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凱薩琳的約會日
霜狼城，一條新修葺的商業街上，人聲鼎沸。
凱薩琳裹著灰白色的修女袍，靜靜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面紗下的淡紫色眼眸，倒映著這條街前所未有的繁華。
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櫥窗里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商品。
穿著嶄新衣物的人們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孩子們手裡拿著糖果，在街上追逐嬉鬧，發出清脆的笑聲。
空氣中瀰漫著烤麵包的香氣、麥酒的醇厚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
這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十多年年前。
那時候，她還不是什麼風暴大魔女，只是一個名叫凱蒂的小女僕。
她深信著那位落魄的王子，為了他宏圖霸業的夢想，她透支了自己的一切。
王子總是說，這是為了抵抗「詭變之刻」必要的代價。
「凱蒂，你要理解，我們的事業是偉大的。」
「只要再苦一苦百姓，等我登上了王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將全人類轉化為魔物，不是墮落，而是進化！是讓我們這個脆弱的種族，擁有與詭變抗衡的力量！」
那時候的王子，眼中燃燒著名為野心的火焰，他視她為最鋒利的劍，視天下萬民為他宏圖偉業的燃料。
在他的治下，一切都要為那個瘋狂的計劃讓路。
平民的生活苦不堪言，稅負一日重過一日，所有的資源都被搜刮，投入到那無底洞般的轉化實驗與軍事之中。
總說要發展，再苦一苦百姓。
再發展一點，就可以不那麼苦了。
可是，那種苦，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呢？
倘若發展到足夠的程度，那幫貴族，又真的會把發展的成果讓利給平民嗎？
凱薩琳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靈魂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撕裂般的痛楚。
那是她當年撕毀契約，反噬王子時留下的創傷，如附骨之疽，折磨了她很多年。
她抬眼望向街邊，一個正在建設的工地里，赤膊的壯漢正在揮汗如雨，但他臉上的笑容卻無比燦爛，因為他剛用新發的「巴別塔幣」，給自己的妻子買了一件漂亮的裙子。
一個賣花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向路人兜售著剛剛採摘的野花，她的籃子裡，放著半塊吃剩的、夾著肉鬆的麵包。
這一切，都和記憶中王子治下那死氣沉沉、人人面帶菜色的景象，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而這一切的締造者，那位年輕的領主大人……
凱薩琳的腦海中浮現出洛林那張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臉。
北境霜狼城，外敵環伺，隨時都會有魔物，甚至有深淵的惡魔大軍來襲。
這裡面臨的壓力，比當年王子所在的王都，只大不小。
可洛林大人，卻從未說過「再苦一苦百姓」。
他用匪夷所思的手段，在極短的時間內，將霜狼城的軍備發展到了足以讓凜冬君主都飲恨城下的恐怖程度。
五階的活體金屬內城牆，四階的泰坦合金外城牆，上百座高階魔女之塔……任何一項，都足以讓大陸上任何一個王國眼紅到發瘋。
可即便如此，城內百姓的生活，非但沒有被壓榨，反而越來越好。
甚至好到了……讓她這個見慣了王公貴族奢靡生活的大魔女，都感到咋舌的程度。
「凱薩琳女士，你的靈魂損傷，我已經收齊了修復材料。」
「大概明天下午，在內城的那片空地上，我會為你舉行儀式。」
領主大人平淡卻充滿力量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迴響。
凱薩琳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那股甜膩的氣息，似乎驅散了些許靈魂深處的寒意。
二十年的痛苦，終於要結束了嗎？
她抬起頭，目光被前方一片更加璀璨奪目的光芒所吸引，那裡傳來的歡聲笑語，甚至蓋過了商業街的喧囂。
那是一座……她從未見過的，充滿了奇幻色彩的建築群。
那是一座遊樂場。
巨大的摩天輪緩緩轉動，彩色的座艙在空中劃出夢幻的軌跡。
旋轉木馬隨著歡快的音樂上下起伏，孩子們騎在造型各異的木馬上，笑得前仰後合。
過山車從高聳的軌道上呼嘯而下，帶起一連串興奮又夾雜著恐懼的尖叫……
凱薩琳知道這個地方。
這是那位萬機之魔女歐姆小姐，閒暇時和洛林一起搗鼓出來的「娛樂設施」。
據說耗費了她不少私房的魔晶。
她曾經路過這裡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便匆匆離去。
面紗下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因為遊樂場……這種充滿了歡聲笑語的地方，一個人去玩，是沒有意思的。
可是，又有誰會願意陪自己呢？
被最愛的人背叛，撕毀契約，孤身一人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掙扎了二十年。
她早已經習慣了孤獨，習慣了用冷酷和淡漠將自己層層包裹。
她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領主。
直到……她遇到了洛林。
那個男人，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他強大、神秘、智慧，卻又對自己人展現出超乎想像的寬容與溫柔。
他會願意……陪自己來這種地方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凱薩琳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怎麼會產生這種……近乎於小女孩般天真的想法？
他可是霜狼城的領主，是北境的守護者，是巴別塔的主人。
他日理萬機，要應對來自王都的陰謀，要防備來自深淵的惡魔，怎麼會有時間陪自己……來遊樂場玩？
凱.瑟琳搖了搖頭，想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
可那旋轉木馬的音樂，那摩天輪上的點點燈光，卻像是有著某種魔力，一次又一次地將她的目光吸引過去。
她看到一對年輕的戀人，手牽著手，男孩給女孩買了一個棉花糖，女孩踮起腳尖，在男孩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她看到一家三口，父親把孩子高高舉起，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母親則在一旁，滿眼溫柔地看著他們。
喜悅是需要分享的。
而孤身一人離開了王都的自己，又有誰，願意來與自己分享這份喜悅呢？
凱薩琳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緊了。
靈魂的傷痛，遠不及此刻內心的孤獨來得更猛烈。
一個名字，不受控制地，再次從心底浮現。
洛林。
他會願意嗎？
