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沈硯山
王成安那一聲「到」落下,腳邊的影子便齊腰斷開。
上半身還站在雪地里,下半身卻被一股看不見的力拖向南方。
黑影貼著地面迅速延伸,穿過石台,越過剛剛崩塌的議壇,像一條被人從井裡拽住的繩。
王成安臉色驟白。
「不是我答的。」
陸遠一把抓住他後衣領。
「我知道。」
馬家溝方向,又傳來一聲點名。
「王成安。」
這一次,聲音里多了一絲催促。
王成安咬緊牙關,閉住嘴。
可他腳下剩餘的影子卻自行張開,替他應道:「到。
「」
聲音來自他的腳底。
黑影驟然繃直,王成安整個人被扯得向前滑去。
許二小反手抓住他腰帶,林照玄和周衡一左一右按住兩人的肩,宋青禾將青銅燈照在王成安腳下。
青焰一落,眾人看見黑影中浮著一串字:「王家屯主帳,馬家溝首冊,六人缺一。」
王成安低頭看著那行字。
「它沒把我算進六人里。」
「把你算成了帳。」
陸遠蹲下來,用刀尖挑開影子邊緣。
黑影里露出的並不是王成安的臉,而是一張舊帳紙。
紙上記著王家屯一戶人家的遷入、分地、婚戶、糧份,最後一欄寫著:「主帳繼承:王守義之子,王成安。」
王成安渾身一震。
「我爹的名字。」
「不是你爹。」陸遠道,「是他們替你爹寫下的繼承。」
「當年你爹沒接,這一欄便一直空著。方才你在帳房拒絕齊守算,它才想把這筆空帳塞回你身上。」
雪地另一頭,那半截立門人的殘軀忽然動了動。
他只剩下木質的胸腹,臉上空白紙也被風颳去大半。
此時他抬起一隻木手,按住了王成安影子中的舊帳紙。
「我————還沒寫完。」
陸遠看他。
「你取了什麼名?」
木人低頭看自己的手。
半張白紙上,那一筆未完的字正在緩慢生長,先是一撇,隨後是一橫,最終顯出一個歪斜的「自」。
「自守。」
「不是別人替我定的。」
「是我自己取的。」
「那你為什麼還幫它們抓人?」
「我只會立門。」
「門立在那裡,來人自然要按規矩走。」
「你若知道規矩會害人,還立嗎?」
木人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立,別人會立更壞的。」
「所以你讓壞門先立起來?」
陸遠收刀入鞘。
「門壞不壞,不在誰先立。」
「在門後的人能不能出來。」
自守的木身輕輕顫動。他看向被拖住的王成安影子,木指插入黑影,竟將那張舊帳紙一點點撕開。
馬家溝井下的點名聲頓時變得尖利。
「議壇廢規,不得干預屯冊!」
「守山不管屯冊!」
「退回山口!」
自守的木指被一股力量折斷,斷指落地,裡面滲出濃黑的墨。
他沒有退。
「你們說過,守山十二議廢。」
「可三十六屯的冊子,還在用它們。」
他抬起另一隻手,抓住黑影中的第二張紙。
「那我便再立一門。」
王成安一驚。
「你還要立門?」
「立一道能讓人進去,也能讓人出來的門。」
「門由誰守?」
「沒人守。」
「那誰來開?」
「想走的人自己開。」
自守用斷掉的木指在雪上劃出一道弧線。
弧線並不閉合,末端留著一道缺口。
與先前所有門不同。
陸遠看著那道缺口,點頭道:「這門留得對。」
弧線下,王成安的黑影忽然一松。
那張舊帳紙被撕成兩半,落在地上。紙上的「主帳繼承」四字化成灰,王成安的影子重新接回腳邊。
可馬家溝井下的點名聲並未停止。
「王成安,缺一。」
「王成安,首冊待驗。」
「王成安,歸屯點名。」
王成安喘了幾口氣。
「它知道咱們要去馬家溝。」
「它不是知道。」陸遠道,「它在等。」
林照玄蹲下查看紅紙。
三十六片紅紙上的井影正在逐漸變深,原先只是畫,如今已有水光從井口湧出。每一口井旁都站著七道影子,其中六道相互靠近,唯獨第七道站在井底,仰頭看著他們。
「每個屯都有一口義井。」
「井是舊帳入口。」王成安道,「馬家溝是首屯,所以先點咱們。」
周衡拾起一張紅紙。
紙面上的地名忽然改了。
「馬家溝:首屯點名。」
「柳家溝:婚戶復錄。」
「小石屯:母名待查。」
許二小看到最後五字,手指頓時攥緊。
「它們要拿俺娘的名字做餌。」
陸遠道:「先回馬家溝。」
「可那口井下面不是有假周衡嗎?」周衡問。
「假周衡已經被總壇的舊影帶走。」
「井下還有東西。」
「正因為還有,才要回去。」
自守的木身已經越來越淡。
他將那道未閉合的弧線拓在一塊木牌上,遞給陸遠。
「這是缺門。」
「從今以後,所有人都可在門上留一道缺口。」
「你們拆門時,別把缺口補上。」
陸遠接過木牌。
「你留在這裡?
