覺得只要拉長千幻魔力的擴散時間就還有機會...但是，在咱看來，印記爆發後，閣下的魔女化進程，恐怕不是達到100%的時候才會完成轉化，而是在從0到100%過程中的某一刻完成轉化的。
您的魔女因子活性很高，換言之，我們其實無法確定，哪一刻，您的心念能量就不再壓制魔女因子...所以，咱覺得金語小姐的方略其實不太可靠。】
如果無黯的成長軌跡像尋常魔法少女一般，通過情緒爆發來增長實力，而非吞噬災獸的厄難之心，之後再通過【淨化率】調和體內的污穢魔力和純淨魔力比率，那樣無黯的魔女因子活性就會很低很低，可以按照金語的想法嘗試。
但目前來看，無黯的魔女因子活性仍在【99.2%】。
【關於金語小姐的提案，您是想嘗試一下麼？】小黑問詢道。
【不了，風險太明顯，賭博概率太大，我最討厭賭博了。】
【那...閣下有什麼想嘗試的辦法麼？】小黑又請示道。
【沒有哦。】
【您要是有想法，請隨時聯繫咱。】
【嗯。】
對這方面事情，小黑倒是沒什麼熱情。
並不是說她不想救無黯，只是小黑慣常充當著失敗主義謀士，如果【無黯】真想嘗試什麼，她自是全力支持，但無黯不主動發話，她便會採取比較保守的戰術。
雖然同為聖靈，但相比於激進而積極的千幻，小黑幾乎是反著來的。不過這也怪不得她就是，魔女的輪椅搖多了，自然行事就激進了。
幕明打開面板，看了下時間，距離【醒悟】爆發還有十天。
連續四天的長睡，叫他被透支的精神狀態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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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一醒來就會因麻煩事纏身而感到困擾，但已經不至於像前幾天那般連覺都睡不著。
越是臨近死線，心緒反而趨於平靜。
他躺在床上，回想自江南歸來後發生的種種故事，確定矛盾的核心僅兩點。
身邊人不希望他變成魔女。
幕明則不希望身邊人因為他會變魔女一事，而做傻事——不論是去江南尋死，還是跟著變魔女。
甚至於...幕明對自己變魔女這件事，排序反而要靠後些。
嘶嘶——
幕明從床上爬起，被子半褪下，腰背依靠著床頭櫃，開始思慮要如何善後這些人。
『金語倒是簡單，她自己也給過方法...』
就是要個孩子。
『師傅那邊似乎也差不多，她說我死後，就沒了念想...我記得之前師傅也說過，【刻命針】的數量，對應著在她人生中留有痕跡的人的數量...這樣的話，為她再添加一根針就好...』
『只是...我和師傅畢竟沒感情基礎，這樣會不會顯得太鬼畜了？』
幕明略有猶豫，他眼下只剩下十天時間，師傅因為能力的緣故，幾乎無法和他人建立聯繫，很容易剋死其他人，師傅本人也很牴觸這種行為...必須要有人被動地和她建立聯繫，叫她無法拒絕。
方法麼...其實也有，或者說，眼下能做到的、且有比較大成功概率的方法是存在的，和金語的解決方式相同。
但問題就在於，幕明和師傅此前的感情，缺乏情愛要素，或許死纏爛打，師傅真有可能接受，畢竟她也渴望著和人建立連接，不過...在道德上有些叫人難繃，何況師傅還是個傳統系女子。
「啊...」
幕明面龐抽搐一下，意識到自己在認真思考什麼問題後，難繃幾乎抑制不住了。
【這個孩子是我留給你的禮物】——這個句式一不小心就跳出來了。
可難繃過後，還是認真考量著。
『之後是銀晞，這個反而有點難搞...』
因為銀晞的訴求不是什麼「留個念想」，而是要自己活著。
【無黯】登位，必然會受到江南的截殺，江北的魔法少女，也不確定什麼態度。
幕明不太希望她們介入，不論是幫助還是不幫...
『這樣講來，登位的時間和地點就很重要了...』
『一定不能在【醒悟】爆發的時候登位，應當提前引爆【醒悟】，不能叫千幻完全掌控局面。』
『登位的地點也有考究，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無意義，江北有凜照，魔女也會照應，其他兩個地界，在空月已經甦醒的情況下，和在江南門口也沒啥區別。』
咫尺天涯不過是空月能力的一個側面。
『那麼，可選項便只有【退廢區】，或者說...【淵之孔】，只有那裡，哪怕憑藉空月的能力，也無法在第一時間抵達。』
恰好，那裡面存在大量的【污穢魔力】，變成魔女後，不論【吞噬】能力會不會改變，基本的吞噬污穢魔力之效肯定還有，這能叫【無黯】快速成長。
『到時候，需要把雲幕提前放出來，不然她也會受到魔女因子影響...之後還需要她幫忙吸引污穢魔力，將變強速度最大化...』
儘管做這些，不一定能保證幕明到時候不被魔女殺死，但做這些的目的，終歸是說服銀晞，叫她對自己多點信心，連哄帶騙也是可以的。
不過，有一點其實叫幕明很憂慮，萬一自己真被打死了，銀晞還是變了怎麼辦？
畢竟，魔法少女在感受到極端的負面情緒時，魔女因子也會迅速活化。
稍加思索之後，幕明很快想到一個切實可用的辦法。
【心理暗示】...
