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痕跡斷絕,趙氏雙虎
落馬坡,亂石林立。
陸青盯著石壁上那道極細的劃痕,沉默良久。
風從峽谷口灌進來,吹得衣衫獵獵作響。
身後的李猛和張虎二人對視一眼,看著陸青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心中既是不耐,又是好奇。
張虎忍不住上前一步,粗聲問道:「陸主事,看了這么半天,可是看出什麼門道來了?」
「這破地方除了雜亂的打鬥痕跡,還能有什麼?」
陸青並未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將手指上的粉末輕輕搓去,轉頭看向眼中透著精明的李鐵山:「鐵山兄,陸某就有話直說了。」
「這事兒發生也有一夜了,振遠鏢局畢竟是吃押鏢這碗飯的,出了這麼大的簍子,內部就沒派個得力的人手來仔細查查?」
「不會在我們來之前,沒人過來查看吧?」
李鐵山聞言,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嘆了口氣:「陸主事,您是自己人,這其中的難處您應該清楚。
「振遠鏢局名義上是鏢局,但實際上就是回春堂養在外面的車馬行。」
「我們鏢局這點人手,平日裡應付堂里源源不斷的貨物押送、藥材流轉,就已經捉襟見肘,恨不得把一個人掰成兩半來用。」
陸青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這確實是實情。
回春堂生意做得大,攤子鋪得開,振遠鏢局的人手多半都被撒在了各條商路上,成了維持這龐大機器運轉的螺絲釘。
想要臨時抽調出一支精銳力量來處理這種突發且兇險的截殺事件,確實是強人所難。
李鐵山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憋屈:「至於追查————」
「鏢局當然也第一時間派了兩個好手過來勘察過。」
「可一來,咱們人手短缺,不敢深追,誰知道那伙賊人是不是就在附近埋伏著,等著咱們自投羅網,殺個回馬槍?」
「二來————」
李鐵山頓了頓,神色變得有些古怪:「勘察之後,咱們的人發現了諸多疑點,有些摸不著頭腦,實在是有心無力,不得不火速上報給回春堂的大人們,請堂里定奪。」
「哦?」
陸青目光一閃:「什麼疑點?」
「主事您請看。」
李鐵山也不廢話,連忙彎下腰,從地上抓起一把有些潮濕的泥土,指著不遠處的一片地面解釋道:「這落馬坡土質鬆軟,前些日子又剛下過雨。」
「咱們這次運送的異魚,連水帶箱,分量極重,哪怕是上好的健馬,拉起來也有些吃力。」
「您應該注意到了,這地面上,到現在還殘留著極為清晰、凹陷進去的車轍印。」
陸青沒有回頭。
這些他剛來時就已經盡收眼底。
而一旁的李猛和張虎順著李鐵山的手指看去,果然發現兩道深深的車轍印一直延伸到這亂石堆旁,然後就突兀地斷了。
「這就怪了。」
李鐵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愈發凝重:「除了這貨物運進來的車轍外。」
「我們的人幾乎把這方圓幾里地都翻了個底朝天,卻愣是沒發現任何其他的車轍,或者是將貨物運送出去的大規模痕跡!」
「哪怕他們是為了掩人耳目,發動大批武者,將貨物卸下,一件件用肩膀扛出去,事後精心打掃過痕跡。」
「但那麼重的東西,那麼多人,總該留下些腳印、壓痕之類的細微破綻吧?」
「可是————」
李鐵山攤開雙手,一臉的不可思議:「一絲痕跡都沒有!」
「整整三車的貨物,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難道那些賊人有通天的本事,能讓這批貨物自己長了翅膀,從天上飛出去不成?」
此言一出,李猛和張虎也是一愣。
兩人對視一眼,不信邪地在四周搜尋起來。
草叢、亂石、泥地都看了一遍。
