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錯把窗前當夢簾
黑色的墨滴落在白紙上,路明非掃了一眼自己為了靜心而畫下的大烏龜,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儘管從來沒人和他說過,他在繪畫上有天賦,但他可以明確一個事實至少在畫烏龜上他很有天賦。
結束了自己短暫的直播生涯,路明非腳步匆匆,回到了宿舍,沖了個澡立刻鑽進了被窩。
他還在消化著從昂熱校長那裡聽來的、讓他基本上認同不了的一些陳年舊事,據那個帥老頭說,他打小就是個神童,學什麼都是看一眼就會,幹什麼都是上手就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那麼牛逼,只想將那些東西當個故事聽,可偏偏又有個自稱自己教父的老男人一邊絮絮叨叨的說著那些事一邊用滿是期待的眼神盯著他,搞得他自己都有點不自信了,也開始懷疑自己和檔案里的那位大神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眼前亂糟糟的思緒仿佛凝結成了實質性的線條,線條們又糾纏在一起,繞出一個球形的毛線圈,除了手賤的貓咪沒人會願意弄亂這種玩意兒。
窗外,沉默的風中突然多了幾分陰沉的輕笑。
如果換做是別人,再怎麼唯物主義,現在也得從床上爬起來盯著窗外看一眼,想想到底是誰大半夜不睡覺來捉弄自己,不怎麼唯物的那此刻肯定連窗外會出現喪屍還是如來佛祖都想好了,但路明非不一樣。
他有故事。
他經歷過很多回類似的場景。
半撐起身子靠在床頭,路明非向著來人投去目光。
瑰麗的金色豎瞳閃耀在窗外的夜幕里,男孩輕輕敲了敲窗戶,低聲呢喃:「噠、噠、
噠,你會讓我進去的,小豬。」
路明非虛著眼睛吐槽:「你當我沒看過閃靈啊————」
「很可惜,我想表達的並非來自於閃靈的那一段。」魔鬼身影閃爍,透過窗,像是從鏡子裡爬出來的詭異倒影。
男孩並沒有把他那張精緻到分不清男女的面龐露出,臉上戴著一個詭異的假面,明明是真皮製作的,可手藝卻無比粗糙。面具是為了遮臉,而這種人皮假面更多是為了假裝成別人。
而至於路明非為什麼一眼就能瞧出來他戴了假面————人家臉上戴著路明非的臉,而且連邊緣處還很粗心的不好好貼上。
他穿著一套裁剪得體質地柔軟的黑色禮服,袖口都收好了,可偏偏臉上又帶著一張可笑的、粗糙的面具,估計連假面舞會的門檻都夠不著。
路明非吐出一連串質問:「你難道是想要頂著我的臉出去泡妞但又不好意思所以特意跑來和我打聲招呼?」
「非也非也,哥哥你還沒我長得好看呢,如果真的有人要來一場刺激的露水情緣,也
應該是你頂著我的臉出去。」路鳴澤搖搖頭,撕下臉皮,稍稍抖落幾下皮膚上粘連的褶皺,「我只是來和你聊事情的。」
「說了好多遍了,我不是你哥哥,你也不是我弟弟————」
「但我叫路鳴澤,路鳴澤是路明非的弟弟,所以我就是你的弟弟。」
「A和B有關係但不代表A和名字與B一致的C也有關係啊!」
「嚴格意義上來說,我才是A。」路鳴澤道,他聽懂了路明非的換算,但懶得繼續在這方面辯駁,「我察覺到了一點點動靜,剛處理完,思來想去也只能是你搞的,所以就特意跑來看看你。」
路明非皺著眉:「什麼動靜?」
「屍體在說話。」
路明非:「我警告過你了哥哥,不要把龍當成只會噴火吐水的大蜥蜴,尤其是位格最高的那幾位————給它們一晚上時間,你第二天睜眼就能看見北美洲和亞洲接壤,如果你到時候還能活著睜眼的話。」路鳴澤抽了抽嘴角,「這還僅僅是四大君主,就更別提它們頭上的那頭黑龍了。」
路明非的表情其實很好形容,比較通俗一點的就是困惑加迷茫,更具體的就是宇智波佐助在得知他哥哥背負的秘密後露出的表情。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呢. JPG
「要真是四大君主也就算了,我還能幫你平息一下,但偏偏是————哎。」
一聲嘆息道盡了魔鬼的哀怨。
路明非立刻就想到了自己在3E考試那會經歷的那一場幻滅,高瘦的身影冷冽的抽動尖牙,吐出一個令他困惑卻又叫他能完美理解的音節。
惡魔。
難道自己是惡魔?
不應該啊!
自己可是天性純良、根正苗紅的團員!
