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僅是光盾破碎。
因為能量迴路的瞬間逆流,那十幾台連接在一起的機器人同時發出了慘烈的爆炸聲。
它們胸口的反應堆根本無法承受這種內部衝擊,紛紛冒出了黑煙,動作瞬間變得遲緩卡頓。
剛才還是銅牆鐵壁的機械方陣。
此刻變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
「破……破了?」
維克多瞪大了眼睛,看著手裡還保持著刺出姿勢的長劍,滿臉的呆滯。
他根本沒覺得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
就好像……他只是輕輕推了一下,這堵護盾就自己塌了。
「發什麼呆!」
洛林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痛打落水狗這種事,還要我教你們嗎?」
維克多猛地回過神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狂喜湧上心頭。
沒了那個該死的聯合護盾,這群二階的鐵疙瘩算個屁!
「殺!!!」
他怒吼一聲,身上的凜冬壁壘爆發出耀眼的光芒,整個人像是一輛重型坦克般衝進了敵群。
長劍揮舞,火花四濺。
沒了護盾的機器人脆弱得就像紙糊的一樣,被維克多一劍一個,砍瓜切菜般削掉了腦袋。
安娜的熔岩光束緊隨其後,在敵群中炸開一朵朵絢爛的死亡之花。
原本令人窒息的危機。
在短短兩分鐘內,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當最後一台機器人的腦袋被維克多一腳踩扁,那閃爍著紅光的電子眼徹底熄滅時,整個廣場終於重歸寂靜。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我的天……」
奧莉薇婭癱坐在地上,看著站在不遠處的洛林,眼神里滿是看怪物的神色,
「你……你是怎麼做到的?你剛才看見了什麼?那是弱點嗎?可它們怎麼會有那種奇怪的弱點?」
洛林收起槍,淡定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
「沒什麼。」
他語氣平淡,「只是幫它們修了一個Bug而已。」
對於魔女秘典來說,再先進的系統,漏洞也多得像篩子一樣。
只要找准節奏,製造一次並發衝突,這種聯合護盾自己就會崩潰。
「打掃戰場。」洛林轉身走向最近的一具殘骸,「別浪費了,這些都是好材料……」
他的話突然頓住了。
因為他看見,在那具被砍成兩截的機器人屍體旁,並沒有流出機油或是散落零件。
反而靜靜地懸浮著一顆散發著微光的白色光團。
那是……掉落物?
洛林瞳孔微微一縮,彎腰撿起那個光團。
隨著光芒散去,一枚精緻的機械核心出現在他手中。
【微型魔能電池(精良)】
【用途:能源/材料】
【備註:將狂暴不羈的元素之力,像沙丁魚一樣強行壓縮進標準化的工業罐頭裡。
這是對神秘學的褻瀆,也是工程學的奇蹟。它冰冷的手感在提醒你:魔法,如今只是另一種燃料。】
洛林眉頭緊鎖。
這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按照常識,只有那些被「詭變之刻」扭曲產生的魔物,被擊殺後才會因為規則力量凝結出掉落物。
人類製造的機器,壞了就是壞了,只會留下一堆廢鐵。
可現在……
這些明明是人造產物的古代機器人,竟然也開始像魔物一樣「爆裝備」了?
洛林抬起頭,眺望著這座巨大而死寂的鋼鐵城市穹頂。
那股寒意再次爬上了脊背。
這座城市……
到底是被時間侵蝕了。
還是說,它本身就已經「活」過來了,變成了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少爺!你看這個!」
遠處傳來安娜驚呼聲。
洛林快步走過去。
只見安娜手裡捧著一本破舊的日記本,那是從一台看起來像是「指揮官」型號的機器人殘骸里掉出來的。
日記本早已風化,但封皮上那行紅色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用血寫上去的一句話。
——【即使變成了怪物,我們也依然守望著人類的歸來。】
洛林看著那行字,沉默良久。
然後,他輕輕合上日記本,看向頭頂那片漆黑的穹頂。
「看來,這座城市也並不容易收復啊。」
……
風雪如刀,刮骨剜肉。
北境的暴風雪從不憐憫弱者,尤其是那些流著血的敗寇。
「呼哧……呼哧……」
銀翼雪妖卡爾死死捂著左肋。
那裡的鱗片已經破碎,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正往外滲著黑綠色的血液。
血液還沒落地,就在空氣中凍成了冰渣。
他踉蹌著在雪地里拖行,身後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血路,但很快就被呼嘯的風雪掩埋。
痛。
鑽心的痛。
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迴蕩在腦海里的那一聲怒吼。
那個穿著破爛盔甲的人類騎士……
那個手裡拿著燃燒長劍的瘋子……
卡爾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
他作為「劍刃之冬」哈吉大人麾下的精銳斥候,這輩子見過無數人類戰士。
但從未見過那種眼神。
那不是在這個絕望末世里苟延殘喘的獵物眼神。
那是獵人。
那是想要把所有敵人都撕碎、吞噬的惡狼。
「必須……必須匯報……」