果然如李鐵山所言,除了來時的痕跡,四周乾乾淨淨。
「這他娘的————」
張虎一腳踢飛一顆石子,罵罵咧咧道:「還真是活見鬼了!」
「莫非真像是李鐵山說的,長翅膀飛了?」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詭異。
陸青站在石壁前,聽著幾人的議論,眨了眨眼睛。
他緩緩轉過身,輕聲說道:「不是像。」
「這批貨物是真的飛出去的。」
「什麼?!」
張虎眉頭猛地一皺,看著陸青的眼神有些古怪:「陸主事莫不是在開玩笑?」
「貨物還能自己飛?你當那伙賊人是那些志怪小說里的精怪不成?」
陸青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在下向來不喜開玩笑。」
「你們若是不信,且來看這處劃痕。」
說著側身讓開,露出那道石壁劃痕。
劃痕位於一塊凸起的青灰色岩石側面,位置頗為隱蔽,若非刻意貼近觀察,極易被周圍雜亂的苔蘚和風化紋理所掩蓋。
李猛、張虎和李鐵山三人連忙湊上前去,瞪大了眼睛仔細瞧了半晌。
「這————」
張虎伸手摸了摸,只覺觸手微涼,除此之外別無所感,忍不住撓了撓頭,一臉困惑地看向陸青:「陸主事,恕俺眼拙。」
「這就是一道普通的石頭印子,山里野獸磨牙、或是兵器磕碰都能留下,這跟咱們丟失的貨物,又能扯上什麼關係?」
陸青伸手指尖輕輕沿著那道劃痕的走勢滑動:「你們仔細看這劃痕的深淺與邊緣。」
「若是兵器劈砍,或是野獸撕咬,留下的痕跡往往是深淺不一,且邊緣毛糙,帶著崩裂的細紋。」
「但這道劃痕線條流暢,深淺極度均勻,且邊緣光滑如鏡。」
「這絕非瞬間爆發的打擊所致,而是在持續、穩定的壓迫下,經過長時間的摩擦拖拽,這才硬生生勒出來的印記!」
「拖拽?!」
三人聞言,心中皆是一驚。
李鐵山更是反應極快,他猛地抬頭,順著劃痕的方向向上看去。
那劃痕一路延伸,直指頭頂那片陡峭的崖壁上方!
「嘶!」
李鐵山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陸主事的意思是,那伙賊人,根本就沒有走地面!」
陸青點了點頭,目光順著崖壁向上望去,眼神幽深:「如果我所料不差。」
「那批貨物應當是被他們重新捆綁,利用地形之便,直接從半空之中,硬生生拖拽到了崖頂之上!」
「我們在下面自然找不到任何運輸出去的痕跡。」
「因為他們走的不是尋常路!」
三人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既為那伙賊人如此天馬行空、堪稱狡詐的設計而感到惱怒,另一方面,看向陸青的眼神中,多了一份難以掩飾的驚訝與佩服。
如此細微的破綻,如此大膽的推測。
這真的是一個剛入內堂的弟子能有的眼力?
「是不是如我所說,咱們上去一觀便知。」
陸青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率先轉身:「若真是如此大規模的拖拽,崖頂之上必然會留下大量踩踏與借力的痕跡。」
「那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掉的。」
「走!」
片刻之後。
四人棄馬步行,順著落馬坡側面一條隱蔽的獸道,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剛翻過崖頂的邊緣。
眼前的一幕,便印證了陸青的推測。
只見這片原本應該長滿雜草灌木的崖頂平地上,此刻卻是狼藉一片。
大片的灌木被齊根壓斷,地面上滿是凌亂而深刻的腳印,幾棵稍粗的低矮樹木樹幹上,更是有著明顯的繩索勒痕,樹皮翻卷,露出了裡面慘白的新茬。
甚至在不遠處的泥土中,還殘留著幾塊破碎的木箱碎片。
「果然在這兒!」
張虎和李猛見狀,精神大振。
「他娘的!這群地老鼠,還真能鑽!」
李猛狠狠啐了一口,抽出腰間長刀,看向陸青和李鐵山,急聲道:「痕跡還新著!」
