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黑袋猝然襲金之時。
步輦旁,一名護法僧人猛地暴起。
此僧與周圍的花衣不同,身上那件百衲衣破得厲害,細細一瞧,竟有九成皆是厚實的黑布補丁。
他雙腿微曲一蹬,腳下青磚應聲而裂,整個人拔地而起。
「咄!」
舌綻春雷,平地驚炸。
氣血貫通臂膀,帶著破風的呼嘯,一拳精準地轟在了那凌空飛來的黑布袋上。
嘭!
一聲極其沉悶的炸響。
那黑色布袋在恐怖的拳勁下瞬間炸裂。
然而下一刻,漫天灑落的並非暗器毒煙,而是腥臭撲鼻、黃黑相間的金汁穢物!
饒是那黑衣武僧拳腳功夫再精湛,氣血再是旺盛,也防不住這等陰損至極的爛招。
避無可避!
鋥亮光潔的腦門瞬間被糊了一層黃黑,順著眉骨往下淌。
連帶著身後那尊本該清淨無垢的金身佛像,以及五色華蓋的一角,也被金汁濺上了幾點。
異香不再,惡臭盈街。
陸青縮在帘子後頭,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這路數不用問,鐵定是山虎幫的手筆。
「大膽狂徒!竟敢褻瀆佛爺!」
底下的信眾們先是一愣,隨即目眥欲裂,氣得渾身發抖,紛紛扭頭看向拋物的那處角落。
人群轟然散開。
只見街角的陰影里,歪歪斜斜立著十幾個短衣打扮、滿臉橫肉的潑皮。
為首那人敞著懷,手裡把玩著一顆灰石子,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嚼著半截草根。
見眾人看過來,他不驚反笑,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嘴臉。
那副有恃無恐的滾刀相,竟將想要衝上前的村民一時給鎮住了。
果然是山虎幫,還是這般髒得下作……
陸青眨了眨眼,捂住鼻子心中念頭急轉。
佛門金身講究的就是個清淨莊嚴、纖塵不染。
如今這當頭一瓢屎尿潑下去,破的不止是身上那點乾淨,更是破了那股高高在上的神聖氣。
雖說這手段實在難登大雅之堂,但細細一琢磨還真有點歪打正著的意思。
山虎幫的頭目嘿嘿一笑,正欲放幾句狠話趁機起鬨,場中的局勢卻陡然生變。
那滿身污穢的黑衣武僧並未暴起殺人。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肌肉抽動,生生止住身形。
眾目睽睽之下他猛地轉身,對著被褻瀆的佛像「撲通」一聲跪下,重重地磕了個響頭。
「弟子無能!護法不力!令金身蒙塵受辱,罪該萬死!」
眾人正愕然間,只聽步輦旁一名敲骨鼓的花衣老僧長嘆一聲: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眾生愚昧,不識真法,,以此濁物加諸佛身。然佛心悲憫,並未降罪,反攬罪責於己身……以清淚洗濁塵。」
隨著老僧的話音落下,也不知是何緣故。
那金身佛像嗔怒的眼眶之中,竟緩緩滲出了兩行清亮的水跡,宛如悲憫世人的清淚!
「哭了!佛祖流淚了!佛祖這是在替那幫惡徒贖罪啊!」
不知哪個信徒帶著哭腔喊了一嗓子,原本被惡臭熏得有些慌亂的人群,瞬間被那兩行淚水震住了魂。
「這是真佛啊!」
「那群殺千刀的潑皮,簡直是造孽!這是要遭報應下油鍋的!」
頃刻間,攻守逆轉。
先前還被山虎幫往日威名壓得不敢抬頭的村民,此刻被這「佛淚」激發出了一種護教的悲壯,狂熱的眼神再度燃起,而且比之前更加瘋狂。
無數雙發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山虎幫眾人,仿佛只要那僧人一句話,這些平時老實巴交的村民就會撲上來將他們撕成碎片。
「這……」
山虎幫的混混們雖然好勇鬥狠,但何曾見過這等詭異又狂熱的場面?
雖然任務算是「完成」了,可看著周圍步步緊逼的人群,他心頭髮虛,咽了口唾沫,罵罵咧咧地打了個手勢。
「點子扎手,撤!快撤!」
一伙人頂著漫天的唾沫星子和惡毒詛咒,狼狽地鑽入巷道,逃之夭夭。
留下那一地信眾,對著滿身污穢卻顯得更加悲壯的僧侶和流淚的佛像,膜拜得五體投地。
「噠、噠、噠。」
低沉的骨鼓聲與螺號再次響起,隊伍推開人群,緩緩前行。
店門內的陸青一陣心悸。
好手段。
臨陣應變,化危為機。不僅沒丟了面子,反而借著潑糞的事兒又收了一波人心。
這花教的和尚,心機之深,反應之快,絕非等閒之輩!