「還沒到祂歸來的時候,所以這次還算好安撫。」魔鬼低聲說道,瑰麗的金色豎瞳緊緊盯著路明非的眼睛,「下一次,我可就不會幫你跑這麼一趟了————至少得你付出你的四分之一生命,不然可叫不動我。」
路明非冷哼一聲,將自己複雜的思緒壓下,嗤笑道:「說得跟真的一樣,還天天說什麼交易吧只是四分之一生命而已你想殺誰我就幫你殺誰想睡哪個女人我就把她送上你的床」————你真有這麼牛逼,世界早就和平了!」
路鳴澤冷笑著:「你覺得我會讓世界和平?」
「那世界也沒毀滅啊!」
「我不會是那個親手點燃火把並將世界付之一炬的人,我是欣賞這場大火的觀眾,這把火點不點,取決於你。」路鳴澤說,「不要多問,我已經儘量用簡潔的語言來形容了,如果你非要問到底,小心隔牆有耳。」
路明非不想和這個謎語人多扯了,反正謎語人這種東西,就是有話要說也不會好好說,如果對方真的相瞞,他也自認不是什麼很聰明的傢伙,肯定是猜不到。
他對謎語人有個很清晰的認知,你說一二三,對方就會說今天吃了嗎,你說四五六,對方就會說你的便便形狀不夠藝術。
只要不理會不思考,一切安好。
他蒙著頭往被子裡縮:「說完了就快走吧,我要睡覺了。」
好在,身為魔鬼的唯一的客戶,他也有著自己一點點的小特權。
魔鬼可能會阻攔、引誘他做某些事情,但他下定了決心要做的事情,對方攔不住。
比如說把對方趕走。
「沒說完,還有幾句話。」
用被子蒙住頭的路明非睜開眼,只見自己被窩裡多了個頭。
只有一個頭。
路明非一腳踢開被褥,望了一眼自己的床頭,男孩身首兩端,一個在他身邊,一個在他胸口。
脖子以上的切口平整的不可思議。
這樣驚悚的畫面直接呈現在他眼前,可他現在紋絲不動,絲毫不覺得驚懼。
有意思的就是這個,他已經實驗過很多次了,這個魔鬼的確可以影響他的部分情緒,能讓他在該憤怒的時候冷靜,該恐懼的時候平和。
「快點說吧————」路明非沒法子了。
「你又不會夢到自己的夢中情人,為什麼這麼急著睡覺?」
「我困。」
「那我長話短說。」
路鳴澤從身後拿出一紙合約,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蝌蚪在羊皮紙上涌動,看的路明非寒毛直立,只覺得自己密集恐懼症都要發作。
「這是什麼啊?!好噁心你知不知道!」
「我和你簽訂的契約。」
魔鬼的語氣稍稍停頓,莫大的恐怖感從路明非心底升起。
那是一種模糊的恐懼,神經在時刻挑逗著大腦,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拿走!我不簽!」
「你已經簽了。」
「什麼時候的事情!?」
「哎—一我也不太記得了,大概是十幾個千年之前的事情吧。」路鳴澤衝著羊皮紙吹了口氣,紙張迅速收縮,坍塌成一個小部件,凝聚成環形。
仔細看,可以看出是一隻精緻的機械錶。
他將手錶放在路明非的床頭:「正常情況下,這就是個普通的機械錶,只不過它內部除了時針分針秒針之外,還有第四根針————有關於你的生命之針。每和我交易一次,它就會走動四分之一,用於提醒你還剩下多少生命。」
「你還能知道我能活多久?」
「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倒想聽聽我有多少陽壽」路明非好奇道。
「生命,不是,壽命。」路鳴澤將幾個詞分開念,咬字時的力氣格外沉重。
「何意味?」
「壽命是壽命,生命是生命。」路鳴澤說,「你可以把壽命分成天、月、年,但生命不是這樣的,生命是一條延伸到盡頭的線段,你在這條線上經歷的所有事情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我們的交易,並不是要你付出四分之一壽命,而是你四分之一的生命。」
路明非依舊聽不懂,畢竟這有點太玄乎了。
「根據合約內容,你有義務向我解釋清楚。」路明非瞪著眼睛大聲說道。
路鳴澤翻了個白眼:「搞得像你真的看得懂契約似的,和你說清楚也無妨,畢竟是你的生命,你有知情權。」
魔鬼的手指在空氣里滑動,一條亮著螢光的線條定格在空氣里,他隨手點在線條中較為後半段的部分:「你的生命就是這條線,每次和我交易時,並不是說這條線縮短了四分之一,而是金色的燭火在他眼中燥熱,又將空氣里的螢光點亮。
更為純粹的暴戾,為線條染上絲絲縷縷的血色,整根線條都被這抹猩紅影響。
「你在所有定義里都會缺少四分之一。我會侵蝕你所在的那一部分現實,直到你主動放棄所有。」路鳴澤陰沉的笑著,歪著腦袋,「你要是依舊聽不懂,我可以讓你短暫體驗一下那種感覺。」
「不不不我可不想體驗!」路明非一聽這形容就背後冒冷汗,「我也不會和你交易,光是聽你說話都快給我聽力竭了,還體驗————」
路鳴澤卻說:「正好,我在安撫那條暴躁的屍體時看過了一部分內容————你今晚正好要體驗一下那種感覺。」
路明非皺緊了眉頭:「何意味?」
無人回答。
晚風吹開了關好的窗戶,夜裡的寒冷不自然的浸透了路明非的衣衫。
他緩了一陣子,才從床上跳下重新關好窗戶。
「看來明天要去整個二十四字真言擺在床頭上辟邪了。」路明非低聲呢喃。
他本就煩亂的心此刻更加煩躁了。
魔鬼說的每個字他都聽得懂,但偏偏組合成一句話,他立馬就聽不懂了。
他縮回被子,卻突然思考起了路鳴澤所說的那些話,冷汗從他額角滑落。
「屍體在說話?到底是一一」他低聲自問著,可腦子裡卻突然想到了那些扭曲的音節自巴別塔上落下時的場景。
那字符重新凝聚在眼前,兜兜轉轉,呈現出清晰的兩個字。
惡魔。
路明非想不通了。
累了,毀滅吧,早點睡覺比什麼都重要。
他抱著這個念頭,緩緩閉上了眼睛。
如寶石般瑰麗的眸子並沒有閉上,連顏色都沒能點綴。
昂熱拿出路明非3E考試的考卷,盯著那隻未畫完的眼睛,沉默良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