卡爾咬著牙,強撐著已經快要凍僵的眼皮,看向前方風雪中那座若隱若現的黑色冰鋒。
那是凜冬軍團的前哨基地。
也是他的活路。
只要把情報帶回去……只要告訴哈吉大人那個領地的虛實……
他就還有價值。
有價值,就不會被處死。
……
劍刃之冬所在的營地內,死寂得像是一座墳墓。
這裡沒有篝火,只有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寒冰圖騰。
數以百計的無頭騎士像雕塑一樣佇立在風雪中,他們身上覆蓋著厚厚的冰霜,手中的重劍垂在身側,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這種令人窒息的紀律性,就是凜冬軍團橫掃北境的資本。
卡爾跌跌撞撞地衝進主帳,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那張巨大的冰座前。
「大……大人……」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吞了一把沙礫,「斥候小隊……卡爾……以此殘軀,回來復命。」
大帳內溫度比外面更低。
空氣仿佛凝固。
冰座之上,一個由凍僵的軀體、破碎的劍刃與盾牌構成的高大冰巨人正漫不經心地擦拭著一把透明的冰晶長劍。
他沒有戴頭盔,露出了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銀色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那雙淡藍色的眸子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緩緩旋轉的暴風雪。
凜冬軍團大將,四階強者,「劍刃之冬」哈吉。
「哦?」
哈吉手中的動作沒停,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卡爾,「只有你一個回來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卡爾把頭埋得更低了,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
「是……是的……」
卡爾顫抖著說道,「我們遭遇了埋伏……除了屬下拼死突圍,帶回了關鍵情報,其他無頭騎士……全軍覆沒。」
擦拭劍鋒的聲音停了。
哈吉終於抬起頭,那雙風雪之眼平靜地注視著卡爾。
「情報?」
他淡淡道,「說來聽聽。如果這份情報的價值抵不上那一隊無頭騎士的造價,你應該知道後果。」
卡爾渾身一顫,急忙抬起頭,語速飛快地說道:
「我看清了!我看清了他們的底細!」
「那就是個剛建立不久的小領地!位置很偏僻,就在白狼哨站的舊址上!」
「他們的防禦設施極其簡陋,只有十幾座二級塔!雖然有魔女專屬建築在,但等級不高,我們肯定能打的贏。」
為了增加說服力,卡爾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那種塔射速很慢,威力也就那樣,根本擋不住咱們的大軍!」
「而且那個領主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蠢貨,他手裡並沒有多少正規軍,那個殺傷力最大的騎士也不過是靠著透支生命力才爆發出了三階的戰力!」
說到這裡,卡爾咽了口唾沫,眼底閃過一絲狠毒和希冀:
「大人!那是塊肥肉啊!」
「他們雖然弱,但資源不少!我看見了那個領主……他手裡好像有某種特殊的古代遺物!甚至能看清我的隱身!」
「只要您再派遣幾位三階的統領,帶上一支滿編的夢魘騎士團,絕對能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把那個白狼領徹底踏平!」
卡爾說完,滿臉期待地看著冰座上的主宰。
他覺得自己這番話天衣無縫。
既貶低了敵人,又凸顯了自己的功勞,還給大人指明了一條發財的路。
大帳內陷入了沉默。
只有外面風雪呼嘯的聲音。
哈吉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看不出喜怒。
過了許久。
哈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讓卡爾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卡爾。」
哈吉的聲音很輕柔,「你跟了我幾年了?」
「三……三年,大人。」卡爾結結巴巴地回答。
「三年了啊。」
哈吉嘆了口氣,從冰座上緩緩站起。
他身材極高,足有三米以上,一身冰藍色的重甲隨著動作發出清脆的摩擦聲,仿佛一座移動的冰山正在崩塌。
他一步步走下台階,每走一步,帳內的氣壓就低上一分。
直到他站在卡爾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瑟瑟發抖的斥候。
「既然跟了我三年,你應該知道,我最討厭兩件事。」
哈吉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卡爾那個流血的傷口上。
「第一,是背叛。」
「第二,是把我當傻子。」
「啊!」
卡爾發出一聲慘叫。
哈吉的手指瞬間變得如同烙鐵般滾燙——那是極寒達到了極致後產生的灼燒感。
卡爾胸前傷口周圍的血肉瞬間壞死、變黑。
「大人!大人饒命!我說的都是真的!全是實話啊!」卡爾瘋狂磕頭,涕泗橫流。
「實話?」
哈吉冷笑一聲,手指微微用力,直接扣住了卡爾的一根肋骨,
「那一隊無頭騎士,是標準的攻堅配置。哪怕是遇到人類的正規軍團,也能撕開一道口子。」
