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過年與新年規劃
錦川市。
關培生揮舞著鋤頭,把眼前的灌木連根拔起,隨後直起酸痛的腰,用還算乾淨的手背抹了抹汗。
「孩他爹,喝口水。」
阿霞端著水過來,又給他細細擦著臉上的汗,心疼道:「都年三十了,休息休息不好嗎?非得過來開荒。」
關培生接過水一飲而盡,笑道:「現在多干一點,之後就能早開墾出一片田,過幾年就能多種點糧食。」
「爹!娘!」
兒子女兒在荒野里奔跑著,兩人的手裡都拿著紅紙。
「跑慢點,小心別摔了!」
關培生放下鋤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將一兒一女抱起,問道:「你們手裡拿的什麼啊?」
細仔舉起紅紙,道:「爹,是春聯!」
「官爺剛才來過了,送了春聯和福字。」
阿霞道:「官爺還說,晚上大夥去衙門,他們在那請大夥吃年夜飯,有肉。」
關培生讓兒子把手裡的紅紙展開,春聯上的字他認不全,但那個福字他還是認得的。
「那就去!把上回從市集買的那包糖帶上,大過年的不好空手去。」
阿霞應了一聲,從關培生手中接過女兒,一家四口踏上了回家的路。
關培生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地。灌木已經清掉了小半,水渠的標記樁已經打到了地頭,等春天一到就能引水翻耕。
他咧了咧嘴,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一身臭汗,得回家好好洗洗,再換上身新衣裳才行。
衙門在關培生一家的西方,有十幾里的路。
說是衙門,其實就是一棟夷人的屋子,上面掛著錦川市第七村管委會的牌子,負責管理這方圓幾十里地。
衙門前頭是一大塊平地,此刻已經用松木桿子和舊帆布搭了個大棚,四角掛著許多盞煤油燈。
棚子裡擺著桌凳,長的方的圓的都有。最前方還搭了個台子,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關培生一家到的時候,太陽正在緩緩西沉。
棚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
廣東來的移民圍在一堆,河南來的幾戶坐在另一頭。
孩子們則沒有這些地域之分,他們湊在一起,比手畫腳,分享著零食,很快就玩成了一片。
灶台邊關著雞鴨,水盆里游著活魚,半扇牛肉用鐵鉤掛在棚頂,泛著新鮮的暗紅色。
婦人們在灶台邊幫忙殺雞殺魚、切菜燒火。還有幾個河南婦人和面、擀皮、包餡,餡是羊肉的,捏出來和元寶一樣。
其他人好奇地圍觀,有人自告奮勇學著捏邊,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被毫不留情地趕了出去。
忽然,兩個穿著灰色制服的死士站到了棚子前面,清了清嗓子,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大年三十,廢話不多說。」
兩人一個用粵語,一個用河南話,說道:「第一,今晚的飯菜管夠,肉管夠,酒也管夠,誰也別客氣。
第二,每個娃娃發一個紅包,錢不多,討個吉利。
第三,待會兒有節目看,大夥留下來一起守歲。
這是咱們在錦川的第一個年,過完這個年,大夥就是同鄉了,是一根藤上的瓜。」
話音剛落,一口大木箱被抬到了棚子裡。打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摞紅包。
兩人各拿了一摞,示意小孩們過來拿。
在家長們的呼喊下,孩子們怯生生地走了過來。
「新年快樂。」
死士彎下腰把紅包塞進每個孩子的手裡,又摸了摸他們的腦袋。
領完紅包的小孩跑回爹娘身邊,把紅包舉著:「阿爹(阿娘),你看,紅包!」
「我先替你收著。」
家長們說著類似的話,絲滑抽走紅包並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張嶄新的紙鈔,面額是一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塊聽起來雖然不多,可在舊金山務工每天也就兩三塊,這一塊就是半天的工錢,能買十五斤大米或者十斤麵粉了。
飯菜的香味很快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桌上。
衙門的人挽著袖子掌勺,鐵鍋里的熱油滋啦一聲,火苗躥起老高。
一屜一屜的饅頭出籠,米飯的蓋子揭開,獨屬於糧食的清香味傳來。
魚有兩道,一南一北。
整條石斑魚臥在長盤裡,身上劃了花刀,澆了醬油和蔥絲,是廣府的蒸法。旁邊則是一道河南做法的紅燒鱈魚,醬色濃亮,蒜瓣肉雪白。
肉也有兩道,同樣分南北做法。
那半扇牛肉,一半被切成大塊,用八角、桂皮、醬油燉得酥爛,做成了醬牛肉。另一半則切成薄片,和蘿蔔絲一同猛火爆炒,撒了白胡椒粉,清爽下飯。
此外,還有廣式臘腸、白切雞、酸菜白肉、雜魚豆腐湯、清炒時蔬等熱菜。
