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西沉,晚霞漫天。
赤紅的光暈鋪滿回春堂的屋脊,幾隻倦鳥拍打著翅膀,沒入遠處的黑山林莽。
秦執事背著雙手,踱步踏入學徒院的演武場。
場中喝哈聲不斷,六名學徒個個身形騰挪,汗流浹背,有人練拳,有人站樁,都在拼了命地壓榨自身的體能。
秦執事看在眼裡,點了點頭。
這幫小崽子還是得逼一逼,才有那麼點不服輸的勁頭。
他未在其中發現陸青的身影,心中倒也不太意外。
相處這麼長時間,他自然知道陸青是個臉厚心細之人,此時怕不是泡在藥浴桶之中吧。
走之前讓王掌柜酌情取用,本就是有著先安撫一下陸青的打算,陸青這小子鐵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不過,凡事有度。
一個驚弓藏弦的武者,就算泡藥浴又能泡多少次?
「龍蟒鍛身湯」藥力渾厚霸道,貪多嚼不爛甚至傷身。
依照陸青謹慎的行事風格,頂天一天一次,他和王掌柜都是精明人,當有這個分寸。
秦執事腳步輕快,徑直向後院走去,剛轉過迴廊,便撞見了正帶上房門的王掌柜。
兩人對視一眼。
秦執事招了招手,將堂內的消息簡單交代幾句。
王掌柜恭敬聽著連連點頭,原本帶著笑意的臉龐漸漸凝重。
事情交代完畢,秦執事也沒打算久留,抬腳欲走,忽地指了指緊閉的房門,隨口說道。
「陸青是在這屋裡泡著吧?等會兒讓他收拾利索了來找我。對了,這三天他取了幾份藥?」
頓了頓,他卻沒聽到回話,轉頭卻看到面色古怪的王掌柜,不禁皺了皺眉頭。
「到底用了幾次?」
王掌柜遲疑片刻,輕聲吐出一個數。
「六次。」
六次?!
秦執事兩眼猛地睜大,原本總是耷拉著的眼皮陡然抬起,眸中閃過一絲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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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塗!」
「你也是習武多年的人,怎會不懂過猶不及的道理?」
不再理會一臉苦笑的王掌柜,他身形一晃直接推開房門,腳步無聲,極快地滑入屋內。
屋內熱氣蒸騰,藥味濃郁。
秦執事抬眼看去,只見木製大桶中,光著膀子的陸青腦袋歪在桶邊,一臉的昏昏沉沉。
他心中大驚,幾步閃至桶邊,口中卻發出一聲輕咦。
怎麼會這樣?
只聽得陸青鼻息間發出極其輕微且富有節奏的鼾聲,胸膛起伏平穩,分明是在沉睡,哪裡有半點走火入魔的跡象?
再看桶內。
原本該是粘稠如漿的藥液此刻卻清澈透亮,好似溫水,其中藥力顯然已經被陸青吸收殆盡。
秦執事伸出手,探入水中稍微攪動,感知著其中早已稀薄至極的微末藥性,驚詫之心大起。
哪怕是他,當年在驚弓藏弦境界時,也不敢三日內連用六副龍蟒鍛身湯。
這絕非正常的驚弓藏弦武者能辦到的事。
武行里有句老話,守多大的碗兒,吃多大的飯。
這裡的「碗」,便是指武者的氣血根基,也就是武者的「器量」。
碗小盛多了要溢,碗大哪怕裝下如山珍饈,也能吃得下化得開!
三天六次,不僅全部吸收,還消化得一乾二淨,這份能夠容納海量氣血的器量,在練筋階段的武者之中絕對稱得上出類拔萃。
可陸青的底細他知道,分明是黑山嶺下最底層的窮苦人家出身。
秦執事望著睡夢中的少年,心中念頭一個接一個的冒出來。
按理說多年的緊衣縮食早該磨損了一個人的根基,難道說這小子此前的苦難並未壞了底子,進入學徒院後食物充足,補藥跟上,體內的氣血根基重煥生機?
秦執事目光灼灼,盯著那具精悍的身軀。
怪不得這小子平日裡修習打法如此之快,天賦不錯,氣血根基又如此出類拔萃,是個值得栽培的好苗子啊!
正在這時,陸青緩緩睜開惺忪的眼皮,在看到那張枯瘦臉龐時,睡意瞬間消散。
秦執事!
還不等陸青起身行禮,秦執事的臉色陡然陰沉下來。
「讓你們酌情取用,你還當真是半點不客氣。三天六副大藥,你當回春堂的藥材是大風颳來的,不要銀錢?」
陸青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壞了」。
這事兒做得確實有些不地道。
他其實本來也沒想一下子用這麼多,畢竟秦執事走之前都說了,後續還有獎賞要發放,若因為貪圖眼前小利,壞了在秦執事眼中的印象,確實不划算。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之前他泡一次藥浴需要兩天才能消化完畢,沒想到身養赤龍之後,自己的身體仿佛變成了大胃王!
早上剛泡完,還沒練到晌午,體內就會再度傳出飢餓的感覺,那是藥力消化完畢的徵兆!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能吃到肚子裡的才是自己的!
於是和驚訝的王掌柜合計了一番之後,開始了一日兩泡的模式。
甚至還腆著臉支走了一份「蘊血散」。
這可是能讓五梢通臂境武者都要慎用的猛藥,用以暴增氣血,沖刷梢末。
多重補藥不要命地灌,再加上瘋魔般的樁功修習,收穫也是極為駭人,他小成的天蟒吞月樁進度已經達到了一百!
陸青知道這事兒做得過火,秦執回來鐵定不悅,但又能怎麼辦?餓了總得吃飯吧。
他臉上立刻堆起好笑意,一把扯住秦執事的袖口。
「執事這話說得重了,弟子這不是太想進步了麼,弟子一時愚鈍只想早日成材,好給您長臉。。」
「您老平日裡教導弟子習武如逆水行舟,說起來咱們也有半個師徒的情分。」
「這次確實是弟子貪了,弟子往後不敢一日兩次藥浴……要不改成一日一次,您看如何?」
見這小子不僅不認罰,還要討價還價,秦執事只覺一陣頭疼,但又不好真的處罰。
只好臉色一黑,用力甩開袖子,轉身就走。
「少廢話,收拾利索了過來見我!」
片刻後。
陸青穿好粗布短打推門而出,正撞上站在院中的王掌柜。
他趕緊湊過去,低聲問道。
「王掌柜,剛才秦執事貌似生氣了?我這三天吃相是不是太難看了些?」
王掌柜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還好,畢竟是執事有言在先,許了你酌情取用。」
說到這,王掌柜神色稍稍凝重,壓低了聲音。
「秦執事這次叫你進去,該是關係到後續的獎賞問題,我提醒你一句,萬般算計皆不如實力在手,一切要以儘快突破五梢通臂為前提。」
陸青聞言眼瞼微垂,眸底精芒一閃而逝。
「多謝掌柜提點,小子心裡有數。」
兩人說著進了秦執事的內屋。
「行了,別站著跟根樁子似的。」
秦執事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之前答應過你另有獎賞,如今我回來了,對於這份獎賞,你自個兒有什麼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