他眯起眼睛,視線透過門帘縫隙鎖住跪在地上的黑衣武僧,以及花衣老僧。
黑衣武僧筋肉緊實,一看便是外家橫練的好手,方才那強壓怒火的一跪,比起暴起傷人更見心性控制。
而那花衣老僧……
看似悲天憫人,可剛才那一瞬間露出的冷算計,卻像毒蛇吐信,叫人不寒而慄。
陸青對於不久之後將要對上的敵人終於有了些直觀的認識。
今日回去之後一定要將刀法儘快肝到小成!
陸青盯著花教隊伍,心中隱隱有一種緊迫感生出,打算辦完事情之後趕緊去找秦執事學刀。
「外面怎麼鬧騰成這樣?發生了什麼事情?」
陸青正思忖間,背後傳來一聲疑惑的問詢。
回頭看去,張大勇手裡捧著厚實藥經,胳肢窩夾著木盒,一臉懵地從裡屋探出頭來。
陸青隨手放下門帘,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與惡臭,臉上換上和煦的笑意:
「沒啥大事。一幫和尚和街面上的混混起了衝突,差點打起來。」
「都不是什麼好鳥!」
張大勇啐了一口唾沫,對這種是非毫無興趣,三兩步衝到陸青跟前,把木盒往桌上一拍:「盒子裡那玩意兒我總算翻出根腳了!」
「哦?」
陸青雙眼微亮,忙追問道:「什麼來路?」
張大勇翻開手中那本不知傳了幾代的藥經,手指點在一頁畫著模糊圖影的紙張上。
「這玩意兒叫『繁嗣龍舌紅』,名字聽著古怪,事實上也偏門得很,哪怕是我們老掌柜的在世時也沒收過幾回。」
「你猜怎麼著?書上說,這東西既不治跌打損傷,也不補氣血精神。」
「它唯一的效用竟是……」
「催情助孕!」
「助孕?」
陸青一愣,差點以為自己聽岔了。
「對!而且還不是給人的,是專給蛇蟲用的!」
張大勇嘖嘖兩聲,指著經書上幾行蝌蚪小字念叨。
「凡蛇蟲之屬,若遇此草,正如餓漢見肉,食之發情狂亂,交尾頻繁,極易誕下子嗣。」
陸青眸中精光一閃,有種意外之喜的感覺,猛地想起了多數異蛇都有的一個特性。
異蛇乃至大部分天地靈種,都有一個致命的短板。
血脈越強,誕下後代越難。
如那赤鱗蛇、火煉蛇,乃至傳說中更神異的蛇種,往往終其一生只有兩三窩蛋,還未必孵得出來。
如果利用得當手裡的繁嗣龍舌紅……
陸青不動聲色地合上木盒,收入懷中,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這東西我有大用,多謝了。」
他也不客氣,口中報出一長串名字。
「金瘡散我要三瓶,驅蟲粉五包,還有去腥液、斂息水……尤其是斂息水,這種能遮掩身上味道、混淆嗅覺的藥水,能弄多少給我弄多少。」
張大勇聽得眼皮直跳,一邊抓藥一邊擔憂道:
「幹嘛備這麼多藥?你跟我說句實話,回春堂到底派你幹啥去?」
陸青接過打包好的藥包,放下銀子,拍了拍發小的肩膀,寬慰道。
「入了人家的門,吃了人家的飯,總得替人家解決麻煩。放心,我惜命得很。」
「走了!」
……
日頭緩緩攀到正中位置,將早晨的寒意驅散。
採買齊全、自覺已無遺漏的陸青,並沒有在外逗留,徑直回了學徒院。
直到下午時分,他依約來到後院。
秦執事正獨自立在空蕩蕩的演武場中央。
他今日沒穿常服,而是一身黑色勁裝,顯得身形乾瘦利落。
手裡提著兩把帶鞘長刀,刀身修長,透著一股森冷的肅殺之氣。
此時的他,面色比手中的刀還要陰沉幾分。
聽到腳步聲,秦執事頭也沒回,手腕一抖。
呼!
一柄長刀破空飛出,帶著沉重的風聲直奔陸青面門。
陸青腳下生根,不閃不避,單手探出,穩穩抓住刀鞘中段,巨大的勁力被他這一握之間消弭於無形。
「關於那群花衣禿驢的事,王掌柜應當已經跟你通過氣了?」
秦執事轉過身,見陸青點頭,他不再廢話,指著那柄刀說道。
「今日要教給你的刀法名為狂蟒撕風刀,乃是《天蟒吐息法》一脈相承的殺伐技藝,最適合混戰搏殺。」
秦執事抽出手中長刀,輕輕一震,刀身嗡鳴,如巨蟒嘶吼。
「這門刀法共分十八式,但在三天內,只練前六式!」
「此刀法想要小成,你得練到『手眼步』合一。刀隨身走,如蟒在草,出刀時不見人,見人時已斷魂!」
「你有信心在事前將刀法練到小成,見了血不手軟嗎?!」
陸青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握緊了手中的長刀,隨後手臂猛地一振!
嗆!
長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現,映亮了他那雙平靜而冷冽的眸子。
秦執事抽動了一下,伴隨著呼嘯的風聲,一個字短促有力的從口中蹦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