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某家醫院,觀察室。
柯南獨自坐在病床上。
毛利小五郎正在樓下醫院大門外抽菸。
房間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柯南握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已經等了將近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裡,他把那條發出去的簡訊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
每一個字都記得。
【悠也,你喜歡小蘭姐姐。】
他當時是怎麼按下發送鍵的?
柯南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在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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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近乎自虐的衝動。
與其被懸在半空,不如墜落。
哪怕,下面是萬丈深淵......
手機忽然震動。
柯南幾乎是瞬間解鎖。
屏幕亮起。
悠也的回覆。
柯南的手在微微顫抖。
艱難地點開。
一條簡訊,一段錄音?
為什麼......還有錄音?
柯南盯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音頻文件圖標。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呼~」深深吸了一口氣,柯南率先點開了簡訊。
【嘿嘿~還是被柯南你發現啦~(害羞.JPG)
其實,悠也早就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了。
只是小蘭姐姐一直不讓我說。
但今晚我爭取到小蘭姐姐的同意啦~
我們的錄音你聽一下就明白了~
柯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
也能,祝福我和小蘭姐姐~~
遮眼羞羞.JPG】
只一條簡訊,就把柯南直接干破防了。
真相......已經徹底擺在面前了。
原來......他們已經真的在一起了。
所謂的保護悠也。
到頭來,竟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為什麼?」
柯南抬頭望著天花板,無意識呢喃。
祝福?
這是悠也的意思?
還是,他和小蘭兩個人的意思?
「為什麼?」
柯南又呢喃了一聲。
祝福......要他怎麼祝福?
要他這個明明就是工藤新一本人的人,
祝福自己從小到大喜歡的青梅竹馬,
和另一個男孩兩情相悅嘛?
而且,還是把自己當好朋友的男孩.....
「為什麼?」
柯南沉默了很久,很久。
眼眶慢慢泛紅。
他拼命眨眼,想忍住什麼。
同一時間。
毛利偵探事務所,浴室。
水汽氤氳。
悠也同樣在強行忍住什麼。
他捂住胸口,癱倒在了瓷磚上。
小蘭慌亂地撲過去,一把抱住他。
他的身體在發熱。
在顫抖。
「變,變大?!」
小蘭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場景。
平安夜那晚,也是這樣。
悠也忽然在她面前,變成了一個比她還高、眉目清俊、讓她心跳加速的青年。
可第二次見到,依然震驚。
水汽繚繞中,那個蜷縮在她懷裡的身影在迅速抽長。
稚嫩的臉龐線條變得分明。
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就這樣出現在她懷裡。
壓在她的身上。
因為悠也變大後的重量,原本半跪著抱住他的小蘭,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重力帶倒,整個人仰面躺在了冰涼的瓷磚上。
而悠也撐著雙臂,堪堪沒有完全壓下去。
但也沒有完全撐住。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呼吸交纏。
小蘭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濃淡相宜的眉,深邃清亮的眼;
清俊的臉龐;挺直的鼻樑.....
以及緊貼在自己身上,能夠感受到的緊實腹部.....
浴室暖黃的燈光從悠也身後灑下來。
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小蘭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
痴迷,傻眼....
直到,悠也詫異欣喜的聲音響起:
「小蘭姐姐....我,我又變身了?」
說著左右動了一下,重力讓小蘭發生痛苦的悶哼。
很奇怪輕微的慘叫聲,但也驚擾了悠也。
小蘭紅臉心跳不已,害羞側過臉,不敢直視悠也。
但她突然想到....
這似乎.....就是自己「報復」的契機呀!?
自己剛才......還不是心心念念著......
念頭一起,小蘭的眼睛微微發亮。
內心逐漸鼓起了勇氣。
悠也連忙低頭看著小蘭,眼睛裡帶著幾分歉意,幾分忐忑:
「對不起,小蘭姐姐!我有沒有壓疼你?」
說著,他就要支起身體。
雙手撐在她咯吱窩兩側的瓷磚上,想把重量完全從她身上移開。
然而,一隻纖細潔白的右臂。
忽然攬住了他的脖頸。
悠也的動作頓住。
他低頭。
小蘭正仰面看著他。
柔順的黑髮散開在冰涼的瓷磚上,像一朵盛開的墨色花瓣。
花瓣中是緋紅的桃花。
小蘭臉頰緋紅,眼睛裡水光瀲灩,有羞,有怯,有慌亂,還有.....
