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資格
馬車繼續在風雪裡顛簸著。
伊芙琳靠著車壁,指甲還嵌在掌心肉里。
小女孩死去的那段悲傷情緒過去了。
可它留下來的東西沒過去。
像一根燒化了的鐵絲,澆在心臟上,凝固了,嵌進去了,長在了肉里。
七十三年了。
那個小姑娘的臉她記得清清楚楚。
圓臉蛋,藍眼睛,鼻尖上沾著麵粉粒。
可她的名字,伊芙琳至今不知道。
不是忘了。
是從來沒問過。
因為不敢。
一旦記住了名字,那就是一個完完整整的人。
一個有母親、有喜怒哀樂、為她戴上花冠的人。
她也嘗試過尋找修復魔力迴路的辦法。
最早是家族的鍊金術師們主導。
一群白鬍子老頭把她關在實驗室里,要求她輸出魔力,研究她的靈基樣本,像研究一頭牲口一樣翻來覆去地檢測。
三十年,燒掉了四萬枚魔晶。
結論:無解。
六階聲之魔女的魔力迴路結構太複雜了,遠超低階的其他魔女。
當年那場意外造成的損傷已經與她的靈基融為一體,強行修復等於把整個靈基打碎重鑄。
而打碎靈基這件事,有一個更通俗的叫法。
叫死。
第一批鍊金術師全部老死之後,第二批接了上來。
第二批也沒用。
伊芙琳開始自己找。
她偽裝成游商、旅人、學者,走遍了紫羅蘭王國每一座有白銀紀元遺蹟的城市。
第一條線索出現在她一百八十歲那年。
伊斯凱爾沙漠的神殿下面挖出了一座白銀紀元的祭壇遺址。
廢墟里找到了半塊石板,上面刻著殘缺的法陣紋路,經過鍊金術師比對,與六階聲之魔女的晉升儀式有七成相似。
整個德薩家族為此興奮了十年。
十年。
他們花了十年時間補全法陣,搜集材料,布置儀式場地。
伊芙琳站在祭壇中央的那天晚上,外面下著暴雨。
法陣啟動的瞬間,她感覺到魔力迴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握住,開始緩慢轉動。
她幾乎以為成了。
然後迴路炸了。
法陣與她受損的迴路產生了排斥反應,所有灌入的魔力像開閘泄洪一樣從裂縫中噴涌而出。
整座法陣被聲波震成了碎石。
方圓三百步內的人全部耳膜破裂。
伊芙琳從廢墟里爬出來的時候,嘴角掛著血絲,而她的剩餘出手次數從五次變成了四次。
那塊石板上的法陣,是假的。
不是有人故意造假,而是白銀紀元的傳承本身就殘缺不全。
上千年的歲月侵蝕掉了關鍵部分,鍊金術師們用推演補上去的內容,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這是第一次。
不是最後一次。
第二條線索在她兩百一十歲時出現。
一個行腳商人聲稱在南方的廢棄礦坑裡發現了修復魔力迴路的方法。
伊芙琳花了兩千枚魔晶從他手裡買下了那本冊子。
翻開第一頁,她就知道又是假的。
筆跡是新的,羊皮紙的鞣製工藝是近百年內的產物,內容東拚西湊,連基本的魔力流轉方向都寫反了。
一本精心偽造的贗品。
專門騙那些走投無路的魔女。
那天晚上伊芙琳坐在旅館房間裡,把那本假冊子一頁一頁地撕碎,扔進壁爐里燒。
火光映在她臉上,從派遣騎士去追殺那位敢於賣假貨給她的商人,到重新坐下,她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因為她已經不會為這種事生氣了。
生氣需要力氣,她的力氣得省著用。
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
之後的線索她已經記不清具體順序了。
有從遺蹟里挖出來的,有從其他家族的舊檔案里翻到的,有花重金從地下市場買來的,甚至有一條線索來自一個外國的老魔女——她聲稱自己在年輕時親眼見過一場六階聲之魔女晉升儀式。
每一條線索剛出現的時候,伊芙琳都會在心裡升起一小團火苗。
然後那團火苗會被現實按滅。
要麼是根本查不下去。
要麼是查到底了,發現又是一條拚湊出來的假路徑。
三百年間,她總共追查過十一條線索。
十一條,全是死路。
其中兩條甚至讓她付出了額外的代價——一次失控的法陣排斥反應,和一次被線索引入陷阱後不得不動用力量自保。
五次機會,丟了兩次。
剩三次。
三次用完,她就是一個普通人。
不對,連普通人都不如。
普通人至少可以安安心心地老死。
她會活著,以一具不會衰老的空殼活著,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改變不了,活上幾百年甚至更久。
像一尊被供在神龕里的泥像,所有人都對她磕頭跪拜,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一團泥巴。
馬車外傳來車夫的吆喝聲,似乎在驅趕擋路的牲畜。
伊芙琳睜開眼,手指無意識地按在內袋上,隔著布料摸到了那張羊皮紙的輪廓。
洛林給她的材料清單。
第十二條線索。
她不知道這條是真是假。
這個年輕的霜狼伯爵表現出的自信讓人無法忽視,他甚至連談判時的語氣都帶著一種「這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事」的隨意。
戰勝凜冬君主的人。
掌握黃金紀元傳承的人。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給出真正的六階魔女晉升路徑,這個人的可能性比過去那十一條線索加在一起都大。
可如果又是假的呢?
伊芙琳靠著車壁,感覺胸口那條殘破的魔力迴路隱隱發疼。
那種疼不是劇痛,而是一種鈍鈍的酸脹,像一道癒合了但永遠長不好的舊傷疤,每逢陰天就會提醒你它的存在。
她在心裡盤算過無數遍。
如果這又是一條假路徑,最好的結果是浪費材料,白跑一趟。最壞的結果是再次引發迴路排斥,她的出手次數從三次降到兩次,甚至一次。
可她不能不試。
因為她已經沒有時間了。
深淵裂隙重開,魔軍南下在即。
下一次詭變之刻到來的時候,她必須以完整的戰力站在卡米歇爾城的城牆上。
而不是站在鐘樓上看著別人去死。
伊芙琳的手指收緊,布料下面的羊皮紙被攥出了褶皺。
七十三年前那個小女孩的花冠,早就碎成了渣。
可那聲「伊芙琳姐姐,救救我」還釘在她的骨頭裡,一天都沒有鬆動過。
幾天後。
馬車在路面的顛簸中減速,車夫在外面喊了一聲:「大人,前方就是卡米歇爾城的崗哨了。」
伊芙琳把兜帽往下壓了壓,遮住大半張臉。
她從車窗縫隙看出去。
灰濛濛的天幕下,卡米歇爾城黑色的城牆輪廓隱約可見。
她活了三百年,出過無數次城門,又回來過無數次。
每次回來的時候,行囊里都是空的。
這一次不一樣。
行囊里有一張羊皮紙。
她不知道上面寫的是希望,還是第十二場騙局。
但她會走進去。
不管等著她的是什麼,她都會走進去。
因為她已經沒有資格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