沒有人客氣,筷子在桌上飛來飛去,碰杯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把棚子頂上的帆布都震得微微發顫。
吃到一半,幾個死士帶著二胡、笛子、琵琶等樂器上了台,為首的那個死士笑道:「大傢伙繼續吃,我們兄弟幾個給大夥助助興。」
很快,樂聲就響了起來。
在場的廣東移民紛紛看向舞台,那調子他們再熟悉不過,是《賽龍奪錦》,喜慶熱鬧。
一曲終了,歡呼聲四起。
「好!」
很快,第二個節目開始。
這回唱的是《茉莉花》。
這首起源於江浙一帶的民歌,經過上百年的傳唱,早已傳遍大江南北。調子一起,無論南北,所有人都開始跟著哼,一個接一個地接上了和聲。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節目一個接著一個,熱鬧的氛圍下,有人開始提議各家也出節目。
「中嘞!俺先給各位來一段!」
一個河南漢子自告奮勇上了台,問道:「官爺,你們這有梆子嗎?」
「有。」
死士笑道:「你要唱什麼?我給你伴奏!」
「穆桂英掛帥!」
梆子聲、笛子聲、琵琶聲一同響起,漢子張嘴道:「轅門外三聲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來我保國臣。頭戴金冠壓雙鬢,當年的鐵甲我又披上了身————」
他嗓子粗,調子跑了大半,但唱得中氣十足,下面的人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叫好。
舊金山,山頂別墅。
廳里擺了三張大圓桌,桌上鋪著白布,冷菜熱菜皆已經上齊,酒瓶一摞摞碼在牆角。
頭頂的吊燈全開著,白熾燈泡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
蘇頌、建元、景德、洪武、重岳、白雲、基里曼、萊昂、達奇、亞瑟、何西阿————
這一年來,所有立下過汗馬功勞的死士盡數被召喚過來,聚集在大廳。
曾泰從主位上站起來,端起面前的酒杯道:「這一年,有勞各位力同心,方才有興漢今日之盛。」
「這一杯,我敬各位。」
說完,他仰頭一飲而盡。
三桌死士同時起身,齊刷刷幹了杯中酒。
「接下來說說正事。」
曾泰看著他的精兵強將,緩緩道:「過去一年,我們拿下了七個省的地盤,移民了近二十萬人過來。」
「今天大年三十,是時候定下明年的目標了。」
他頓了頓,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東進。美國人的內戰即將開始,這麼好的機會,不趁現在往東推到密西西比河,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們再想動就要花更多的代價。」
「重岳,你的人今年要繼續往東推。新墨西哥、科羅拉多、懷俄明,這些地方資源不少,拿下來的同時把礦探清楚,就地建廠,就地煉。」
重岳點了點頭,肅然道:「是,Sachem!」
「第二,北上。白雲,這事就交給你了。愛達荷、蒙大拿以及更北邊的加拿大,盡數給我拿下來。」
「遵命,Sachem!」
「第三,東方。清廷那邊,關外已經拿下了三分之一,繼續推進。同時,再派一支軍隊去拿下山河四省。
黃河決堤後,那裡的生態沒個十幾年緩不過來。與其讓災民們活活餓死,不如移民到這裡來。」
洪武抱拳道:「明白,主公。」
曾泰笑道:「我話說完了,都坐下吃飯吧!」
話音剛落,眾人便開始了大快朵頤。
與此同時,別墅外。
大年三十一到,天后廟的香火就沒斷過。
廟門前的銅爐里插滿了香,煙霧繚繞。廟裡的媽祖像前擺了供品,鮮果、糕點、整雞整鴨,都是各家各戶端來的。
婦人們跪在蒲團上磕頭,嘴裡念念有詞,求平安、求子嗣、求來年風調雨順。
磕完了頭,婦人們將供品收拾好帶走。
這些沾染了神明靈氣的食物,會在之後幾天吃進肚子裡,以獲得好運和庇佑。
以市政府前的廣場為中心,市民們則組織起了多姿多彩的地攤廟會。
為了給地攤廟會騰地方,廣場附近的幾個主要街道直接就封了路,不准牲畜和車輛上街。
橫豎的街巷間,全被人潮灌滿。春聯攤、年畫攤、賣花燈的、賣糖人的、賣剪紙的,一個挨著一個。
此外,市政府還在各地臨時搭建了舞台。
市政府前的廣場上一個,六大會館門口一個,掃盲學校的校場上一個,連碼頭邊的空地上都搭了一個。
六大會館門口的舞台上,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在敲著牛皮大鼓。
鼓聲一起,鑼聲和鈸聲就跟了上來。三隻南獅從舞台兩側躥出,一紅一黃一黑,銅鈴大的眼睛骨碌碌轉,嘴巴一張一合,明牙震舌,威風凜凜。
鑼鼓點越來越密,獅頭也舞得越來越生猛,眨眼睛、抖鬃毛、昂首甩尾,獅尾緊緊跟著。三隻獅子時而對望,時而廝打,如同活過來的一樣。
市政府前的舞台上,則正在演皮影戲。
幕布後面點了兩盞電燈,皮影人物的輪廓投在幕布上極為清楚。
皮影演的是《西遊記》里孫悟空大鬧天宮那段,皮影猴子在幕布上翻跟頭,下面的孩子們瞪大眼睛,心思全撲在了猴子上了。