還有某種悠也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媚?
是谷欠?
她的左手指尖輕輕抬起,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觸碰他的眉眼。
從眉骨,到眼瞼,到鼻樑。
輕輕的,痒痒的,像羽毛拂過。
「原來......」
小蘭的聲音哽咽,卻軟得發甜,甜得發黏:
「原來我的小王子,褪去稚氣的詛咒後......」
指尖滑過他的臉頰。
「竟是這般耀眼奪目......」
悠也愣住了。
這句話......
這不是園子寫的那部戲劇劇本里的台詞嗎?
那個過陣子文化祭,自己和小蘭要出演的劇本!
所以,按照劇本發展,接下來......
悠也心念電轉,臉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困惑的神情。
他歪了歪頭,清俊的臉龐滿是不解:
「小蘭姐姐?要現在排練台詞嗎?」
這副純良無辜的模樣,讓小蘭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但笑意只是一瞬。
就化作了作為姐姐的氣勢。
所以,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捏住了悠也高挺的鼻樑。
「笨蛋。」
她軟軟地說。
聲音像化開的蜜糖,又像三月里的春風。
「小蘭姐姐,也要悠也幫忙——恢復人家的元氣啦~」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的眉眼已經羞成了一汪春水。
粉唇.....也已經嘟了起來。
而眼神,也多了一絲期待。
報復....悠也的期待!
以及,內心深層次的害怕.....
因為空手道冠軍少女。
還是害怕面對。
已經利刃出鞘的青年啊!
小蘭內心難免起了恐懼之心。
儘管前幾天買的武林秘籍,有教她如何空手奪白刃的招數。
但她還是怕赤手空拳被劍光傷到。
卻不知,當兩人還在唇齒相爭,吵得厲害的時候,劍光卻先早已自虛無之中無聲斬落。
虛空開裂,劍鋒穿雲破霧。
落在米花病院,觀察室里那道身影上。
柯南揪著被劍傷的心口。
終究緩過神來,同小蘭一樣鼓起勇氣。
點開了那段錄音。
把手機貼在耳邊。
劍光從遙遠的聽筒里斬來,
虛幻,卻又異常清晰:
「小蘭姐姐,我打算告訴柯南。告訴他,我喜歡小蘭姐姐......是想要和小蘭姐姐一直在一起的喜歡,是以後想娶小蘭姐姐為妻的喜歡。」
柯南的手指倏地收緊。
指節泛白。
手機外殼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他想放下手機。
不想聽了。
但柯南的手不聽使喚。
另一邊,小蘭的手也不聽使喚。
柯南聽見了小蘭的聲音。
另一邊,真實的劍光划過洞傷口。
柯南的心更傷了。
同一時空,小蘭連忙驚懼制止。
沒有劍鞘的利劍,比試一個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啊!
因此使出剛練的絕學空手奪了白刃,但虛幻的劍光再次斬在柯南身上:
「悠也,你在懷疑小蘭姐姐對你的心意嗎?你覺得我是不守信用的人?」
那聲音帶著罕見的委屈和惱意,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是只有在面對最重要的人時,才會有的、又氣又急又捨不得真的生氣的溫柔。
柯南太熟悉這個聲音了。
他聽過小蘭對他撒嬌,聽過小蘭對他抱怨,聽過小蘭在電話里問「新一,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時那帶著鼻音的期盼。但他卻從來沒有聽過小蘭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那種「你怎麼可以懷疑我對你的感情」的委屈里,分明藏著「我把我整個人都給你了你還不知道嗎」的篤定與赤誠。
錄音還在繼續。
同時空,小蘭也在驚懼的開始錄音。
因為,悠也練劍傷到了自身。
傷口開始腫脹,無法自理。
「小蘭姐姐,傷口一直發腫的話,我是不是會死啊....」
故技重施,可憐兮兮。
但!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不會的,這只是小傷口,小蘭姐姐能幫你處理.....」
小蘭目光期待,內心有點小竊喜。
她所學的護理知識,在她的特意引導下,終究有了實驗的對象!
