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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披衣原本中山狼,入瓮方知誰是鱉

2026-03-21 10:50:56 作者: 遁一丶

  第97章 披衣原本中山狼,入瓮方知誰是鱉

  夜色極深,天上積著厚雲,半點月光也無。

  黑山嶺深處黑得透不過氣。

  林子裡寒意森森,吹來的風颳在臉上,令人皮膚生疼。

  「沙、沙、沙。」

  一行人踩著腐爛的枯葉與泥濘,於密林之間穿行。

  領頭是七八個光頭僧人,頭頂戒疤在暗夜裡若隱若現,後頭跟著十來個衣衫檻褸的漢子,皆是隨行的信眾。

  這些人衣不蔽體,滿身泥垢,更有被荊棘劃拉出的累累血痕,看起來頗為狼狽。

  但他們的眼神卻異常明亮,透著一股子亢奮的狂熱勁頭。

  呼吸沉穩,腳下有力,明顯都是有些根底的練家子。

  

  「在這裡!桑吉師兄留下的印信在這兒!」

  前方探路的一名武僧突然停步,壓低嗓音回頭喊了一聲。

  隊伍正中,那名身形最為魁梧,著一襲破舊黑衣的中年僧人聞言,古井無波的眸子陡然一亮。

  他幾步跨過盤根錯節的老樹根,來到前方那株合抱粗的鐵杉樹下。

  那和尚抬手,粗糙的指腹撫過樹幹離地三尺處。

  那裡有幾道剛刻下的劃痕,入木三分,形成一個特殊的符號,形似倒扣缽孟。

  樹皮外翻,還有滲出的樹脂已經凝固,看著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確實是桑吉的獨門手法。」

  黑衣僧人收回手,搓了搓手指上的樹脂,面無表情。

  他沒有多言,徑直率領眾人走上前方的一處高坡。

  冷風灌滿袍袖,獵獵作響。

  貢布極目遠眺。

  極遠處的黑暗之中,地勢猛然下陷,形成一個巨大的盆地,黑漆漆的一片,瞧不清虛實,只覺那地方陰沉得緊。

  「貢布師兄。」

  旁邊一名身形精瘦的黑衣僧人湊了上來,看著那個方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中浮現幾分疑慮:「桑吉師兄一直跟在布達涅巴身邊護法,怎麼會突然在半道上留下印信?」

  黑山嶺危機四伏,還有回春堂四處巡視,處處透著危險。

  此前種種變故,不得不讓人多長個心眼。

  那精瘦僧人接著說道:「會不會其中有詐?亦或是————出了什麼應付不了的岔子?」

  貢布眼神微動,側過頭,目光在那精瘦僧人臉上停頓了片刻,隨即移開。

  「上師此次入山所謀甚大,命我等兵分三路,故布疑陣引開那些緊咬不放回春堂的獵狗,如今這差事咱們已經辦妥了。」

  他聲音低沉,自帶一股威嚴。

  「桑吉師兄乃是上師最為得意的弟子,一身修為更是差一步就能跨過龍蛇天梯的門檻。他留下印信絕非無的放矢,定是遇到了難以獨力處置的棘手局面,需要幫手。」

  貢布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森冷:「既然叫咱們看見了,若視而不見,日後在上師面前,你要如何交代?」

  決定支援不僅是同門情誼,更是教派內部權力和利益交雜產生的必然結果!

  若是桑吉真得了大好處,他們分一杯羹便是,若是遭了難,救下來亦是大功一件。

  無論怎麼算,桑吉都非要援手不可。

  那名問話的精瘦僧人聞言,喉嚨滾動了一下,顯然是想通了其中關竅,默然垂首,不再言語。

  富貴險中求。

  貢布見隊伍中再無異議,也不再浪費口舌。

  他大袖一揮,大手向著遠處那片沉沉的盆地一指:「走!」

  一行人再度起行,沿著桑吉留下的印信指引,一腳深一腳淺地朝著那處未知的凹陷盆地摸了過去。

  另一邊。

  陸青緊隨桑吉步入幽深洞窟。

  洞內陰冷濕滑,寒意刺骨。

  周遭怪石嶙峋,岩壁凸起之處鋒利無比,稍有不慎便會刮破皮肉。

  越往深處走,地勢越低。

  沒走多久,前方轉角處有一團橘黃光暈透了過來。


  陸青腳下快走兩步,視線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約莫三十來平的天然石室,空氣並不沉悶,反而透著股乾燥之意。