曾泰和眾人吃完年夜飯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離午夜十二點還有幾個小時,他乾脆帶著眾人出了門,順帶讓建元扛上一個大布袋。
「主公,這裡面是啥啊?」
「沒啥,一點小玩具而已。」
一行人很快就走到了廣場附近,曾泰走到讓死士提前預留的地方,將布袋裡的東西依次擺在了攤位上。
那是幾十個竹子削成的套圈,還有一堆他找死士們要的小玩意。玩偶、玩具、捲菸、
左輪、洋酒、懷表————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有。
他在這些東西前面兩米左右畫了一道粉筆線,然後把套圈堆在腳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套圈咯!一銀元十個圈!套中啥拿啥!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就在這時,一群殷人小孩跑了過來,個個穿著新做的棉布衣裳。
朱貞伊和應潔緊緊跟在後面,兩人今天也穿著新衣服,看到曾泰不由驚訝道:「主公?」
兩人下意識地要行禮,被曾泰揮手攔住了。
「大年三十,別搞那些虛頭八腦的。」
曾泰指了指地上的套圈:「要不要試試套圈?一銀元十個。」
朱貞伊低頭看了看手裡攥著的幾個硬幣,那是她剛發下來的工錢里省出來的,本來打算給印第安孩子們買糖吃。
她猶豫了一下,數了數,嘆了口氣:「太貴了,一銀元能買好多糖呢。」
應潔在她身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也跟著搖了搖頭。
一群印第安小孩墊著腳數她手心裡的硬幣,其中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女孩用生硬的漢話小聲說:「老師,不買圈,買糖。」
曾泰笑了一聲,蹲下來平視那個小女娃:「嫌貴?那也有辦法,你們最近學了些什麼?」
小女娃眨了眨眼睛,道:「千字文!」
「背給我聽聽。」
小女娃挺起胸脯,深吸一口氣,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背了起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背到「遐邇一體,率賓歸王」的時候,她停了下來,脆聲道:「我們就只學到這裡了」
o
力氣很輕,把她紮好的麻花辮揉歪了一點。
「背的不錯,你們老師教得不錯。」
曾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把圈塞到小女孩手裡:「這十個圈不要錢,送你了。」
他又朝其他的殷人小孩招招手,道:「你們會背嗎?會背的也能過來拿哦。」
孩子們呼啦啦地圍了過來,會背的流利背了起來,拿到圈後和不會背的朋友分享了起來。
女孩子瞄著玩偶,男孩子則看上了那把左輪,開始丟起了竹圈。
朱貞伊和應潔笑著看著這一幕,曾泰則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你們的信寫了嗎?」
朱貞伊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曾泰問的是上次說的把爹娘接來的事:「寫了,上個
月就寄出去了,但還沒收到回信。」
「那還早著呢。」
曾泰把套圈遞給給了錢的一家三口,道:「舊金山到廣東的信,來回得小半年。等你爹娘收到信,再坐船過來,最快也得夏天了。」
應潔苦笑道:「這還是他們願意遠赴重洋的情況下————」
見氣氛變得沉重,曾泰便換了個話題:「你們現在上課有遇到什麼困難嗎?」
朱貞伊想了想,搖頭道:「這倒沒有。」
「無論大人小孩,他們都在很認真的學習著。就算最笨的,花兩三個月也能成功寫出自己的名字和數字了。」
「那就好。」
曾泰隨口道:「過完年,掃盲學校旁會新建一所小學,教授語文、數學、歷史和科學四門課。你們如果有興趣,可以去那當老師,工錢會更高些。」
興漢政權已經步入了正軌,教育事業也該提上日程了。除了掃盲學校,新的小學、中學和大學都會逐步建立起來。
課本各組的死士已經在編寫了,過完夏天,小學應該就能正式開學。
「中了!」
攤子上忽然傳來一聲歡呼,有個小男孩成功套中了左輪。
曾泰走過去把左輪遞給他,左輪是真的,不過沒有子彈。
男孩把左輪拿在手上,仰起頭用磕磕絆絆的句子問道:「主公,以後,還有,過年嗎?」
曾泰笑道:「以後每年都有。」
男孩歪了歪頭,又問:「那,明年,還有圈嗎?」
曾泰伸出手按了按小男孩的腦袋,把他頭髮揉成雞窩:「有,明年我還來擺攤子。」
遠處忽然傳來了一聲悠長的鐘聲。
當!
那聲音低沉渾厚,一下接一下,敲到第十二下的時候,數百支煙花鑽進夜空,然後猛地爆開,炸成千萬顆細碎的光點。
丙辰龍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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