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路日月非(5.6k)
「她說的對。」
路明非正掙脫著諾諾的拉拉扯扯時,楚子航低沉又冷酷的嗓音自冷風裡飄來。
那雙鎏金色的、燒著熾熱火焰的豎瞳,緩緩轉了過來,和路明非對視著。
「找個安全的地方躲一會,等我脫身了再去找你們。
這話說的真輕鬆。
暴雨天,淋壞了一片又一片的泥濘,裹挾著柏油路特有的氣味往鼻子裡鑽。
可要是比起頭上時刻不停的千萬滴雨水,更讓路明非糟心的事情還有兩個。
一個是空氣里那股腐爛惡臭的氣味,如影隨形,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但又不靠近,一點機會也不給。
另一個是諾諾。
牢諾已經不是路明非用「神人」就能形容的東西了,是魔丸中的魔丸,神頭鬼臉還沒心沒肺的瘋婆子。
舉個例子,恐怖片裡,最凶最嚇人的boss派了一片小弟初來,正是主角團齊心協力應對的時候。但女主角突然拉著男主角說了一句將軍走此小道然後把配角們丟在原地面面相覷,等到兩個人走進了一個可疑的門躲進衣櫃裡男主角問女主角說你幾把到底要幹嘛。
這時候女主角的眼前突然彈出了幾個選項。
A,遠離他們找個地方做羞羞的事情。
B,我要帶你跑路。
C,把配角們留在原地,相信他們能處理那些小怪,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然後女主角選了B和D。
「我就是想帶著你離楚子航遠點啊,他一個不小心就能把我們倆的腦袋炸開花,師姐這是在保護你!」諾諾義正辭嚴,雙手抬起,一隻手擋在自己腦袋上,一隻手擋在路明非腦袋上。
看上去像是在幫忙擋雨。
真保護嗎?如保護。
「再說了,那些個傢伙們好像都被君焰吸引過去了,我們正好可以去後花園幫楚子航鋤鋤草。」
路明非面色一滯——何意味?這時候還有花園的事情?
「我要回去,不能把楚子航師兄一個人留在那裡————」路明非抽出手臂往回走,「就算是跑路也得把師兄帶上。」
「儂腦子瓦特啦?」
「這叫男人之間的義氣,你不懂!」
「我懂得你個頭啊!真忘了他家後花園裡還有什麼了?那些個抓水母的傢伙們又沒走!」諾諾擋在路明非頭頂的手突然下落,用力的戳著路明非的腦門。
路明非這時候才想起來諾諾是因為什麼才選擇了下樓,她透過窗戶看見幾個人影在後花園裡衝著她招手。
「楚子航在客廳里頂著,那種級別的戰鬥我和你都幫不上忙。」諾諾暗紅色的眸子漸漸轉了顏色,微弱又沉默的金輝於此綻放,點亮了漆黑的雨夜,「但後花園裡的傢伙們得靠我們倆解決,至少得讓楚子航沒有後顧之憂。」
路明非覺得眼前的一切有著奇怪的既視感。
據他所知,死侍是類似於活死人的東西,換個說法叫做殭屍。
這裡又是後花園。
長滿了植物————
所以求證他現在到底是陽光菇還是大噴菇?
路明非連連搖頭,將這些思緒甩開。
「就決定是你了路燈花,快點用你無敵的超級聽力想想辦法!」諾諾用力拍了一下路明非的肩膀,接著豪邁向前一指,「替我驅散迷霧吧!」
得,腦迴路還奇妙的對上了。
路明非閉上雙眼,重新驅動血液里流淌的那些無形精靈。
沒人告訴他這玩意兒要怎麼用,諾諾、楚子航也從來沒說過這個能力到底叫什麼,但據路明非了解,這大概是言靈,但又不太像。
入學輔導里有介紹過言靈,混血種覺醒血統後就有的獨特能力,一個人只能有一個言靈,釋放言靈不僅需要調動血液里的力量,還要配合一些奇妙的小咒語。
至少得把言靈的名字念出來,類似於動漫《死神》里那些穿著黑色大衣的傢伙們,他們解放斬魄刀也要喊對斬魄刀的名字。
路明非壓根就不知道什麼咒語,他只知道「哦現在我的腦子叫我用耳朵去聽信息」然後就用了。
很奇怪,但是很有用。
「南瓜頭。」
「嗯?!」
「師姐。」路明非立刻改口。
「嗯~」諾諾這才滿意。
「啥也沒聽見。」
「沒聽見你還喊那麼大聲?」
「說兩句話緩解氣氛。」
「快把殭屍找出來,師姐身為毀滅菇要給它們帶去毀滅!」
路明非其實不只是在探聽信息,他還在思考。
路鳴澤剛才的那番話里,有那麼一句,對方說的輕飄飄的,他聽著也是輕飄飄的。
什麼叫做ta值得ta付出這個代價?
