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無疾沿著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向上走。
到二樓時，他停住了。
手中的斷指仍在兀自蜷曲伸展，固執地指向通往三樓的階梯。
那股牽引力明確而迫切，帶著某種不祥的催促。
霍無疾盯著它，心想自己既能藉此感知畫皮鬼，對方恐怕也早已察覺追捕者的逼近。
樓上等待他的，多半不是毫無防備的目標，而是一個布置妥當的陷阱。
此時貿然上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霍無疾略一沉吟，目光掃過二樓昏暗的走廊。
與其從正面強闖，不如另尋他路。
他打算從二樓某個房間的窗戶翻出，設法攀上三樓，或能出其不意。
他轉身，推向離自己最近的那扇門。
門扉紋絲不動，似是從內鎖住了。但木料早已腐朽，門框鬆動。
霍無疾稍加用力，門軸便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向內豁然洞開。
房內一片漆黑，只有慘澹的月光從窗外透入，勉強勾出家具朦朧的輪廓。霍無疾腳剛踏進——
「咔噠。」
電燈拉繩輕響，昏黃的光猛地鋪滿房間。
與此同時，一個冰冷堅硬的圓管，緊緊抵住了他的右側太陽穴。
金屬的涼意滲進皮膚，直抵顱骨。
霍無疾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又強迫自己緩緩放鬆。
他極慢地舉起雙手，做出毫無威脅的姿態。
「老鄉，」耳畔響起低沉而熟悉的聲音，沒什麼情緒，「我們還真是有緣。」
霍無疾眼珠微轉，餘光瞥見王林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眼神如深井，不見波瀾。
王東從陰影里快步走出，臉上帶著警惕，利落地開始搜身。
手從腋下、腰間、褲腿一路摸下，很快，那兩把貼身藏著的轉輪手槍便被搜了出來。
王東掂了掂，別在自己後腰。
霍無疾迅速掃視房間。
牆角縮著被反綁雙手、塞住嘴的卞嬌，眼中滿是驚懼。
他心下頓時明了——自己這位「老鄉」，做的是綁票的營生。
可卞誠在哪兒？難道已遭不測？還有，自己是為畫皮鬼而來，王林他們出現在這裡，是巧合，還是……與那鬼物有所牽連？
幾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
王林的槍口又往前頂了頂，聲音壓得更低：「卞家的人？來救你家二小姐？」
霍無疾很想說不是，但這情形說出來只怕更遭疑。
他喉結滾動，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兄弟，給條活路。」
王林還未應聲，木床上的繃帶男卻激動起來，嘶聲喊道：「殺了他！不能留活口！不能有差錯！」
王林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摩挲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了霍無疾一眼，似是一嘆，聲音沉下去：「對不住了。我不知道你怎麼摸到這兒的，但一個人來……太衝動了。」
死亡的寒意順槍管蔓延。
霍無疾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但他強迫自己冷靜。
就在王林手指即將扣下的剎那，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道：「誰說我一個人？樓外就有我的人守著！槍一響，或者我喊一嗓子，他們立刻衝進來！到時候你們贖金拿不到，一個也別想跑！」
王林動作頓住了。
他審視著霍無疾的眼睛，試圖辨出真假。
空氣凝固，時間一秒一秒拖長。
半晌，王林似有決斷，移開槍口少許，對王東道：「先捆起來，嘴堵上。」
他站到霍無疾側後方，用槍示意其向前。
王東轉身去拿角落早已備好的麻繩。
經過木床時，躺在上面的繃帶男死死盯著霍無疾，眼神怨毒。
——就是此刻！
霍無疾看似順從地向前邁步，卻在身體經過床沿的瞬間，毫無徵兆地猛然下蹲！
身形驟矮的同時，腰胯發力，整個身體如繃緊的弓弦向右後方疾轉，右臂借著迴旋之力，宛如灌足勁的鋼鞭，狠狠向後抽去！
王林畢竟也是老手，在霍無疾蹲下的瞬間便知不對，槍口立刻下壓，扣動扳機——
「砰！」
子彈擦著霍無疾低矮的頭頂飛過，打在天花板上，簌簌落下一片灰泥。
揮出的手臂精準擊中王林持槍的手腕，盒子槍的槍口頓時歪向一旁。
同時，霍無疾左腿如生了眼般向後疾蹬，腳背重重踢在木床上那把屬於繃帶男的盒子槍上！
槍被踢得飛起，撞牆落地，滑向遠處角落。
繃帶男被這突來的反擊驚得一怔，反應卻不慢，眼見摸槍不成，竟咬牙忍痛，猛地從床上撲起，張開雙臂死死箍住霍無疾的腰腹。
霍無疾腰間一緊，毫不遲疑，右手後探，五指如鉤，徑直摳進繃帶男肩頸處被血浸透的紗布下，觸到翻卷的傷口！
「呃啊——！」繃帶男發出悽厲慘嚎，劇痛讓他雙臂力道驟散。
霍無疾就勢反手一撈，扣緊傷處的同時，左手已疾電般扼住對方咽喉。
他臂上發力，竟將這矮瘦些的繃帶男整個從床上拖起，擋在身前，成了個搖搖晃晃的人肉盾牌，正對著舉槍的王林和王東。
霍無疾的手指深陷在繃帶男的傷處與頸間，稍一用力便是致命。
他背靠牆壁，縮在那因痛苦而顫抖的身軀之後，眼神冰冷地透過人質肩頭，看向對面兩人。
房間裡局面驟變，一時僵持。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死寂之中——
樓上，忽然傳來了聲音。
先是「沙沙」雜音，似唱片開始旋轉。
接著，婉轉淒清的旋律，透過老舊樓板隱隱飄下。
一個女聲淺唱，伴著留聲機特有的、略帶失真的背景音：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王林等了一會兒，屋外依舊沒有腳步聲傳來，倒是那陣突然響起的音樂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霍兄弟，還是被你糊弄過去了，你是一個人來的。」
「到底瞞不過王兄弟。」霍無疾應道。
繃帶男臉色慘白，汗珠順著額角滾落。
霍無疾的手指深深扣在他的傷口裡，每一次細微的動彈都帶來鑽心的疼痛，持續撕扯著他的肉體與神經。
王林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霍無疾：「你放了他，我保你一條活路。」
「行啊，」霍無疾聲音很穩，「不過，你們得先把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