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濤如怒,老藤若蟒。
千山萬壑此刻皆沉於死寂的幽影之中,越發顯得周遭空曠肅殺。
陸青背著沉甸甸的背簍,心頭似有火燒。
四下里每一處看似平常的林中間隙、石下洞穴,似乎都藏匿著一雙雙隱秘的眼睛在窺探著自己。
「冷靜!」
陸青深吸一口氣,雙眸微微闔起,啟動了自己的通感能力。
片刻後他才一口濁氣吐出。
沒有殺意,沒有活人,只有些許懵懂的長蟲在枯葉下靜靜地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但他依然不敢大意,左右環顧一番,最後挑了一處視線開闊、背後有巨岩遮擋的位置,走過去將背簍放下。
黑色雕龍鐵匣被他從中扒拉出來捧在手裡,只感覺冰涼刺骨。
陸青摩挲著那幽暗晦澀的匣身,一個荒謬的念頭冷不丁地從心底竄了出來。
萬一是空的怎麼辦?
這念頭一起便如同野草般瘋長,讓他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
費了這麼大週摺,若是到了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但僅僅是兩息功夫,陸青的臉色便鬆緩下來。
知道這是自己得失心太重導致的心態失衡,多少有些患得患失了。
那兇徒彼時身負重傷,後有追兵,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生死存亡的關頭哪還有閒工夫藏一個空匣子來消遣人?
若是在如此兇險的境遇之下那兇徒還能玩這麼一手,他陸青這次認栽也不冤!
盯著幽深晦暗的鐵匣,陸青眸光微斂。
隨手抄起一塊腦袋大小的青岩,運足了十成勁力,朝著鐵匣前方的小鎖狠狠砸了下去!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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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悶響,碎石四濺。
手中的青岩四分五裂,但匣上的鐵鎖卻紋絲未動,甚至連一點白痕都沒能留下。
撣了撣石灰,陸青又從背簍里摸出得自徐家兄弟的開山刀和短刃,劈、砍、撬、砸,十八般武藝輪番上陣。
直至兩把刀刃都崩成了鋸齒,那鐵鎖依舊毫髮無傷!
「好硬的烏龜殼。」
陸青面色平靜地收起殘刃嘆了口氣,倒是也不氣惱。
這鐵匣材質一看就非同一般,他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才動用蠻力,打開了自然是皆大歡喜,沒打開倒也不至於失望。
東西既已入袋便是煮熟的鴨子,開鎖不成是手段未到,慢慢想辦法便是,左右這寶貝現在已經歸了他,再也飛不走了。
陸青麻利地將鐵匣用厚布裹好,塞入背簍最深處。
此行不但宰了一條價值不菲的異種,還得了這麼一個重寶,已是滿載而歸,再待下去恐生變故。
撤!
辨明方向,陸青腳步如飛,順著來時的山脊大步離去。
日頭漸漸偏西。
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陸青原本輕快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雙眸微眯,側耳傾聽,片刻之後神色凝重了起來。
他沒有半分遲疑身形向上一竄,如同一隻輕盈的靈猿,三兩下便攀上了一株需兩人合抱的蒼勁古松,借著濃密的針葉隱匿身形,坐在高處的樹冠之上極目遠眺。
北方,一片林海波濤起伏。
那個方向上,三道黑影正停留著,似乎在與一群野獸搏鬥。
雖然隔得尚遠,但陸青依舊憑藉過人的目力看到了領頭那人的身形,捕捉到熟悉的輪廓。
裴聿!
陸青瞳孔猛地一縮。
「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裡?難不成是為了上午那點事?不至於吧……」
他口中喃喃,眉頭擰成了死結。
為了一點面子上的意氣之爭,值得深入黑山嶺,追入野人溝?風險和收益根本不成正比嘛!
裴聿若是這般睚眥必報怕是早就橫死街頭了。
這裡頭有鬼!