男他女她物它?
而就在這時,路明非的耳朵不自然的抽動了幾下,這個細節被諾諾銳利的視線捕捉到了,她立刻繃緊神經,輕聲問道:「找到了?」
路明非邁開雙腿,將諾諾擋在身後,迎面是數不清的雨滴。
水珠透著冷,順著臉頰的輪廓向下滑落。
諾諾說了那麼多瘋話,但是有句話路明非很認同。
淋雨有助於冷靜。
「師姐。」路明非的聲音在輕微顫抖之後,迅速沉穩了下來,「有個壞消息告訴你。」
風中那些無形的精靈帶著寒冷的水滴回到了它們的巢穴,路明非深吸一口氣:「你肯定是看錯了————絕對不止那麼幾個身影。」
諾諾神色為之一滯。
「到底有多少?!」
「數不清,反正很多。」
空氣里突然多了幾聲陰沉的笑,尖銳的像是車胎漏氣時的爆鳴,諾諾清楚的看見,路明非的臉發生了變化。
像是動漫里的場面,他眼角的青筋暴怒般的突起,如同一條條扭曲著身體的細蛇,諾諾發誓她從未在路明非臉上見過這種表情,就算是誤打誤撞的整出一個超大號的死侍的那個夜晚,路明非臉上的神情也從未如此凝重過。
嘖,她在想什麼呢?如果真的像是路明非探查到的那樣,有很多很多死侍,那路明非露出這種表情也很合理才對。
「距離我們最近的那幾個,在我們的十一點鐘方向徘徊,和我們相隔五米。」路明非緩慢說著,「但————它們沒靠近。」
諾諾驚異的瞪大了眼睛:「死侍!五米!?沒靠近?!這鬼雨到底什麼來頭,只有五米了我居然什麼都感知不到!」
「很奇怪。」路明非搖搖頭,「它們像是被限制在了五米之外的世界,想往前走又不能往前,只能在原地徘徊。」
路明非隱隱約約猜到了原因,說不定就是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傢伙乾的,但那傢伙的自的到底是什麼,路明非不好判斷。
竟然有著能讓那些傢伙們半步不得往前的本事,為什麼不直接驅散這些東西。
那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還是說,這些死侍另有所圖?
吭—
有什麼東西切開了晚風和雨幕。
路明非轉眼望去,只見諾諾將那柄菜刀握在手裡舞了兩下,嘴角掛著殘忍的微笑。
「我們乾脆就在它們進不來的地方把它們做掉,你玩過那些打殭屍的遊戲嗎,類似於守點。」諾諾說著,啟動了口人魔模式。
「否決。」路明非說,「它們不是找不到我們的位置————我說的清楚一點吧,已經被我探查到蹤跡的傢伙們,全朝著我們倆哈氣呢,但它們就是不能往前而已。」
「何意味?」
「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了————還是說它們在等正主登場。」
路明非說著自己的猜測,卻又很快陷入了沉思。
正主?
暴雨,電閃雷鳴,天色漆黑————
路明非想到了自己做過的那個夢,有關於他和諾諾,有關於同樣的暴雨和雷電。
所以這個ta其實是她?