卻不知獵人與獵物,誰才是誰的身份?
柯南也不明白。
小蘭與悠也兩人之間的情感。
究竟誰才是一開始主動的那個獵人?
「小蘭姐姐已經答應未來嫁給你了~這輩子就不會反悔了哦~」
答應未來嫁給悠也?
答應?
也就是說,是悠也的請求?
難道.....柯南緊咬著嘴唇。
「那用不用特意讓柯南不要告訴工藤新一?」
「不用了。他想說就說罷。反正也就那樣了,已經發生的事情不會改變......這樣.....跟蹤我們.......」
柯南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悠也的呼吸開始了急促。
「反正也就那樣了....不會改變。」
這些話像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柯南心上。
不是鋒利的刃,不會立刻血流如注。
但那種鈍痛,更深,更持久,更難癒合。
就像......此時悠也腫脹的傷口。
因為鈍感、持久難癒合......
醫院,錄音快結束時。
又傳來悠也的聲音,帶著幾分羞澀,幾分誠懇:
「是吧~柯南......他應該不會破壞我和小蘭姐姐的幸福的......拜託你了,柯南~悠也永遠最好的朋友......」
錄音結束了。
病房裡重新陷入寂靜。
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一下,一下,像某種不知疲倦的倒計時。
就像.......此時正處理傷口的小蘭。
因為第一天實習,終歸有點新奇......
柯南保持著把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一動不動。
進了醫院,還不知。
此時,別人送的水果櫻桃也被偷吃了。
柯南的眼睛望著天花板。
上面什麼都沒有。
但他好像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
很多年前,帝丹小學的操場上。
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女孩。
「新一,等等我嘛!」
「真是的,你怎麼這麼慢啊。」
但腳步,還是悄悄放慢了。
小女孩想追上來,但畫面突然破碎。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瞬間拉遠......
看見了......
國中的某個放學後,她站在校門口的櫻花樹下等踢球的他,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渾然不覺,只是看到他時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新一,今天一起回家吧?」
「真是的,不是先叫你回去嗎?」
可腳下的步伐,還是會不自覺地為她加快。
他以為他們能一直這樣並肩走下去。
可畫面再次轟然破碎。
回家的路越來越長,
兩人的身影,再次越離越遠......
柯南狠狠地甩了一下腦袋,想驅散腦海里的記憶。
不能....不能....
再繼續想下去了.....
但小蘭的聲音還在腦海里迴響。
「這輩子就不會反悔了。」
「已經發生的事情不會改變。」
不會改變了。
真的不會改變了。
明明有機會的....
明明只要自己一開始不隱瞞身份....
為什麼?
自己明明有機會的啊!!!
為什麼?
為什麼我選擇了隱瞞身份讓她一直等待!?
選擇了小蘭生命的安危!(其實沒有。)
卻沒有顧慮她精神的煎熬?
但悠也.....卻兩方面都兼顧到了.......
我....我....似乎.....
真的....不如悠也....
更適合....小蘭!?
不行,真的.....不能再繼續想下去了!
柯南慢慢放下手機。
呼吸愈發急促。
屏幕已經暗了。
他按亮它。
又按滅。
又按亮。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只是覺得,如果不做點什麼,如果不動一動手指,他可能會被那種鋪天蓋地的鈍痛淹沒。
窗外的夜色很濃,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
病房裡的燈光是慘白的,白得刺眼。
柯南忽然又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和小蘭吵架。
但他已經記不清是為了什么小事了......
她氣得跑開,他沒追上去。
但隔天,她還是找上了自己聊天。
哪怕語氣氣呼呼的:
「新一,你知道嗎?女孩子生氣的時候,其實只要你追上來,她就不生氣了。」
我沒追上去,你現在不也沒生氣?
柯南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其實追與不追,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或許是,在不在乎.....
所以哪怕他現在想追.....
