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維頭也不回的回答她,雙手已經抓住了雪地摩托變形的金屬外殼。
他努力抓住把手,用力拉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我想看看,它還能不能用。」
艾米麗怔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用?
這東西已經撞成了一堆廢鐵,車頭凹陷,一側的滑雪板高高翹起,幾乎要脫離車身。
這怎麼可能還能用?
蘇維沒有解釋。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靠兩條腿,把一個腳踝重傷的人帶回幾百米外的營地,在齊膝深的雪地里,跟送死差不多。
體能消耗是次要的,關鍵是時間。
天已經黑透,多在外面待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
這輛雪地摩托,是唯一的辦法。
而且,一般來說,一輛越野的雪地摩托都是很抗造的。
不會輕易就報廢。
它可能只是外表看著糟糕,也許內里還沒有傷到不忍直視的地步。
蘇維繞著摩托走了一圈,仔細觀察著。
外殼變形嚴重。
但發動機艙的位置,似乎沒受到致命的撞擊。
最關鍵的履帶,只是被死死卡在岩石縫隙里,鏈條完好,沒有斷裂。
有希望。
蘇維將工兵鏟狠狠插進履帶和岩石的縫隙,深吸一口氣,將木製鏟柄當成槓桿,用盡全身的力氣向下猛壓。
「咯——吱——」
金屬與岩石摩擦,發出幾乎要撕裂耳膜的聲音。
工兵鏟的木柄被壓得彎成一個誇張的弧度,隨時可能爆裂。
蘇維的手臂肌肉鼓起,額頭青筋一根根凸顯,喉嚨因為用力發出低吼。
他所有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哐當!」
一聲巨響,被卡住的履帶猛的從岩石中彈了出來。
整輛摩托車都震了一下。
成功了!
還真的成功了!
蘇維甩了甩髮麻的手臂,來不及喘息,又把注意力轉向了嚴重變形的車頭和歪掉的轉向把手。
他跨坐在車上,雙腳死死蹬住地面,用大腿和腰腹的力量鉗住車身,然後雙手抓住一邊的把手,用一種粗暴的姿勢,硬往反方向扳。
金屬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艾米麗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幾乎忘了自己腳踝的劇痛。
她記憶里的蘇維,很安靜,甚至有點害羞,會因為她的一句玩笑話而臉紅。
可眼前的這個男人,在天光下,正跟一堆廢鐵較勁。
他專注,冷靜,每個動作都精準,目標很明確。
看著他專注的樣子,她慌亂的心也安定了下來。
又是一聲沉悶的金屬扭曲聲,轉向把手被他硬生生扳回了一個大概正常的角度。
雖然依舊歪歪扭扭,但至少可以操控了。
蘇維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到點火器旁。
鑰匙還插在上面。
他擰動鑰匙。
「咔噠。」
一聲輕響,儀錶盤毫無反應。
艾米麗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瞬間又沉了下去。
蘇維對此並不意外。
他擰開油箱蓋聞了聞,還有小半箱油。
他又檢查了一下暴露出來的幾根線路,憑著原身那點可憐的機械常識,重新插拔了一下幾個看著有些鬆動的接頭。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擰動鑰匙。
「突……突突……」
發動機發出兩聲無力的咳嗽,然後再次沉寂。
艾米麗的心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蘇維停頓了幾秒,讓電瓶稍微回流,然後第三次擰動了鑰匙。
「突突……嗡——轟!」
這一次,發動機在幾下掙扎後,終於頑強的爆發出轟鳴。
一股濃重的汽油味混合著尾氣擴散開來,在這死寂的雪夜裡,這狂躁的噪音竟是如此動聽。
成了!