「看著方向,是往深山裡去了!」
「陸主事,咱們追吧?再晚怕是一點痕跡都沒了!」
陸青蹲下身,查看著那些腳印的深淺與間距,點了點頭:「人手不少,負重很大,痕跡應該非常明顯。」
「追!」
一聲令下。
四人不再猶豫,順著那條被硬生生踩出來的「路」,全速追蹤下去。
山林茂密,荊棘叢生。
「這邊!這邊有折斷的樹枝!」
「小心,這裡有個絆馬索的陷阱,別踩到了!」
「看這腳印,他們分成了兩撥?」
一路上,張虎和李猛二人充分發揮了武堂弟子的追蹤素養,不斷在前方探路、示警。
陸青則始終保持著冷靜,目光不僅盯著地上的痕跡,更是不時掃視四周的環境,防備著可能的伏擊。
李鐵山斷後,神色警惕。
這伙賊人顯然也是老手,沿途不僅布置了不少迷惑性的假痕跡,甚至還設下了幾處陰毒的陷阱。
但在四名武者的合力之下,這些小伎倆並未能阻擋他們的腳步。
追蹤了約莫半個時辰。
前方的樹林漸漸稀疏,地勢也開始變得平緩向下。
「就在前面!」
張虎指著前方一處被壓倒的草叢,興奮地喊道:「痕跡一直延伸到山下!」
然而,當四人衝出樹林,來到山腳下的一條寬闊土路旁時。
所有人的腳步,都猛地頓住了。
只見那條一直清晰可辨的痕跡,到了這堅硬的土路上,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徹底抹去了。
土路上車轍印雜亂無章,通往四面八方,顯然是平日裡常有人車經過的官道支路。
想要在這麼多痕跡中,找出那伙賊人的去向,無異於大海撈針。
「這————」
李猛看著眼前空蕩蕩的路口,臉色難看至極,一刀劈在路邊的樹幹上:「該死!」
陸青看著張虎和李猛在那裡無能狂怒,一刀接一刀地劈砍著無辜的樹幹,心中倒是毫無波瀾。
從賊人處理貨物那堪稱絕妙的「天路」手法,到撤離時沿途布下的那些遲滯、誤導追
蹤的連環陷阱,再到如今這徹底斷絕的線索————
這一樁樁布置,無不透著一股深謀遠慮的味道。
這夥人絕非臨時起意的流寇。
顯然對回春堂的這批貨物凱覦已久,並且為此做了極其充足的準備。
可謂是將地形、時間、撤退路線乃至反追蹤的手段,都計劃的非常完善。
然而————
陸青目光微閃。
無論這伙賊人的布局多麼精妙,無論他們準備了多久。
如此大規模的行動,動用的人手、車輛、物資調動,想要做到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覺,那是絕無可能的!
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人越多,痕跡越重!
更何況振遠鏢局落馬坡的商路,雖然在行內不算什麼絕密,但也只有真正吃這碗飯的人才知曉一二。
外人絕不會輕易知道振遠鏢局和回春堂之間那層隱秘關係,更不會清楚這批押送的貨物究竟是什麼,價值幾何。
內鬼?
還是另有蹊蹺?
沉吟片刻,陸青並未被眼前的困局所擾,而是轉過身,看向一直眉頭緊鎖的李鐵山,沉聲問道:「鐵山兄。」
「你們這次貨物押送,整個的流程是怎樣的?」
「你們鏢局只負責從這落馬坡接貨、押送回城,那麼是誰給你們供的這批貨?源頭在哪?」
李鐵山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陸青會在這個時候問起這個,下意識答道:「我們整個的流程其實很簡單。」
「給我們提供這批異魚貨物的,是本地的趙家。」
「我們只需在約定的地點查驗完貨物的成色、數量,確認無誤後交割,然後便是押送回縣城,交到堂里。」
「中間沒有任何其他的環節。」
「趙家?」
陸青眼神瞬間一眯,捕捉到了關鍵信息:「這周圍,除了這個趙家,還有其他的幫派或者成氣候的家族嗎?」
「沒有了。」
李鐵山搖了搖頭,語氣肯定:「僅在落馬坡這片方圓數十里的區域之內,並無其他的幫派或是家族能成氣候。」
「這片區域可以說只有一個勢力,那就是趙家村!」
「誇張點說,趙家幾乎就是趙家村的土皇帝。」