只要拜託朱幻，幫忙給銀晞下【心理暗示】，下一個類似【無黯假死】的心理暗示就好。
讓一切看起來都在無黯的計劃中，不論是在退廢區登位，還是被魔女殺掉後，失去聯繫，其實都是假死...真正的無黯早就躲藏進一個其他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了。
不論最終結果如何，只要給銀晞下了這樣的暗示，並且自己將戲演好，應該就不成問題，哪怕這種藉口細想之下可能比較拙劣，但只要有心理暗示，一切就好、一切就都能成——
銀晞的魔力量可能比朱幻略有優勢，但同為破界期，朱幻還沒有吃【無垢的心之花殘骸】，只要給朱幻吃了，到時候心念能量連帶著魔力量一併提升，騙過銀晞就不成問題！
最後需要安置的朱幻，她是最叫幕明省心的。
『真好啊...』
幕明已然鬆了一口氣，因為他記著，在幻境裡頭，就算是自己要求朱幻殺掉自己，她都照做了，她是個聽話的好人、好孩子，明明能力是心理暗示，卻很聽話——真的很好。
只要和她說明自己的想法，她一定會照做的。
當然，最重要的點還在於...在她使用心理暗示催眠銀晞後，將【戒律】的能力廢掉，這樣自己化身魔女，就不會把她波及到了。
一切都有了出路，局面好像被盤活了。
幕明的腦袋徹底清醒，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將一切不利於「贏」的疑點通通拋掉，笑意幾乎無可抑制地流露出來。
咔噠——
恰逢此時，門開了，朱幻走了進來，一如此前，穿著清爽又修身的淺藍色高領襯衫，看一眼就叫人高興，幕明得感謝她，如果不是朱幻讓他睡去，他不會有餘力思考，不會想到這樣的萬全之策。
他激動地把朱幻拉過來，朱幻嚇了一跳，不明白幕明這是怎麼了，表情與其說是興奮，倒不如說接近扭曲...看了叫人害怕。
他興沖沖地給朱幻講解著怎麼幫他催眠銀晞，怎麼進行善後，在自己變成魔女之前，朱幻要做些什麼，總之就是，一股腦地將一切全講給了朱幻。
「怎麼樣？是不是好方略？」
「額...」
朱幻秀眉朝著眉心靠攏，嘴唇也輕抿著，眼帘半垂，瞧上去滿臉的於心不忍。
「你那是什麼表情？」
幕明一下子切換成了戰鬥臉，語氣低沉。
「你忘了一件事...」
「.......」幕明不回話，只是咬著牙，緊張地瞪著朱幻。
朱幻不太想說，可幕明這個樣子實在太過可憐，完全是走投無路的樣子，與其說是他恢復了正常，倒不如說像迴光返照。
這樣子倒是叫她心生感慨，仿佛回到了初見時候，上來就問陌生的魔法少女要心之花...
平靜的冷臉下滿是叫人不忍直視的無助。
朱幻坐到了床邊，半傾著身子，朝著幕明抱了過去，然後，在他耳畔道出了那個事實：「我是千幻的宿身，你成了魔女，我就沒了你的庇護，到時候千幻便可以侵入我的身體。」
那之後，會發生什麼，已經不言而喻，不論是道破幕明的謊言，誘導銀晞化作魔女，還是藉助【心理暗示】的能力，到時候在低階戰場上開無雙等等，什麼都有可能。
而幕明這種臨時一拍腦瓜想出來的計劃，想要以最慘烈的結局收尾，於千幻而言，可能不太難。
所以，幕明想要安排好所有人，是不可能的；幕明如果成為魔女，哪怕朱幻不跟隨其步伐，也會遭殃；想要保全朱幻，唯一的辦法就是以魔法少女之身登位。
只是一句話，便叫幕明沒法繃住，心底邪念再也無法壓抑，甚至升起想要掐住懷裡女人脖子的衝動——叫她嘴賤，說這種爛話！
為什麼不能叫他如願呢？
好不容易連自己都騙過了——也許沒什麼用，因為朱幻是千幻宿身這個問題太明顯了。
幕明沉默了，陰著臉抱著朱幻。
不知隔了多久，幕明嘴裡才蹦出一句，沙啞的、幾乎難以聽清楚的話：「那你叫我怎麼辦啊...」
朱幻思考幾秒，才答道：「沒人要求你把所有人都保護好的。」
「呵！說的輕巧，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念頭通達，做不到這種事，就是會叫人難受啊...」
【至仁至善】太痛苦了，感覺真不如【滅世獨行】一根毛。
「那我幫你去施加銀晞身上的【心理暗示】吧。」朱幻輕聲道。
「有什麼用...你不都說了，只要我成了魔女，你肯定得遭殃，最後結果還是無意義。」幕明撇撇嘴。
「可問題是，如果你死了，你怎麼保證，在你死後，你做的安排不會出現問題？」朱幻疑惑地問。
「死掉了，就啥都沒有了，還顧慮那些作甚，我做這些不是想讓她們好，而是想讓我高興、讓我覺著自己真的保護了她們周全...重要的不是你們、她們，是我。只要我死的時候，一切都按照預定走著，那就不成問題，重要的是我。」幕明恨恨地說。
「好極端啊...」朱幻無奈應道。
而且還很自我，一如曾經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