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中冷器
所有的轟鳴和交談，都在這一瞬間被切斷。
錢總工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停機！快停機！」
劉二柱手忙腳亂地，拍下那個紅色的急停按鈕。
發動機的怒吼戛然而止，只剩下空壓機還在徒勞地轟鳴，和水力測功機減速時發出的尖嘯。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台剛剛還被寄予厚望的發動機，此刻排氣管和渦輪殼體上那暗紅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模擬艙內，顯得格外刺眼。
「泄壓！打開艙門！」
隨著閥門被打開，外界的空氣倒灌回去，氣壓計的指針飛速歸零。
幾個工人衝上去，用巨大的扳手，費力地擰開艙門上沉重的螺栓，一股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
錢總工和方仕達第一個沖了過去，根本不顧那駭人的高溫。
高振邦則快步跑向測試台，死死盯著屏幕上最後定格的那一串數據流。
劉春生推開試圖攙扶他的李慧蘭和劉梅，快步走到模擬艙前。
他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門口，目光穿過蒸騰的熱氣，落在那台滾燙的發動機上。
「是空燃比失調了。」
高振邦指著屏幕上的一條曲線。
「模擬出來的海拔太高，氧氣含量不夠，ECU拼命地增加噴油量，想把動力拉起來，但是吸進去的空氣就那麼多，根本燒不完。」
錢總工用戴著手套的手，碰了一下渦輪的隔熱罩，燙得他立刻縮了回來。
「多餘的柴油，在排氣歧管和渦輪里二次燃燒，溫度不爆表才怪。」
問題找到了。
不是ECU的邏輯錯了，而是它太「聰明」了。
它忠實地執行著命令，試圖在物理極限的邊緣，壓榨出最後一絲動力，結果卻一頭撞上了南牆。
在五千米的海拔，空氣的密度和含氧量，已經讓這台渦輪增壓器達到了它物理上的極
限。
它就像一個拼命鼓著腮幫子吹氣的人，可吸進肺里的，本來就是稀薄的空氣。
最初的興奮和期待，在刺耳的警報聲中，碎得一乾二淨。
劉春生沒有責備任何人，他只是揮了揮手：「先去吃飯。」
食堂里飯菜還是那些飯菜，但所有人都食不下咽。
技術員們聚在一起，小聲地爭論著什麼，但很快又陷入沉默。
李慧蘭給劉春生打好了飯，放在他面前，裡面有他最愛吃的紅燒肉。
劉春生只是拿著筷子，在碗裡漫無目的地撥著，一口也吃不下去。
劉梅端著自己的飯盒，在不遠處找了個位置坐下，她沒有過來，只是靜靜地看著劉春生，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吃完這頓壓抑的午飯，劉春生把錢總工、方仕達和高振邦，重新叫回了ECU實驗室。
實驗室里沒有開燈，光線有些昏暗。
減少噴油量？
高振邦第一個提出方案，又自我否定了。
那功率就保不住了，上了高原還是一樣沒勁，跟普通的柴油機有什麼區別？
換更大的渦輪？
低轉速的遲滯又要回來，而且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空氣就那麼稀薄，再大的渦輪也吸不進足夠的氧氣。
實驗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王援朝給的一個月期限，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
劉春生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
他沒有去擦之前畫的那些ECU邏輯圖，而是在發動機的進氣管路上，渦輪增壓器和氣缸之間，畫了一個新的方框。
「如果我們沒辦法讓空氣變多，」
劉春生的筆尖，在那個方框裡重重一點。
「那我們就讓空氣變得「更好」。
三位專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多出來的方框上。
渦輪在壓縮空氣的同時，也會讓空氣的溫度急劇升高，熱空氣的密度低，含氧量也
低。
劉春生在那個方框旁邊，畫了幾條波浪線，代表著冷卻。
在這裡加一個冷卻裝置，把經過渦輪壓縮的高溫高壓氣體，強制冷卻下來。
溫度降低，密度增加，同樣體積的氣體，含氧量就會大大提高。
劉春生的思路其實就是中冷器。
系統是死的，他只能給出符合需求的方案，但是不能自主的進一步去完善。
劉春生的想法，就像是在一間黑屋子裡，推開了一扇窗。
它沒有去挑戰物理的極限，而是巧妙地繞了過去。
既然空氣的總量有限，那就提高它的質量。
「妙啊！」
方仕達一拍大腿，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把熱氣變成冷氣，等於憑空多出了一部分空氣，這樣一來，ECU就有足夠的空間去調整噴油量，空燃比就能回到正常的範圍。
壓抑的氣氛被一掃而空，新的希望讓所有人的大腦都開始高速運轉。
用風冷，還是用水冷？
風冷結構簡單，但要看布置的位置，必須要有足夠的撞風面積。
水冷效率高，但是要增加一套獨立的水路循環系統，結構太複雜了。
新的難題，接踵而至。
原理是通了，但要把這個中冷器，完美地塞進開拓者本就緊湊的發動機艙里，並且保證它有足夠的散熱效率，難度不亞於重新設計半台發動機。
而且，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劉春生看著重新煥發鬥志的三位老專家，轉身走出了實驗室。
他沒有去催促，也沒有再提出任何具體的方案，他已經點燃了這把火，剩下的就要交給這些真正的專家。
他拖著還有些虛浮的腳步，一個人走到了廣場上。
那台剛剛經歷過嚴酷考驗的黃色開拓者底盤，已經被拖了出來，靜靜地停在那裡。
劉春生繞著它走了一圈，伸手撫摸著冰冷的發動機缸體。
隨著夜色漸深，山谷里的風帶上了一絲涼意。
鑄造車間的燈，突然亮了起來，緊接著是機加工車間，還有剛剛安靜了沒多久的ECU
實驗室。
一個個身影，從食堂和宿舍里走出來，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
失敗並沒有擊垮他們，短暫的休整之後，紅旗廠這台巨大的機器，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再次轟然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