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維睜開眼。
天光未亮,帳篷內只有一片昏暗的橙色。
寒意正從身下的防潮墊,絲絲縷縷的向上滲透。
他裹在身上的毛毯早已被體溫捂熱,但背部和四肢的關節,依舊能感覺到一陣陣寒意不斷朝體內侵襲。
這一夜,他其實並沒有睡好。
即使有毛毯和厚衣服,但零下幾十度的荒野,依然讓他時不時凍醒。
蘇維側過頭。
昏暗中,他只能看到艾米麗蜷在睡袋裡的模糊輪廓,睡得很沉。
睡袋的拉鏈被她拉到了最頂端,只在陰影里露出一小撮金髮。
胸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毛茸茸的觸感。
蘇維低下頭,對上了一雙在黑暗中發亮的藍色眼睛。
棉花糖不知何時從艾米麗那邊叛逃過來,正蜷在他的胸口,把他當成了一個人形暖爐。
小傢伙見他醒了,尾巴在狹小的空間裡輕輕掃了掃,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蘇維伸出一根手指,撓了撓小狐狸的下巴。
身邊的睡袋動了動。
艾米麗也醒了,她迷迷糊糊的撐起身子,睡袋從肩頭滑落。
「早。」
她的嗓音里,還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
下一秒,她的視線就定格了。
趴在蘇維胸口,一臉愜意的棉花糖,讓她瞬間清醒。
艾米麗一把就將那團白色的小東西撈進了自己懷裡。
「你這個小叛徒。」
她把臉埋進棉花糖柔軟的皮毛里,使勁蹭了蹭。
「昨天晚上還給你餵肉乾了。」
棉花糖被她揉搓得發出一陣不滿的嗚咽,爪子卻很誠實的在她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蘇維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骨節發出的輕微脆響,在安靜的帳篷里格外清晰。
「腳怎麼樣?」他問,已經動手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像是隨意的問問。
艾米麗聞言,小心的動了動受傷的左腳踝,眉頭幾不可查的蹙了一下。
「還是很疼,但好像消了點腫,沒有昨天那麼難受了。」
「那就好。」
蘇維點點頭,沒有過多詢問。
他拉開帳篷的拉鏈,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寒風猛的灌了進來。
艾米麗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將睡袋裹得更緊。
天色灰白,還沒全亮,遠處的山林輪廓模糊,昨晚的篝火只剩下一堆尚有餘溫的灰燼。
蘇維穿好衣服,直接鑽出了帳篷。
艾米麗看著他的背影,視線凝固了。
他從昨天就穿著那套衣服入眠。
而自己身上,穿著他備用的抓絨衣褲,既乾燥又溫暖。
睡在他唯一的睡袋裡。
而他呢?
他就裹著那條薄薄的毛毯,在冰冷的防潮墊上躺了一夜。
即使有自己那套烘的半乾的衣服,幫忙蓋住。
但在這麼低的溫度下,依然無法很好的保暖。
想到這。
艾米麗只覺得心口一窒,瞬間有些喘不過氣。
她抱著棉花糖的手臂,不自覺的收緊了。
帳篷外,蘇維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熟練的用乾枯的樺樹皮和細柴重新引燃火堆,火焰升騰,橙黃色的光芒驅散了周圍的寒氣。
他先是烤烤火,讓自己渾身的寒氣散了散,給自己升升溫。
接著,他把平底鍋架在火上,丟進去一大塊雪,開始燒水。
劈柴,燒水,從雪橇上割下一塊鹿肉切片。
一系列動作連貫迅速。
艾米麗就這麼坐在帳篷口,靜靜的看著他在晨光中忙碌的身影。
這個男人,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片荒野。
或者說,這片荒野,已經將他打磨成了現在的樣子。