沉吟片刻,陸青跳下古松,朝著北邊摸了過去。
……
與此同時,陸青之前注視的地方林地斑駁,血氣未散。
裴聿隨手將一頭脖頸被擰斷的野狼屍體扔向草叢。
野狼屍體發出沉悶的落地聲,他甚至懶得多看那畜生一眼,只冷聲衝著另一人問道。
「丁大,狗沒死吧?」
順著他陰冷的目光,只見被稱為丁大之人胯下正縮著一隻通體灰黑、尖嘴極長的細犬,此刻正夾著尾巴瑟瑟發抖。
丁大從懷中摸出一顆褐色的藥丸塞進細犬嘴裡,一邊輕撫其背脊一邊皺眉道。
「驚了魂,方才狼群撲得太兇,小犬膽子本就不大,怕是要緩一陣子才能繼續跑跳了。」
話音未落,前方探查的另一名壯漢轉過身來。
此人名喚丁二,與那丁大面容生得幾乎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正是一對極其罕見的雙生兄弟。
只見他一臉晦氣地踢開腳邊幾塊碎石,惡聲惡氣道。
「裴聿,當初你找上門來,說的只是借這尋香犬一用。」
「眼下這路越走越偏,連黑山嶺深處的狼群都惹上了。這些畜生最是記仇,若還要這般沒頭沒尾地追下去,後面的路只會更難走!」
「當初定好的價錢,現在看著著實有些不夠啊。」
丁大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立馬跟上自家兄弟的調子,不過換做了一臉苦相。
「老二說得沒錯。裴兄,你如此大費周章,不惜深入野人溝也要咬住的人怕不是尋常人吧?」
「不如跟我們兩兄弟透個底?不然繼續追的話在我看來實在是有些得不償失啊!」
聽到對方兩人一唱一和刺探情況,裴聿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眼前這二人是山虎幫中出了名的難纏鬼,喚作丁家兄弟。
兩人同為練筋第一重抻筋拔骨的武者,聯手之下一般的練筋第二重關隘的武者也得頭疼三分。
若非為了借用尋香犬,他絕不會與這兩個唯利是圖的潑皮打交道。
也不知道這兩個潑皮是怎樣培育出來的,這種尋香犬對特定的「引路香」最為敏感,哪怕隔著三十里地也能死死咬住氣味不放。
這兩人頭腦也是靈活,竟然憑藉此犬做起了買賣,將特殊香粉免費發給一些有實力的幫中人物,若是遇上需要追蹤的事情,自然少不得討要好處。
所以他才在今天上午發現陸青已經練武,且摸不透深淺的情況下沒有強行出頭,而是將香粉塗在手上假意和善地拍了拍陸青的肩膀。
實則等陸青走後,他立即去找了丁家兄弟,尾隨陸青留下的香粉痕跡一同進了黑山嶺。
本以為追蹤不間斷的情況下,趕上對方應該是一件比較簡單的事情,哪成想一路追到野人溝,連陸青的影子都沒見到。
說起來早些年他也是山客中的一員,也算是趕山好手。
但不知道陸青這小子到底有什麼能耐,竟然能讓他們三個跟在後頭看不到人影!
跋山涉水也能有這麼快的速度,難道不會遇到各種突發狀況,猛獸攔路嗎?
真有人能在這黑山嶺之中暢通無阻嗎?
他娘的,真是邪了門了!
裴聿此時心中一肚子邪火,可都追到這兒了,難道要掉頭回去嗎?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如果平常的事情也就算了,但陸青這件事情關乎到他的大計,絕不能輕易放棄眼下這種機會!
對面兩人無非是討要好處而已,底細是不能漏的,好處……給他們便是!些許銀錢算什麼!
裴聿深吸一口氣,臉上掛上笑容。
「兩位兄弟辛苦,做哥哥的自然心裡有數。此事之後原本的報酬再加三成如何?」
「三成?」
丁家兄弟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意猶未盡。
丁大嘿嘿一笑,拱了拱手:
「裴兄敞亮!不過這天眼看著就要黑了,野人溝入夜後是什麼光景你也知道。咱們兄弟雖然愛財,但命畢竟只有一條。」
「多少錢不也得有命花?我看今日不如先撤?」
言罷,兩人作勢就要收拾行裝往回走。
裴聿眼皮狂跳,袖中拳頭捏得咔咔作響,胸中自有一股戾氣上下翻騰。
這兩人還當自己是能隨意揉搓軟柿子了!
貪得無厭!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的瞬間,原本瑟縮在丁大身下的尋香犬忽然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渾身毛髮倒豎,衝著右前側一片幽暗的灌木叢瘋狂吠叫起來。
「嗯?」
裴聿目光一凝,戾氣瞬間收斂。
丁大嚇了一跳,連忙摁住那細犬的腦袋,急聲道。
「定是被狼群嚇破了膽,我早就說過這群畜生記仇得很,怕是已經圍上來了!」
「狼來了?」
裴聿冷笑一聲,目光電轉,四處環視周遭樹叢。
「我看是人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