風中呢喃著幾句輕飄飄的低語,聽不太真切,哪怕是路明非盡力把自己的聽力範圍擴展到了最大,但依舊聽不真切。
可越來越多的尖嘯聲開始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雪崩時的雪花,又在到達最高的節點時瞬間熄滅了嗓音。
路明非下意識的摟住諾諾的手臂把她往後拽。
諾諾一時間被拽了個趔趄,眨巴眨巴眼睛剛想問問路明非是何意味,可卻突然瞧見她剛才站的位置上,多了個東西。
她看清了,是個手臂,小臂部分肌肉虬結,大臂卻孱弱的像是小樹枝,手掌部分則被幾根冒著寒光的利爪代替。
這是死侍的手臂。
「我給你的武器,無知凡人。」
那聲音低沉厚重,伴隨著數不清的嘆息和血腥氣,從四面八方湧來,瘋狂的朝著路明非耳朵里鑽。
路明非咬著牙瞥了一眼諾諾,看著她臉上的神色,立刻就意識到了,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
好吧,他就知道那個傢伙不會這麼好心,死侍群果然是在等正主登場。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彎下腰,撿起那隻死侍手臂,他還順手掂量了兩下,對於他來說不算特別重。
但肯定算不上是個好武器。
「師弟你————不對!什麼東西在那兒!?」
諾諾的眸子一時間睜大了,似是在驚異於路明非的舉動,可她很快就沒時間吃驚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寒冷雨幕里走來,立於她和路明非面前。
五米間隔的死侍看不見,可眼前這個身影和他們相隔十幾米,這倒是看得見。
真是見了鬼了,什麼破雨?
諾諾下意識就投入了百分之百的精力用於側寫眼前的身影,看的不真切,但幾縷輕微的痕跡還是能讓她得到很多信息。
身材高大勻稱,雙臂孔武有力,面具下的黃金豎瞳在黑夜裡熠熠生輝,身後背著一桿木製的長槍,槍頭閃著古樸玄奧的黑色鋒芒。
毫無疑問,這是個————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死侍不死侍混血種不混血種的!
諾諾一邊在心底吐槽,一邊想把路明非護到自己身後,可才剛往前一步,卻聽見路明非輕聲說了話。
「別動。」
諾諾:「?」
「別動,我來解決。」路明非說著,抓著死侍的斷臂挽了個類似於劍花的臂花,倒也有模有樣。
但諾諾知道,這個傢伙肚子裡根本就沒有半桶水,一來控制不好言靈,二來也沒學過任何格鬥技和殺人技,這時候逞能就是純粹的裝了。
「路燈花有什麼攻擊力啊?別逞能,師姐來、處理。」諾諾斷句斷的不是很好,主要是她內心也犯怵。
路明非簡單的搖搖頭,輕笑道:「師姐還沒玩過植物大戰殭屍雜交版吧?」
「什麼東西?」
「以後你就理解了。」
拋開這些莫名其妙的對話先不談,諾諾此刻倒是更關心路明非的狀態。
他的臉色很奇怪,像是被人用一條看不清的絲線從中間割裂開來,左半張臉是一個表情,右半張臉又是另一幅表情。
兩個表情分開就是兩個完整的表情,但兩個表情同時出現在同一張臉的兩半,看起來也挺合理。
左臉凝重,右臉愜意。
左邊的眼睛很緊張的瞪大了,右邊的卻輕飄飄的垂著眼角,半睜不睜。
黑夜裡,突然有了一抹金黃色的光亮。
諾諾也看清了,這束光線是從路明非右手手心裡射出來的。
這到底是————
「持續不了太久,別擔心。」路明非突然說道,語氣平靜,但就是有股說不上來的奇怪————像是蒙古族的呼麥,在平靜的聲線底下,埋著一層陰沉卻強而有力的痕跡,「你不會死的,我保證。」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諾諾真的摸不著頭腦了。
路明非卻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右邊的嘴角向上勾出一個微妙的弧度。
「沒跟師姐你說話。」
牢諾:?
這裡難道還有別人嗎?還是說是在跟那個神秘的身影說話?
人家是敵人啊!和敵人說你不會死的我保證是否有些一諾諾愣神之際,路明非動了。
黑色外套裹著雨水停留在原地,外套還未落下,諾諾就聽見了金鐵交鋒的鏗鏘。
雨幕里火花四濺,諾諾錯愕的長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路明非的身影模糊成了一道漆黑,他手中的死侍手臂被他當成一把短劍,諾諾勉強看清了路明非的攻擊路數,毫無疑問,是執行部的標準路數,每次出手都朝著心臟、咽喉、後頸以及脊椎。
不是哥們?你哪位啊?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諾諾總覺得————來襲的那個傢伙,動作很遲緩,像是被寒冰豌豆打中的撐杆殭屍,每一次揮擊木槍時都能擋住路明非的攻擊,但每次都不能完全擋住。
路燈花什麼時候有減速功能了?
