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發動機艙傳來一聲悶響,車身跟著連綿不斷的抖動起來。
黑煙從排氣管噴出,一下就被風吹散了。
這台老舊的皮卡,總算醒了。
蘇維感受到座椅下的震動,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坐穩。」
他掛上擋,踩下油門。
越野胎碾碎了地面的薄冰,沿著山野道路出發。
副駕駛上,棉花糖被引擎的咆哮嚇了一跳。
它兩隻前爪死死扒著滿是裂紋的真皮座椅,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直接炸成了雞毛撣子。
……
科迪亞克鎮離林中小屋不遠。
沿著公路開,四十分鐘就能到。
積雪被重型鏟車推到路基兩側,堆成了兩道髒兮兮的白牆。
蘇維把暖風開到最大。
出風口噴出一股混著灰塵味的乾熱氣流。
雖然不好聞,但在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里,已經不能奢求什麼。
蘇維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隔著褲兜,摸了摸那一卷美金。
這筆錢,必須用在關鍵的地方。
車子很快駛入鎮區。
科迪亞克小鎮是科迪亞克島最大的聚居區,常駐人口只有七八千人。
鎮上,低矮的建築大多刷著鮮艷的油漆,或許是為了在漫長又沉悶的冬天裡,給人一點視覺上的安慰。
蘇維把車停在「老爹超市」門口。
「待著,別亂跑。」
他把車窗搖下兩指寬的縫隙。
透過玻璃,能看到那團白色的毛球正趴在儀錶盤上,兩隻耳朵警惕的豎著,像個小雷達。
蘇維推開超市厚重的防風簾。
一股熱浪迎面撲來,裡面混著烤麵包的香氣和一股廉價香水味。
他沒心思多聞,直接推過一輛購物車,走向糧油區。
兩袋二十五磅重的高筋麵粉,咚的一聲,被扔進車裡。
一桶兩加侖的食用油。
五包白糖,兩大罐海鹽。
這些是活下去的基礎。
在這種鬼地方,熱量就是生命。
沒有足夠的碳水和油,人在野外撐不過三天。
接著是蔬菜區。
這裡的蔬菜貴得嚇人,幾顆蔫了的番茄也敢賣五美元。
蘇維掃了一眼,拿了兩袋洋蔥和三袋土豆。
這兩種蔬菜耐放,燉肉正好。
最後又猶豫了片刻,還是拿了幾根黃瓜和番茄。
路過肉類區,這裡的肉就要便宜很多。
蘇維直接幾大塊牛肉搬進購物車,又拿起幾塊羊肉和豬肉。
日用品區。
大號垃圾袋、洗潔精、幾塊肥皂。
購物車很快堆了一半。
細細清點一遍,蘇維最後還是去買了一些穀物豆子。
又去了雜物區給棉花糖買了一些玩具和可能用到的物品。
蘇維停在轉角,心裡算了算價格。
大概三百美金,還在預算內。
他正準備去結帳,一個身影猛的從側面貨架轉了出來,差點撞上他的推車。
「噢,該死,我沒看……」
一個女人穿著厚重的羽絨服,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提著一籃打折罐頭。
她看清蘇維的臉後,聲音一下高了起來:
「蘇維?小蘇維?」
蘇維停下腳步,看清了來人。
是泰莎夫人。
她住在鎮子東頭,丈夫是個老實的漁民,也是蘇維父母生前那艘捕蟹船上的大副。
那場海難,失去的不止是蘇維父母的生命,更是整船人的生命。
一場無情的暴雨,罕見的大浪,淹沒了一切。
「泰莎阿姨。」
蘇維點了下頭。
在他的記憶里,這位夫人總是很熱情。
以前父母出海回來,她總會送來剛烤好的藍莓派。
但現在,她臉色蠟黃,眼袋浮腫,羽絨服領口還沾著油漬,那場海難顯然也毀了她的生活。
「上帝保佑,看見你還這麼精神真是太好了。」
泰莎放下籃子,用那雙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蘇維的小臂。
她力氣很大,好像生怕他跑掉。
「聽說銀行那些吸血鬼在找你麻煩?那些該死的混蛋……你要是缺吃的,一定要來找我,雖然……」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籃子裡的臨期罐頭,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雖然我也沒什麼好東西,但一口熱湯總是有的。」
蘇維的目光動了動。
在這個人人都盯著遺產和債務的時候,這種純粹的好意,確實少見。
「我沒事,撐得住。」
蘇維小心的看了看周圍,低聲問:「您最近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在那幫狗娘養的保險公司賠錢之前,日子都得勒緊褲腰帶過。」
泰莎突然壓低聲音,鬼鬼祟祟的左右張望,然後神秘的湊近: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蘇維。咱們可能有救了。」
蘇維眉梢挑了挑。
「什麼意思?」
「你也知道,那群吸血鬼之前一直咬著『違規強行出海』這個理由不賠錢,對吧?」
泰莎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一層潮紅:
「全是放屁!」
「漁業工會那個新來的安德森律師,是個狠角色。他找到了一份關鍵證據!」
蘇維沒有出聲,安靜的聽著。
在海難發生後,保險公司以一個狗屁的理由,稱船隊明知可能出現大雨依舊強行出海,最終拒絕賠償。
要知道,能做捕撈帝王蟹這一行的,每年都至少給保險公司交上幾萬甚至十幾萬的保險!