「整個村鎮七八成的人都姓趙,同氣連枝,算是周圍遠近有名的鄉豪了,連官府的差役到了這兒,都得看趙家的臉色行事。」
「原來如此————」
陸青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這個趙家的整體實力如何?」
李鐵山想了一下,面色稍微鄭重了幾分:「不弱。」
「趙家那位老族長,名喚趙天德。」
「據說年輕時也是位叱吒風雲的練骨境武者,具體曾達到哪重關隘我並不知曉,但他如今年事已高,已經數十年沒有真正出過手了。」
「想必也免不了武者晚年氣血衰敗、實力大跌的通病。」
「但他膝下有兩名嫡子,名為趙牧山、趙嘯淵,並稱「趙氏雙虎」。
「這兩人正值壯年,且同為練骨境的武者,一身功夫頗為紮實,在這片區域之內可謂是威名赫赫,少有人敢惹。」
「至於趙家其他的族人,雖然沒有別的練骨境高手了,但練筋的好手倒是不少,族人眾多,民風彪悍。」
「作為長期供應回春堂異種的家族,趙家在附近那些靠著捕魚為業的漁民之中,有著極高的威望。」
「頗為不好惹!」
陸青聞言,非但沒有半分忌憚,反而笑了起來:「很好!」
「既然到了別人的地盤上,那是應該主動上門拜訪一下,免得別人說咱們回春堂的人不知禮數。」
他目光投向遠處的村落輪廓:「另外,既然這趙家在這片地界威望如此之高,正好可以過去打探一下,說不定會有別的收穫。」
說完,他轉頭看向張虎和李猛:「兩位師兄,意下如何?」
張虎和李猛對視一眼,皆是點了點頭:「陸主事言之有理。」
「既然線索斷了,那是得找個明白人問問路。」
另一邊,趙家村。
趙家住所乃是一座占地頗廣、雕樑畫棟的大宅院,高牆深壘,透著一股不輸於縣城富戶的氣派。
內堂之中,氣氛沉悶。
趙家老族長趙天德,身著一身暗紅色的壽字紋錦袍,滿頭銀髮,老態龍鍾地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盤著兩枚油光發亮的核桃,半眯著眼,似睡非睡。
在他下首,坐著兩名身材魁梧、面容兇悍的中年男子。
正是「趙氏雙虎」,趙牧山與趙嘯淵。
「大哥。」
趙嘯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後沉聲道:「按照時間算來,回春堂那邊派來調查的人,應該已經到了落馬坡了吧?」
趙牧山點了點頭問道:「二弟,下面的人你已經囑咐過了吧?」
「兄長放心,我都吩咐下去了。」
「但凡回春堂的人來到附近,絕對逃不開咱們的耳目,一舉一動都在咱們眼皮子底下」
o
正在這時,一名孔武有力的下人快步走入堂內,單膝跪地,稟報導:「稟報族長,兩位爺!」
「已經探聽到消息了!」
「此次回春堂前來調查的主事之人,名為陸青!」
「陸青?」
趙牧山眉頭緊緊皺起,在腦海中搜索了一番,卻是毫無印象:「沒聽說過。」
「縣城裡有姓陸的大家族嗎?難道是哪個偏房的庶出?」
趙嘯淵嗤笑一聲,一臉的不屑:「呵,誰知道呢。」
「興許是鄉下某個不知名的小家族培養出來的子弟吧,靠著運氣混進了回春堂,想來也沒什麼大本事。」
說完,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老族長:「爹。」
「回春堂派來的人,咱們該如何應對?」
趙牧山也看向族長,等待著父親的示下。
然而趙天德仿佛真的睡著了一般,沒有任何動靜,連手中盤核桃的動作都停了,仿佛根本沒有聽到兩個兒子的問話。
恰逢此時,天空之中,一片厚重的烏雲驟然遮住了正午的太陽。
屋內原本明亮的光線猛地一暗,陰影瞬間籠罩了整個廳堂。
在這陰暗交錯的一瞬間,一直垂著眼皮、看似昏聵的老族長,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本該渾濁蒼老的眸子之中,竟在一瞬間閃動過兩抹令人心悸的幽綠光芒!
陰森暴虐!
仿若荒野中飢餓已久的餓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