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話音剛落,那隻搭在秦河肩膀上的手便慢條斯理地抬了起來。
秦河扭過臉看去。
身前這人看上去三四十歲,穿著件玄黑色蟒紋長衫,胸口橫著的肌肉把緞子撐得不見褶皺。
哪怕這會兒他臉上掛著笑,可周身散出來的氣息,壓得火苗都向一側蔫了下去。
這等霸道的氣場,絕對不是一般人。
秦河心底生怖,暗叫不妙。
來者不善啊!
他故作憨態。
「小子打邙山死人坑裡爬了一道,全了這副皮囊,家裡人歡喜,擺上一鍋肉慶賀一番,不知有何不妥?」
秦河頓了頓,端起粗瓷碗。
「先生若是這會剛好路過,嗅著肉香了,大可坐下一起。」
中年人瞧著秦河,沒動彈。
他的目光從紅亮的豬蹄上掠過,忽地搖了搖頭。
「有人哭便有人笑,有人得了喜功,那便得有人去算命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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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鍋里的肉,有人吃到了油水,定是有畜生在屠宰場裡嚎喪,小兄弟說是不是?」
張伯這會兒也回過了神,雖說不認識這黑袍人是誰,可直覺告訴他,要出事了。
他的手哆嗦得直響,剛想起身,卻被一股氣生生釘在凳子上。
秦河目光直直對了過去。
「不知先生特意尋到這僻靜巷口,又當著小子面吐這番言辭,到底是何用意?」
中年人背過手去,抬頭瞅了一眼掛在雲間的冷月。
「用意?我是想說……」中年人眼中閃過一絲戾氣,「如此『大喜』的時候,就這麼幾個人怎麼使得。」
話音剛落!
「哐當——!!」
秦家原本扣得嚴實的木門,直接倒飛而出。
大片塵土尚未落地,隨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起碼六七十號精壯漢子一股腦兒灌進了院子裡。
這六七十號人分成了三撥。
一個是馬三拳,一個是赫震雲,這兩人面色都有些不好看,看上去不是很情願。
而剩下的,皆是帶紅綢的殺坯。
黑沙幫、鐵拳門、黑風武館。
秦河這才看明白,是來尋仇的!
這群人也不言語,成圓弧狀將秦河幾人團團圍在中間。
寒光漸露,長刀在燈籠的餘暉里亮成了一圈死線。
秦河一個猛子站了起來,大手往後一撥,把老兩口和弟弟護在背後。
中年人竟呵呵笑出了聲,他看向面不改色的秦河。
「小兄弟,你覺得我剛剛說的話對嗎?」
……
「太爺,太爺,壞事了!」
夜色已深,湖心亭里的犀角風鈴在晃動。
太爺依舊在那椅子裡扎著。
湯萬順連滾帶爬地撞進了涼亭,驚起的夜風教湖面剛消停的錦鱗龍鯉,又往深水裡鑽了幾寸。
太爺掀開眼皮,看了一眼滿頭虛汗的湯萬順。
「慢慢說,天還沒塌下來。」
湯萬順狠咽了一口唾沫,聲氣兒里透著急火。
「仇獨夫……那老殺坯這回真豁出去了!
他光明正大領著人,把柳葉巷秦家小院圍得連只耗子都鑽不出來。
太爺,看那架勢,他是鐵了心要在今晚把那姓秦的弄死哇。」
太爺聽完,手裡的瓷盞猛地往紅木案上一拍。
他不但沒惱,反倒一扶椅子直起身子,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好事!好事啊!」
「好事?」
湯萬順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側過臉,瞧著太爺紅光滿面的模樣,心底越發沒底,小聲嘀咕著。
「這算哪門子的好事……
太爺,秦河可是您『親點』的管事。
仇獨夫連聲招呼都沒打,就帶著刀兵直接上門絕戶,這分明是不把您放進眼裡,這是在打您的臉啊。」
太爺這會兒心情正舒坦,倒也沒怪罪湯師爺的僭越。
他背著手,慢吞吞地走到涼亭邊緣,俯視著湖底攢動的黑影。
「打我的臉?讓他打!太爺我就怕這老狐狸當一輩子縮頭王八,他只要肯跳出臭水溝子動刀,這齣戲……才算到了正地兒。」
「啊?這……」
湯萬順在那兒僵了半晌,腦子死活繞不過來。
在他看來,仇獨夫此舉,明擺著是在挑釁官府。
明著殺和偷摸暗算那是兩碼事。
太爺轉過身,冷不丁地問道。
「我問你,那秦河算不算官?」
湯萬順一愣,思忖了片刻。
他在公門裡混了這麼多年,帳本和律法翻得最是仔細,脫口便回道。
「太爺,這石場管事在名頭上有個差事不假,可論起品,不過是掛在咱們府衙裡頭拿印綬辦活的編外,按照函夏律,能稱得上官階的最次也得是……」
「啪!啪!」
話音還沒落地,兩個脆響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湯萬順的臉上。
湯師爺先前的耳光紅印還沒好利索呢,這會兒,兩邊臉頰肉眼可見地隆起。
太爺揉了揉掌心,抬眼。
「我再問你,秦河是不是官?!」
湯萬順這下不僅是臉疼,連心裡那層迷霧也給扇沒了,頭點得跟雞啄米一般。
「在太爺手下做事,領的是官家的錢糧,蓋的是太爺親點的印信,在磐石縣,太爺說他是官,他就是官!」
李太爺看著湯師爺終於開竅了,志得意滿地捋了捋袖子。
「哈哈哈,湯師爺說得好哇,你聽真切了,既然他是官,仇獨夫今晚帶刀闖宅……」太爺一停,聲調驟降,森冷徹骨,「那便是公然謀害命官,按照律法,殺官可是要誅九族的啊!」
湯萬順聽得通體生寒。
他這回總算看懂了,太爺這是想借著秦河的身子,去壓碎整整一個黑沙幫。
湯萬順想了想,還是湊上去補了一句嘴。
「底下人回話,說是黑風武館和鐵拳門的人也一塊兒攪合進去了,看這意思,姓仇的是打算讓這兩個夯貨去當替罪羊,到頭來他自個兒可能不沾血,這萬一官府去拿人,怪不到他頭上咋整?」
太爺輕蔑地搖了搖頭。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當秦河這顆腦袋滾下地的時候,他仇獨夫就在院裡。」
太爺坐回躺椅,臉上掛著快意。
「是不是他親手宰的人,有什麼緊要?等天亮後把這幫亂賊全鎖進大牢里,我說是誰殺的就是誰殺的!」
湯萬順這下想通了一切,眼睛亮了。
仇獨夫進了那個院,就是進了太爺的殺局啊。
湯師爺深深作揖,諂媚說道。
「太爺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