凱薩琳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她站在人來人往的街角，像一尊灰白色的雕塑，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猶豫，掙扎，自我否定……無數種情緒在她的心中交織。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修女袍的袖子裡，取出了一枚小巧的、刻著複雜魔紋的金屬徽章。
這是洛林前幾日分發給核心成員的聯絡工具，可以通過巴別塔的內部網絡，進行遠距離的精神傳訊。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徽章表面。
「洛林大人……」
她閉上眼睛，將一絲精神力注入其中，用幾乎是顫抖的聲音，發出了一條訊息。
「您……現在有空嗎？」
訊息發出後，凱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或許，他會用一種禮貌而疏遠的聲音回答：「凱薩琳女士，有什麼要事嗎？」
然而，不到十秒鐘，徽章便微微震動起來。
一道溫和而略帶一絲好奇的聲音，直接在她的腦海中響起。
「有空。怎麼了，凱薩琳？」
不是「凱薩琳女士」，而是「凱薩琳」。
凱薩琳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咬了咬下唇，幾乎是鼓起了畢生的勇氣，再次發出訊息。
「我……在歐姆小姐建造的遊樂場外面。」
「我想……我想進去看看。」
「您……願意陪我一起嗎？」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稍長了一些。
凱薩琳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果然，還是太唐突了……
就在她準備撤回訊息，為自己的冒失而道歉時，洛林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輕笑。
「好啊。」
「你等我一下，我馬上過來。」
凱薩琳站在原地，有些難以置信地握著那枚尚有餘溫的徽章。
他……他真的同意了？
就為了自己一個任性的、近乎無理取鬧的請求？
沒過多久，一個高大的身影便出現在了街角。
凱薩琳一眼就認出了他，但又有些不確定。
來人穿著一身合體的黑色便裝，臉上卻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和一隻幾乎遮住了半張臉的黑色口罩，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凱薩琳才敢確認。
「洛林大人，您這是……」她有些疑惑地問道。
洛林無奈地聳了聳肩，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在兌換「巴別塔幣」的窗口，窗口上方，掛著一張巨大的紙幣樣本，上面印著的，正是他那張英俊得人神共憤的臉。
「沒辦法，現在全城百姓都認識我了。」
洛林的聲音從口罩後傳來，帶著一絲悶悶的笑意：「我要是不這麼出來，恐怕還沒走到你面前，就要被圍觀了。」
凱薩琳聞言，面紗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洛林將手上提著的一個紙袋遞給她，然後指了指旁邊一家裝潢精緻的飲品店：「先喝點東西吧，這家店的配方還是我提供的。」
他熟練地點了一杯「玫瑰青提」，然後看向凱薩琳：「你想喝什麼？」
凱薩琳看著菜單上那些新奇的名字，一時間有些眼花繚亂。
她搖了搖頭，輕聲道：「您選就好。」
「好。」
洛林沒有多問，直接對店員說道：「再來一杯珍珠奶茶，正常糖，少冰。」
很快，兩杯飲品便做好了。
洛林將那杯裝著棕色液體和黑色「珍珠」的杯子遞給凱薩琳。
凱薩琳有些好奇地接過來，透過透明的杯壁，能看到一顆顆圓潤的黑色小球沉在底部。
她學著洛林的樣子，用吸管戳破封口，輕輕吸了一口。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香甜醇厚的滋味，瞬間在她的味蕾上炸開。
奶與茶的完美融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甜，還有那Q彈軟糯的「珍珠」，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舌尖上跳舞。
這……這是什麼味道？
甜的……
原來，這就是甜的滋味嗎？
二十年來，她嘗遍了苦澀、辛辣、冰冷，唯獨忘記了，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種，能讓人從舌尖一直甜到心底的味道。
凱薩琳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低下頭，用力地又吸了一大口，仿佛要將這二十年缺失的甜，一次性全部補回來。
洛林看著她像個小孩子一樣，抱著奶茶喝個不停，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喝著自己的玫瑰青提，靜靜地看著她。
直到凱薩琳將一杯奶茶喝掉了三分之一，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來。
「走吧。」洛林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不是要進去看看嗎？」
凱薩琳的手腕被他溫暖乾燥的手掌握住，身體瞬間一僵。
那隻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二十年來第一次感受到除了冰冷和雷電之外的溫度。
她沒有掙脫。
兩人就這樣，一人拿著一杯飲料，像商業街上任何一對普通的情侶一樣，走進了那座充滿了歡聲笑語的遊樂場。
旋轉木馬的燈光下，洛林看著坐在華麗木馬上的凱薩琳，她摘下了面紗，露出了那張雖有些許歲月痕跡，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羞澀，一絲新奇，和一絲從未有過的、純粹的快樂。
摩天輪的座艙里，當他們升到最高點，整個霜狼城的夜景盡收眼底時，凱薩琳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男人的側臉。
城市的萬家燈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匯聚成璀璨的星河。
「很美，不是嗎？」洛林仿佛感覺到了她的注視，轉過頭來，輕聲說道。
凱薩琳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淡紫色的眼眸中，水光瀲灩。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遊樂場裡的燈光也一盞盞亮起，如夢似幻。
臨走前，兩人並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曖昧而溫馨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淌。
「凱薩琳。」洛林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
「明天下午，到內城中心的那片空地上報導。」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作為領主的平靜與沉穩，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讓凱薩琳感到無比的安心。
「要為你舉行修復靈魂碎片的儀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