很快,平底鍋里傳來油脂迸發的滋滋聲和霸道的肉香。
蘇維煎好了鹿肉,又用熱水沖泡了速溶咖啡,端著走回帳篷。
咖啡條是他特意帶的,原本是想著防備自己白天不清醒。
現在派上用場了。
「吃東西吧。」他把一份鹿肉和一保溫蓋咖啡遞給艾米麗,「吃完就走,天氣預報說中午又要下雪。」
艾米麗接過滾燙的杯子,捧在手心,感受著那份灼人的暖意。
「昨天晚上……謝謝你。」她低聲說。
蘇維愣了愣,看了她一眼,沒接話,只是說:「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的回答簡單務實,讓艾米麗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艾米麗不再多言,安靜的吃著早餐。
煎鹿肉外焦里嫩,咖啡雖然廉價,但在這寒冷的早晨,滾燙的液體滑入胃裡,帶來了極大的滿足感。
吃完早餐,蘇維立刻開始收拾營地。
艾米麗想幫忙,卻因行動不便,只能坐在防潮墊上看著他一個人將所有東西打包。
帳篷被迅速拆解,捲成一個結實的圓筒。
睡袋、廚具、零散的物資,全都被他分門別類的歸置好,用尼龍繩綑紮得結結實實。
最後,蘇維走到雪地摩托旁。
他沒有急著發動,而是俯下身,再次檢查了一遍昨天修理過的地方。
被他強行扳正的轉向把手。
被重新接上的線路。
還有油箱的接口。
他檢查得很仔細,手指在冰冷的金屬上逐一撫過,確認每一個部件都牢固可靠。
在這裡,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後果。
尤其是在他身後,不僅有價值近萬美金的戰利品,還有一個他需要保護的人。
他輸不起。
確認無誤後,他直起身,走到艾米麗面前。
「我背你過去。」他說,語氣平淡,像是應該的。
艾米麗臉上一熱,但還是點了點頭。
蘇維在她面前半蹲下身。
艾米麗趴上他寬闊而堅硬的後背,全是結實的肌肉,隔著厚厚的衣服,依舊能感覺到那火熱的溫度。
蘇維輕鬆的將她背起,腳步沉穩的走向雪地摩托,小心翼翼的將她安置在后座上。
整個過程,他都特意避開了她受傷的腳。
「坐穩。」
他將最後打包好的帳篷和睡袋固定在雪橇上,然後將木製雪橇使用尼龍繩掛在了雪地摩托的尾部,上面載滿了猙獰的獵物。
「棉花糖。」他喊了一聲。
小狐狸立刻從艾米麗的懷裡跳下,一溜煙跑到蘇維腳邊,仰頭看著他。
蘇維把它抱起來,重新塞回艾米麗的懷裡。
「看好它,別讓它亂跑。」
艾米麗抱緊了懷裡溫暖的小傢伙,點了點頭。
然後伸出手,不自覺的抓住了蘇維腰側的衣服。
蘇維跨上雪地摩托,戴上防風鏡,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艾米麗。
「抓緊了。」
他擰動了鑰匙。
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咳嗽,然後是第二聲。
艾米麗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伴隨著一聲炸裂般的轟鳴,雪地摩托的引擎終於被喚醒。
巨大的聲浪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在空曠的雪林間瘋狂迴蕩。
機器在腳下劇烈的震動,一股濃烈的汽油和機油混合的味道瀰漫開來。
蘇維沒有片刻的猶豫。
他猛的一擰油門。
雪地摩托的履帶飛速轉動,在雪地上刨出一個深坑,車頭猛的向上一抬,隨即狠狠向前衝去!
「啊!」
艾米麗驚呼一聲,身體因為巨大的慣性向後猛仰,她下意識的死死抱住了蘇維的腰。
雪地摩托拖著沉重的雪橇,在雪地上犁開一道深深的痕跡,朝著山下的方向,呼嘯而去。
風聲在耳邊獵獵作響。
冰冷的雪沫被履帶捲起,劈頭蓋臉的打在臉上。
艾米麗把臉深深埋在蘇維寬闊的後背,視野里只剩下兩旁飛速倒退的雲杉樹,以及一片皚皚白雪。
歸途,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