可就在這時,劇烈的爆炸聲自諾諾身後響起。
她握緊手裡有點可笑的菜刀,轉身舉起刀,卻只能看見一雙洶湧的黃金瞳。
楚子航推門而出,衣衫檻褸,像是在火堆里打了個滾。
楚子航吐出一口灼熱的白煙,裸露在外的肌肉褪去了幾分焦黑和火紅,化作在夜色里極為晃眼的白皙。
諾諾直視著楚子航的雙眼,又忍不住的別過臉去。洶湧又駭人的威嚴藏在那對邪異的眸子裡,看著它們,就像是在和一條復甦的古老龍類對視。
「路明非呢?」楚子航輕輕喘著氣,半眯著眸子問道。
諾諾僵硬的抬手,指向不遠處的刀光劍影。
「那兒呢。」
楚子航也跟著看了過去。
「哪兒呢?」楚子航又把視線轉了回來。
「我真是——」諾諾痛苦的摸著自己的額頭,「那麼高一個的肯定不是人,所以是敵人,而那傢伙旁邊的和你差不多高的能是誰啊?這裡又沒別人!」
「好。」楚子航點點頭,算是勉強接受了這個說辭,可他緊接著又問,「他是S級,能力強是正常的,但是他的攻擊方式————上次你和他遇見死侍的時候,你教過他?」
諾諾瞬間就想到了那個夜晚,路明非在那樣的夜裡也是這麼奇怪。
奇怪的像是變了個人。
「嗯吶吶!就是我教的!」她心底嘆了口氣,捏著鼻子認了。
「你很不情願承認嗎?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不必受處分。」楚子航又扭頭觀望了一會兒,忍不住讚嘆道,「他已經融會貫通了,你一定教的很好,可他學的更好————S級,果然不一般。」
諾諾不說話了,雙手抱胸,好看的眉頭蹙著。
看上去像是在擔心路明非,其實不然。
她在想就那麼一個晚上她到底能教路明非多少東西,以後避免說漏了嘴。
還得拉著路明非一起串個供,而且還不能說漏了嘴,她可是答應了要保密的O
「先活下去再說吧——」諾諾的瓊鼻皺起幾道紋,「以後我絕對不會在你家留宿了!」
「我沒多少力氣了。」楚子航冷靜的說著話,「君焰的消耗太大了,我現在也沒能完全控制好它————不知道還有多少死侍,優先選擇撤離比較好。」
不知為什麼,諾諾覺得楚子航在說「撤離」兩個字的時候,好像是咬著牙把這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這傢伙不會真是個神經病口人魔吧?不把敵人殺光就不會感到滿足的那種?
諾諾心底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鐺—
金鐵痛苦的悲鳴引得諾諾和楚子航同時看向了不遠處的戰場,兩人不約而同的露出了驚異,諾諾瞠目結舌,楚子航則將那對邪異的金眸瞪大了。
前方的雨幕在一瞬間被切成了兩截,冷泠寒芒如月亮停留在水面的倒影。
不算特別高大的男孩丟下手裡的「短劍」。
他一手拿著搶來的木槍,一手拿著從對方臉上摘下的青銅面具,朝著諾諾和楚子航走來。
自他身後,高大的身影停頓在原地,那張看不清面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是帶愣住了。
但楚子航和諾諾都心知肚明,並非如此。
它已經死了。
頭顱滾落,濺起一團帶著紅色的水花。
「都在呢?」路明非輕鬆的說著話,臉上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有淡淡的欣喜和平靜。
他那隻低垂著眼帘的眸子裡燒著溫潤的金色,在諾諾身上停頓了一小會兒,又轉到楚子航身上,毫無退縮也毫無敬畏。
楚子航只覺得這個眼神很奇怪,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懷念?
是很沉默的懷念。
可那股子複雜很快就從路明非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懵。
他望了一眼手裡提著的面具和木槍,立刻正了神色:「我打贏了?」
諾諾翻了個白眼瞪著他:「看見啦看見啦!我兩隻眼睛都看見啦!路師弟神功蓋世!」
「包的牢妹兒!」
「誇你兩句你還喘上了!」
然後路明非真喘上了,腳踝一軟,支撐不住身子似的往前倒。
好在是諾諾及時伸出了手。
但是沒接到。
楚子航先一步接住堪堪欲倒的路明非,他邪異的金色豎瞳里閃過一縷兇狠,金光暴漲,連漆黑的夜色都要被他點亮。
自那個高大身影倒下後,磅礴的大雨終於有了減緩的趨勢。
於是風漸漸平息,那些驚悚的低語毫無掩飾的襲來。
死侍群已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