「你說那個領主只有二級塔?」
「你說那個騎士是強弩之末?」
「如果對方真的這麼弱,像你說的只有一堆破銅爛鐵……」
哈吉猛地彎下腰,那張蒼白的臉幾乎貼到了卡爾的鼻尖上,眼中的風雪驟然狂暴:
「那為什麼那一隊無頭騎士全死了,而你這個只擅長逃跑和隱匿的斥候,卻能活著回來?」
卡爾僵住了。
瞳孔劇烈收縮。
「這……這……」他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邏輯不通啊,小卡爾。」
哈吉直起身,拿過一塊白色的絲綢,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上的血跡:
「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你臨陣脫逃,賣了隊友。」
「第二,對方故意放你回來,想讓你給我帶個假消息,讓我輕敵。」
哈吉將染血的絲綢扔在卡爾臉上,語氣驟然變冷: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了一件事——那個領主,根本不像你說的那麼弱。」
「那一隊無頭騎士,是被硬生生吃掉的。」
「連一點浪花都沒翻起來,就死絕了。」
哈吉轉過身,背對著卡爾,看向掛在大帳後方的那張巨大的北境地圖。
「能做到這一點的,絕不是什麼『只有幾座二級塔』的弱者。」
「那個領主,在藏拙。」
「他在示敵以弱,他在釣魚。」
哈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興奮的顫抖。
那是獵人發現了頂級獵物時的戰慄。
「好久……好久沒有遇到這麼有意思的人類了。」
「懂得隱藏實力,懂得斬草除根,甚至還懂得利用我的斥候來進行反間計。」
「有意思。」
哈吉猛地轉身,眼中的戰意如同實質般噴薄而出。
「卡爾!」
「在……在!」卡爾已經快要被嚇尿了,渾身癱軟在地。
「你的情報雖然全是垃圾,但至少證明了一件事——那裡確實有個值得一戰的對手。」
哈吉大步走回冰座,一把抓起身旁的令旗,猛地扔在地上。
「傳我將令!」
「集結第三夢魘軍團、第四、第五無頭騎士團!」
「喚醒『冰河』巨獸!」
「通知後勤部隊,帶上所有的攻城器械!」
卡爾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瘋了?
「大……大人?」
卡爾哆哆嗦嗦地問道,「哪怕他有點隱藏實力……也……也不至於出動三個兵團吧?那可是咱們打大型要塞的配置啊!還要喚醒巨獸?這……這是不是太看得起那個小領主了?」
「看得起?」
哈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主上曾經教導過我一句話。」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既然那個領主想玩扮豬吃老虎的把戲,想引誘我輕敵,想讓我一個個地去送人頭……」
哈吉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那是看穿一切的掌控者的自信:
「那我就偏不讓他如願。」
「他想釣魚?我就把整片海都給他炸翻!」
「不管他是真弱還是假強,不管他藏了多少底牌。」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笑話!」
「我要親自帶隊,用四階強者的碾壓姿態,用大軍壓境的絕望感,親手把他的底牌一張張撕碎!」
轟!
一股恐怖的氣浪從哈吉身上爆發,直接將大帳的頂棚掀飛。
漫天風雪倒卷而入。
哈吉站在風暴中心,長發狂舞,宛如一尊降臨世間的冰雪魔神。
「我要讓他知道。」
「什麼叫……絕望。」
他低下頭,看向地上那個渺小的斥候。
「現在,最後給你一個機會。」
哈吉扔下一張羊皮地圖,聲音冷得像是萬年不化的寒冰:
「之前君主大人給我看的只有粗略的位置,而現在,我要你把那個白狼領的位置,給我精確地標出來。」
「標錯一米。」
「我就把你塞進冰河巨獸的肚子裡,讓你體驗一下什麼叫永恆的消化。」
卡爾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張地圖。
他的手抖得像篩子,但他不敢停。
他抓起羽毛筆,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地圖上,顫顫巍巍地畫了一個圈。
那是他記憶中,那個「弱小」、「偏僻」、「只有幾座二級塔」的白狼領所在的位置。
那是他以為的軟柿子。
看著那個紅色的圈。
哈吉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他拔出冰晶長劍,劍尖直指那個紅圈,聲音響徹整個營地:
「全軍拔營!」
「目標——白狼領!」
「天黑之前,我要用那個領主的頭蓋骨,來裝我的慶功酒!」
嗚——!!!
低沉蒼涼的號角聲瞬間撕裂了風雪。
沉睡的戰爭機器,醒了。
大地震顫。
數千名無頭騎士整齊劃一地轉身,鎧甲碰撞的聲音如同雷鳴。
而在更後方的雪霧中。
幾頭龐大如山的黑影緩緩站起,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是冰河巨獸。
那是足以踏平要塞的怪物。
哈吉看著這一幕,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覺得自己贏定了。
這雪原上沒有任何一個領主,能擋得住這種規模的衝鋒。
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