  四周石壁上插著幾支松脂火把,油脂燃燒發出細微聲響,昏黃光線將這處空間照得明明暗暗,影子拉得極長。

  石室正中,地面陷落。

  那是一個深達數尺的天然石坑。

  坑中無水,反而鋪著厚厚一層褐黃色粉末。

  陸青鼻翼微動。

  濃郁至極的老檀香氣,在這蛇鼠盤踞的深山洞穴里,透著股說不出的違和感O

  石坑四周,均分立著六根大腿粗細的黑木樁子。

  樁身滿是用不知名顏料書寫的暗紅佛經。

  字跡並非尋常工整經文,筆畫扭曲糾結,形如蟲豸,不辨頭尾。

  乍一看去,滿柱的經文不僅沒有半分莊嚴慈悲之意,反而充斥著一種令人心生寒意的勃勃生機。

  陸青眯眼細看,那些字跡靜止不動,確實是死物。

  這六根樁子合圍,形成了一個僅容一人盤坐的狹窄圓陣。

  樁頂各自延伸出一根纖細銀絲,下墜一枚泛著冷光的倒鉤。

  而在每根木樁最頂端,分別以此以朱漆寫著六個大字。

  眼、耳、鼻、舌、身、意。

  位置極有講究,暗合先天八卦之數,分鎮離位、震兌位、巽位、正下位、坎位、乾位。

  「施主可以將六隻異蛇綁在樁上了麼?」

  桑吉忽地駐足,並未靠近那坑洞半步,轉過頭來,面容溫和謙恭:「小僧雖懂藥理,卻不知蛇性,恐生事端,這樁精細活兒還得勞煩施主親自動手。」

  陸青眉頭微微向上一挑,視線落在樁頂垂下的那些銀絲上。

  「這六根蛇里,有兩條乃是修成氣力的異種,蠻力極大,這點銀絲怕是崩不住的。」

  桑吉雙手合十,笑而不語,顯然成竹在胸。

  「也罷。」

  陸青略一沉吟,點頭應下。

  到了這一步,也沒什麼好猶豫的,想來小和尚應該是有把握的。

  他大步上前,卸下身後沉甸甸的竹簍,探手一抓,將通體如岩石般灰白的黑鐵岩蛇提了出來。

  這蛇經過幾日折騰,本就氣息奄奄,此刻被他提起,也只是無力地捲動了一下尾巴。

  陸青兩指捏住那枚銀鉤。

  入手冰涼,極輕,極細。

  他也不含糊,手腕一抖,將銀鉤尖端對準黑鐵岩蛇七寸處最為堅硬的那塊護心鱗片,稍稍運勁往下一壓。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銀鉤竟無視了那堪比生鐵的堅硬鱗片,順滑至極地刺入血肉,深深扣住了七寸大筋。

  鋒利得有些過頭了。

  好東西!

  陸青心中暗自記下,手下動作不停,將黑鐵岩蛇掛上「身」字樁。

  緊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不過片刻功夫,六根異蛇已全部被銀鉤穿肉,掛於六樁之上。

  暗紅的蛇血順著銀鉤滴落,正好落在坑底那層褐色檀香粉末上,瞬間凝結成黑紅色的血珠。

  做完這一切,陸青拍了拍手上的鱗粉,轉身看向站在陰影處的和尚。

  「小師傅,這樣便行了?」

  桑吉這回並未看他。

  一雙眸子死死盯著掛在樁上的六條垂死異蛇,瞳孔微微放大,臉上溫和的笑意越擴越大,幾至有些變形。

  「對,這樣就好,這樣最好。」

  桑吉聲音有些發飄,隨即猛地回過神來,對著陸青正色道:「施主,時辰已到,請除去衣物,赤身坐於坑中。」

  「待陣勢一起,這六畜受激,或許會短暫發狂,施主無需驚慌。」

  「你只需抱元守一,雙手捧心于丹田,全力鼓盪體內氣血,接引藥力即可。」

  桑吉說著,腳下向後退了兩步。

  「小僧這便退至洞外,為施主把風護法,斷絕外擾!」


  「在此,恭祝施主————馬到成功!」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快步沒入來時的黑暗通道之中。

  陸青站在原地,望著桑吉離去的背影,眸底幽光一閃而過。

  走得倒是乾脆!