她也已經不在了!
不是生氣。
是已經,不在乎了。
柯南拼命的仰頭,拼命眨眼。
他告訴自己不能哭。
不能。
他是偵探!
他是工藤新一!
他經歷過那麼多生死關頭!
面對過那麼多窮凶極惡的罪犯!
他從來沒有痛哭過。
不能痛哭!
可是,那些回憶不聽他的。
它們像潮水一樣湧來......
小蘭.....
小蘭.....
回憶里都是小蘭.......
那個他以為永遠會在原地等他的小蘭。
那個他以為永遠都不會離開的小蘭。
現在,她不再等他了。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再也忍不住。
柯南死死咬著牙,嘴唇抿成一條線。
但他控制不住。
一滴水珠,從他眼角滑落。
順著臉頰,無聲地滑下來。
沒有聲音。
沒有抽泣。
沒有嗚咽。
只有一滴淚。
落在手機屏幕上。
屏幕亮了。
悠也最後那句話還亮著:
【也能,祝福我和小蘭姐姐~~】
祝福?最好的朋友.......
他曾經和小蘭也是最好的朋友.......
現在他什麼都不是了。
現在這個「最好的朋友」,不是小蘭給他的,而是悠也給的。
而小蘭.......
小蘭甚至沒有在錄音里提到他。
她只是說「反正也就那樣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真的就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懂她,所以明白她說的是真的。
工藤新一這個名字,真的對她來說:
已經是過去式了!
柯南緊緊攥著手機。
他想喊。
想喊出聲。
想把心裡那種苦悶喊出來。
但他不能。
這裡是醫院。
毛利小五郎隨時會回來。
他必須保持安靜,保持正常,保持「柯南」應該有的樣子。
可是.....他控制不住了。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
一點一點擰緊,擰到快要窒息。
柯南張開嘴。
沒有聲音。
只有氣流從喉嚨里擠出來,發出一個沙啞破碎的:
「悠也.....」
為什麼?
為什麼是你,悠也?
為什麼是我自己選擇的這條路?
為什麼我會變成這副模樣?
為什麼我要讓她等那麼久?
為什麼我以為她會一直等下去?
為什麼.....
為什麼她不繼續等我了?
「為什麼......小蘭!」
聲音比剛才更低,更啞。
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黑暗中發出無人聽見的悲鳴。
柯南把臉埋進手掌里。
肩膀輕輕顫抖。
沒有聲音。
很久,很久。
當他終於抬起頭時,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細雨。
雨絲打在玻璃上。
蜿蜒而下,
像無數道細細的淚痕。
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地跳進柯南眼底。
就在這時,抽完煙的毛利小五郎推門進來。
看見還坐在床上的柯南。
「喂,小鬼,怎麼還沒好好休.....」
毛利小五郎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病床上的柯南側臉慘白,
眼神空洞,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息屏的手機從他無力垂下的手邊滑落到地板上。
「喂!喂!小鬼!柯南!!」
毛利小五郎被嚇了一大跳,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柯南搖搖欲墜的身體。
「醫生~!!醫生~~!!!」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柯南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
他撒了謊。
不是故意的。
卻也沒有盡力去圓。
原來有些東西,不是一直在原地等你的。
原來那個永遠會等他的女孩,也會累。
醫生衝進來。
檢查,問詢,測血壓,翻眼皮。
柯南任由他們擺弄。
他的意識飄得很遠。
飄回今晚的洗手間。
飄回悠也護在小蘭身上時那奮不顧身的姿態。
飄回小蘭握住悠也的手時那自然而然的溫柔。
飄回簡訊與錄音。
祝福啊....
柯南慢慢閉上眼睛。
如果。
如果早一點。
如果當初沒有去熱帶樂園。
如果他沒有追那兩黑衣人。
如果他能早一點找到解藥。
如果他能一開始就不隱瞞。
如果......
沒有如果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
很深。
深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
他在這頭。
小蘭在那頭。
而他們之間,隔著他親手選擇的。
漫長的「日夜」。
也因此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柯南是因淚水模糊。
但小蘭不是。
她是因悠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