蘇維長出了一口氣,胸口那股悶氣也隨之煙消雲散。
他走到艾米麗身邊,看著她驚愕的樣子,用平靜的語氣說:「它還能跑,我們得馬上走。」
艾米麗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只是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蘇維半蹲下身,示意她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他一把將她扶起來,動作很穩,一點也不拖沓。
將艾米麗安置在雪地摩托的后座上,蘇維又快速在周圍搜索了一遍。
他在雪地里找到了艾米麗的背包,但那台單眼相機已經摔得粉碎,鏡頭和機身分離,不成樣子。
「我的相機……」艾米麗的聲音很低落。
「東西壞了可以再買,人沒事就行。」蘇維說著,從背包側袋裡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遞給她,「你的觀測日記,這個沒壞。」
艾米麗接過日記本,緊緊抱在懷裡,這是她這幾個月來的心血。
她抬頭看向蘇維,輕聲說:「謝謝。」
蘇維沒說什麼,轉身將蹲在一旁,好奇的歪著頭的小狐狸抱了起來,直接塞進了艾米麗的懷裡。
「抱著它,能暖和點。」
棉花糖的身體毛絨絨的,像個天然的暖水袋。
小傢伙也不認生,在艾米麗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就蜷縮起來,藍色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著這個新「坐墊」。
艾米麗瞬間就被這可愛的小生命俘獲了,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著它白色的皮毛。
蘇維跨上摩托,感受了一下歪扭的把手,用力一擰油門。
雪地摩托發出一聲咆哮,履帶攪動起大片的雪花,載著兩人沖了出去,朝著營地的方向駛去。
晚上的山林,比白天危險得多。
蘇維不敢走直線,時刻警惕著周圍。
摩托車的轟鳴聲能嚇退一些小型野獸,但也可能引來更麻煩的東西,比如被吵醒的棕熊,或是飢餓的狼群。
艾米麗坐在後面,一隻手緊緊抓著蘇維的衝鋒衣,另一隻手護著懷裡的棉花糖。
顛簸的車身讓她腳踝的傷處隱隱作痛,但懷裡小狐狸的體溫和身前那個寬闊的後背,卻給了她一種奇異的安心感。
她看著懷裡乖巧的白狐,身為動物行為學碩士的專業本能讓她充滿了好奇。
「蘇維,」她湊近了些,好讓自己的聲音能蓋過風聲和引擎聲,「你這隻狐狸……真漂亮。藍眼睛的白化赤狐,太罕見了。你在哪個寵物店買的?一定花了很多錢吧?」
在她看來,這種品相的異色寵物,沒有幾千上萬美金根本拿不下來。
蘇維操控著摩托,目視前方,隨口回答。
「不是買的。」
「那是朋友送的?」
「也不是。」蘇維的回答很簡單,「野生的。」
艾米麗愣住了。
「野……野生的?」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它自己跑到我營地門口,趕都趕不走,就留下了。」蘇維說的很輕鬆,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艾米麗徹底說不出話了。
一個研究了幾年動物行為學的碩士,為了觀察狼群和狐狸,要小心翼翼的設置紅外相機,噴灑信息素,在冰天雪地里隱藏好幾天,才能捕捉到一兩個模糊的影子。
而蘇維,一個荒野獵人,一隻野生的、極其罕見的藍瞳白狐,就這麼主動送上門來,還賴著不走?
這……這簡直不科學!
她低頭看著棉花糖,小傢伙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注視,抬起頭,用那雙藍色的眼睛回望著她,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
沒有一絲野性,完全就是一隻被養熟的家養寵物。
艾米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點嫉妒,但更多的是羨慕和不可思議。
她把臉埋進棉花糖溫暖的皮毛里,悶悶的說:「看來,動物都喜歡你。說不定該來讀我們這個專業的不是我,而是你。」
聽著她帶著一絲小情緒的話,黑暗中,蘇維的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或許吧。」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一些。
那輛被粗暴修好的雪地摩托,沒想到還挺結實,雖然一路叮噹作響,但一直沒壞。
十幾分鐘後,一道橙色的光點出現在前方的山坡下。
那是蘇維的帳篷。
摩托車的燈光掃過,將整個營地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橙色的高山帳篷。
旁邊整齊堆放著足夠燒上幾天的木柴。
甚至還有一個剛剛完工,看起來異常結實的木製雪橇。
雪橇上,用防水布蓋著高高隆起的貨物,形狀猙獰。
艾米麗看著這一切,再次呆住了。
這個營地,看著根本就不像是一個業餘的人能搭建出來的。
它更加專業,而且獵物好多。
蘇維,他真的變得太不一樣。
蘇維將摩托車停在帳篷旁,熄滅了引擎。
世界瞬間回歸寂靜,只剩下風吹過雲杉林的嗚咽。
他轉過身,對上艾米麗震驚又迷茫的眼睛。
「到了,這裡是我的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