  他轉過身,視線掃過這處不大的石室。

  洞穴深處極其安靜。

  唯有幾根火把偶爾發出一聲爆鳴。

  躍動的火光投射在石壁上,將那六根寫滿扭曲經文的木樁影子拉得極長,在那石壁上晃動不休。

  血腥氣混雜著檀香味,在空氣中交織發酵。

  那些樁上的異蛇雖然大多不動,但蛇瞳卻都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森冷的幽光,齊齊盯著正中的坑洞。

  倒像是一座等著活人入瓮的刑坑。

  寂靜之中。

  「施主為何不入坑內?」

  這聲音溫潤平和,卻如平地驚雷。

  陸青霍然轉身。

  只見本該在洞外護法的桑吉,不知何時已悄然折返,正立在陰影交界處,嘴角依舊掛著溫和笑意。

  只是這笑容此刻看來,不帶半分慈悲,反倒有幾分陰森之意。

  陸青微微垂首,濃密睫羽掩去了眸底兩點越發熾熱的紅芒。

  他語氣極輕,輕得像是洞窟里偶爾飄落的塵埃:「小師傅不是說去洞外護法麼?怎的還沒出去就回來了?」

  桑吉腳下未停,也不尷尬,反而從容地踱步走進石室,攤開雙手,坦然道:「看來施主還是對小僧心存顧慮,無妨,人之常情。」

  「但這六獸鎖身」乃是不二法門,事已至此,若半途而廢,施主心心念念的龍蛇天梯怕是就要成鏡中花、水中月了。」

  他自光炯炯,緊盯著陸青,好似一個耐心勸導迷途羔羊的高僧:「施主心中有何疑慮,不妨直說。小僧既為護法,自當為你排憂解難。說不得三兩句話,這結也就解了。」

  「既然小師傅這般開口————」

  陸青聲音低啞,說話間竟有一絲出神:「在下心中還真有一個疑慮,不知小師傅可否為我解答?」

  桑吉眼底光亮微閃:「施主請講,小僧言無不盡。」

  陸青沒有抬頭。

  只是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呼出一口帶有些許血腥氣的濁氣:「我的疑慮是,這所謂的六獸鎖身」,當真只需六條異蛇便能成陣?是不是——

  「還少了一個環節?」

  桑吉面上極其自然地浮現出一絲疑惑,仿佛聽不懂陸青在說什麼:「施主這是何意?六獸鎖身,顧名思義自是只需六獸。此法在寺中典籍亦有記載,小僧演練過無數遍,每一個步驟都爛熟於心,斷無疏漏,何來缺失一說?」

  他話音未落,對面低垂著頭的陸青,口中卻幽幽飄來一句反問:「哦?當真如此?」

  「難道在這鎖身」之前,不需要一個額外的肉餌」?」

  「一個氣血充盈,可將一身氣血布施,供六獸分食,以此調伏六根的————第七者?」

  此言一出。

  洞內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桑吉臉上的溫和笑意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僵硬地掛在嘴角。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

  但這平日裡巧舌如簧、能將死人說活的利嘴,此刻卻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不僅如此,他耳邊還繼續傳來陸青嘶啞卻平靜至極的聲音。

  「小師傅五感敏銳,前幾日一番交手,便看穿我一身氣血渾厚,遠超常人。」

  更是一眼瞧出我求武向道,卻又在回春堂中地位低微,並無師長耳提面命,亦是缺少完整的武道傳承。」

  「於是拋出「龍蛇天梯」這等誘餌,引我入局,驅我入深山捕獵異蛇。」

  「待到六獸齊全,陣勢完備,再讓我這肉餌」主動入坑,以一身精純氣血供六獸分食,替小師傅你鑄就無上根基。」

  陸青緩緩抬起頭。

  昏暗的火光下,一雙眼眸深處濃烈至極的赤紅凶光已經悄然翻湧開來。

  仿若擇人而噬的猛獸,終於撕下了偽裝。


  「只是在下想要當面問一問小師傅。」

  「你如此處心積慮算計於我,莫非真以為我陸某人是個睜眼瞎?」

  「是個被人扒皮拆骨、吃干抹淨,還要替人數錢的蠢貨不成?!」

  最後一個字落下,殺氣如霜雪撲面。

  桑吉面上那一層虛偽的溫和面具,不見了蹤影。

  他身形微微一側,隱約遮住背後的洞穴出口,一雙眸子變得冷漠如高山寒星,高高在上地俯視著陸青:「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在小師傅讓我只捕六條異蛇的時候。」