而現在,卻直接拒絕,這無疑是要他們的命。
後面,他們這群家屬在船長夫人瑪格麗特的帶領下,進行集體投訴。
鬧的很大,最後漁業工會出面幫忙委託律師幫助打了這場訴訟。
「船長出海前的衛星電話錄音!」
泰莎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亂飛:
「錄音里清清楚楚,是公司高層施壓,逼他們必須在那天出海,不然就扣上一季度的獎金!不是船長違規,是公司逼他們的!」
蘇維抓著推車扶手的手指,驟然收緊。
指節都白了。
一些記憶的碎片在腦海里翻湧。
那場奪走父母生命的暴風雨,原來不止是天災。
「真的找到了?」蘇維的聲音很穩。
「千真萬確!安德森律師說了,這份錄音交上去,就是鐵證。保險公司那幫人現在慌了,聽說這兩天就在找工會,想私了。」
泰莎眼裡閃著光,那是人在絕境中看到希望才會有的眼神。
「一旦贏了,或者談妥了,按高等級事故標準賠付,每個人至少能拿到七八十萬美金!」
七八十萬。
對於現在的蘇維,這筆錢足以讓他徹底翻身。
不光能還清十六萬的債務,還能剩下一大筆錢來建設莊園,過上美好生活。
但他沒有表現出泰莎那種激動。
保險公司這種龐然大物,吃進去的肉想讓他們吐出來,太難了。
資本吃人的時候連骨頭渣子都不剩,現在想讓他們大出血,就算有證據,流程也會拖得很久。
「安德森律師說還要多久?」蘇維問了最關鍵的問題。
「快了,快了。」
泰莎也沒有準確的消息,只是重複著律師的話:
「頂多一兩個月,也許更短。反正咱們咬死不鬆口,他們耗不起。」
一兩個月。
蘇維心裡清楚,銀行給的最後期限只有一個多月。
如果把希望全放在這筆還沒影的賠償金上,等錢到帳的時候,他的房子和地早就被銀行拍賣了。
但這終究是個好消息。
至少,算是個後手。
就算最後真的走投無路,這也是一條退路。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泰莎阿姨。」蘇維的語氣很誠懇。
「謝什麼,咱們都是苦命人。」
泰莎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圈有些發紅:「你爸媽要是知道你這麼堅強,肯定會很欣慰。記住,別被銀行嚇倒,再堅持一下。」
蘇維點了點頭。
「我會的。」
……
告別泰莎,蘇維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他本來只打算再買些便宜一些的工具就回去。
但現在,計劃變了。
他路過一排排貨架,最後停在一個帶鎖的玻璃櫃檯前。
櫃員是個鬍子拉碴的老頭,正埋頭看報紙,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要那盒。」
蘇維用手指敲了敲玻璃。
那是霍納迪的高端獵彈,.30-06口徑。
除了貴,沒別的毛病。
這種子彈的彈頭經過特殊設計,侵徹力和殺傷力都很出色,專門用來對付皮糙肉厚的大型獵物。
一盒,六十美金。
「小子,這子彈打兔子可太浪費了。」老頭瞥了他一眼,慢吞吞的去拿腰上的鑰匙。
「不打兔子。」
蘇維從兜里掏出幾張鈔票,拍在玻璃櫃檯上。
父母的死因,保險公司的推諉,銀行的逼債,還有生活的壓力。
種種無形的壓力不斷積壓在蘇維身上。
如果是原來的他,也許只能看著這張大網將自己默默吞噬。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會靠自己,挽回生活。
蘇維盯著那黃澄澄的子彈,眼神冰冷。
「我打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