  「呵!」

  桑吉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他雙手從寬大的僧袖中垂下,取出得一雙色澤暗沉的烏金手套,慢條斯理地細細戴上。

  「小僧真沒想到,在這窮鄉僻壤之地,竟能遇到施主這等頗具佛緣」的妙人。」

  「那副六獸鎖身圖」不過是借你匆匆一覽,沒成想,施主竟真的瞧出了門道。」

  他活動了一下戴著手套的手指,關節發出清脆的爆鳴聲:「五日前施主便已對小僧的念頭心如明鏡。」

  「既已看破,卻仍舊不辭勞苦,入山五日,捕來這六條成色極佳的異蛇————」

  桑吉戴好手套,緩緩抬起頭,那張臉一半隱沒在陰影中,一半暴露在火光下,晦暗難明。

  露在光亮處的那隻眼睛裡哪裡還有半點出家人的清靜,滿滿都是幾欲溢出的貪婪與狂熱。

  「看來施主所圖甚大,是將小僧也當作成就龍蛇天梯的資糧了吧?」

  「不過。」

  「施主到底是哪來的底氣,覺得可以反過來算計小僧?」

  「憑你那小成的刀法?」

  「還是憑你這一身氣血?」

  說到此處,桑吉啞然失笑,連連搖頭:「若你的依仗僅止於此。」

  「倒還不如做個糊塗鬼,乖乖走進坑裡,讓六獸分而食之。」

  「至少還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他雙手微抬,擺出一個古怪拳架,聲音森寒:「何苦非要逼得小僧————親手打死你呢?」

  「氣血?刀法?打死我?」

  陸青臉上的皮肉微微扯動,露出了一抹怪異至極的笑容。

  心中驀然覺得此情此景有些好笑,兩人胸中所懷的念頭還真是出奇一致。

  各懷鬼胎謀皮囊,互為魚肉祭貪嗔!

  既然如此————

  「嘶!」

  他深深吸氣,將洞穴內冰冷刺骨的空氣,大口大口抽入灼熱滾燙的肺葉之中。

  一個短促的字眼從他口中崩出。

  「來!」

  桑吉眉頭微蹙。

  「還真是自信!」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地發力。

  整個人瞬間前沖,身形快得帶起了一串殘影。

  覆著烏金手套的右掌,帶起悽厲的惡風,直奔陸青咽喉要害拍去。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喉骨必碎無疑!

  然而手掌距離那截脖頸還有三寸之時,桑吉後頸汗毛陡然炸立,心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惡寒。

  頭頂上方惡風呼嘯!甚至能聽到氣血劇烈奔騰發出的響動!

  陸青的手掌自上而下,狠狠蓋壓而來,根本不管咽喉處的威脅!

  以傷換傷?!

  真是個瘋子!

  桑吉瞳孔驟縮。

  腳下大筋猛地崩響,腰胯發力強行扭轉身軀,硬生生止住攻勢,向側後方滑開。

  呼!

  陸青的手掌擦著他的面頰落下。

  剛猛的勁風颳得臉皮生疼。

  桑吉腳尖連點,將身法運轉到了極致,整個人瞬間閃到了陸青右側盲區。

  好機會!

  一掌轟出,直取肋下軟肉!

  然而陸青卻像是未卜先知,連頭都沒回,好像早就在這兒等著。


  手臂搶圓,大筋彈抖,又是一記當頭砸下!

  還是不防守!

  還是硬碰硬!

  就是賭你不敢換!

  桑吉心中憋悶至極,不得不再次變向,身形連續閃動,強行收招,又退回了原點。

  但他退,陸青便進。

  那隻右掌緊追不捨,帶著龐大的威勢拍到了面門。

  依舊是空門大開,但這蠻橫的架勢,卻逼得人不得不防。

  桑吉心中惱怒至極,雙眸之中寒光大盛。

  仗著體魄強橫,氣血充足,就敢如此托大?

  真當自己是金身羅漢不成?!

  黑天屍陀業手這一門陰毒功夫,專破護體硬功,最喜污人血肉氣血。

  既然你要拼,那便拼!

  且看是你那一身蠻力硬,還是小僧這大成的陰勁毒!

  桑吉不再遮掩,體內陰柔勁力瘋狂灌注於烏金手套之上,面對這蠻橫一擊,不閃不避,反手一掌狠狠印向陸青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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