「」
「我沒有名字。」
「如今有了。」
「自守只是我自己取的,不一定有人認。」
「先自己認。」
自守低頭看著木牌上的弧線。
「那我便守這道缺口。」
他說完,木身散成一層細灰,落在十二塊新規牌上。十二塊木牌的背面同時多出一個小小的「自」字。
眾人沒有再停。
他們沿著來路往南趕。
天已經徹底黑了,雪原卻被三十六片紅紙映得發暗。每當他們經過一片紅紙,紙上的井影便會發出一聲水響,仿佛井底有人翻了個身。
走到木排場附近時,王成安忽然停住。
「少了一片。」
眾人看向紅紙。
三十六片中,原本屬於王家屯的那一張不見了。
王成安摸向懷中的祖帳。
祖帳沒有變化,可封底多出一道濕痕,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
濕痕慢慢洇開,浮出幾個字:「王家屯,不迎舊主。」
王成安沉默片刻。
「我爹當年是不是從這裡走的?」
陸遠道:「你不是說,他沒來過北山口?」
「這是我家裡人說的。」
「你信嗎?」
王成安沒答。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那幾年,常在半夜坐到帳房後面,手裡捏著那副舊算盤,卻從不撥珠。有一次王成安問他為什麼不算,父親只說:「有些帳,算出結果也不能認。」
當時他不懂。
如今才明白,父親或許不是沒來過北山口,而是來過,卻拒絕成為舊規的一部分。
王成安取出祖帳,翻到末頁。
那行祖訓下方,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句:「若有一日,算盤自響,莫替舊主歸位。」
王成安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我爹寫的。」
「不是給我的。
「給誰?」
「給後來拿算盤的人。」
陸遠看向他。
「你爹知道這架算盤遲早會找到王家。」
遠處,木排場中忽然亮起一點火。
不是青燈,也不是油燈。
是一盞掛在廢木架上的紙燈籠。
燈籠下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舊棉襖,頭髮挽得很緊,手裡拎著一隻竹籃。她背對六人,正在對著一口被木板封住的水井說話。
「王成安回來了。」
「你們還不出來迎?」
許二小低聲道:「她是誰?」
王成安搖頭。
「沒見過。」
女人慢慢轉身。
她的臉很普通,眉眼、鼻唇都沒有任何異樣,只是臉上沒有影子。
「王家的人,果然還和從前一樣。」
「認得算盤,不認得路。」
她把竹籃放在井邊,掀開上面的白布。
籃里擺著六碗熱氣騰騰的湯。
雪地這麼冷,湯卻冒著熱氣,碗邊還放著六雙筷子。
許二小聞到香氣,肚子竟不受控制地響了一聲。
女人笑了。
「趕了這麼久的路,先吃一碗。」
宋青禾立即擋住燈火。
青焰一照,六碗湯里浮出的不是蔥花,而是一片片薄薄的紙名。
每一碗對應一個人。
陸遠碗中寫著「陸遠」。
王成安碗中寫著「王成安」。
許二小碗中卻寫著「許柳氏」。
許二小臉色立刻變了。
「這是俺娘的名。」
女人道:「你不是要找她的閨名嗎?」
「先喝了這一碗,井下便有人告訴你。」
許二小向前一步。
陸遠橫刀攔住。
「你從哪兒知道許柳氏?」
「馬家溝的井知道。」
「井裡沒長耳朵。」
「井裡有三十六屯的人。」
女人伸手拿起許二小那碗湯。
湯中的紙名翻了個面,背後浮出一行小字:「柳家溝,柳三娘。」
許二小呼吸一滯。
女人將碗遞向他。
「這便是你娘的閨名。」
「喝下去,你就能記得她年輕時的樣子。」
許二小伸手去接。
陸遠刀尖一轉,打落湯碗。
碗碎在雪上,熱湯迅速結冰。冰面里顯出一張年輕女人的臉,正抬頭看著許二小。
「二小。」
那聲音細細的,像從很遠的屋檐下傳來。
許二小渾身僵住。
「娘?」
冰面上的女人又叫了一聲。
「二小,別跟他們走。」
「你回來。」
「娘給你留了飯。」
許二小眼眶紅了。
許多年前,母親就是在小石屯的灶房裡叫他吃飯。那時他還小,嫌飯燙,故意磨蹭。
母親總會把碗放在炕沿,罵他兩句,再把最大的那塊肉挑出來,藏在飯底。
這聲音太像了。
連尾音都一模一樣。
陸遠卻看著冰面。
「許二小,你娘叫你什麼?」
「二小。」
「她若真在井下,知道你已經多大了嗎?」
許二小沒說話。
「她還會叫你二小嗎?」
冰面上的女人繼續笑。
「二小,快回來。」
許二小緩緩蹲下,伸手碰向冰面。
冰中那張臉忽然變了。
女人的嘴角裂到耳根,眼睛裡全是井水。
「你娘的名,我替你找到了。」
「你也該把自己的名留下。」
井邊木板同時震動。
女人身後的黑影向地面鋪開,竟有七道之多。六道影子圍著許二小,最中間那道正舉著一塊婚牌。
許二小猛地收手,短劍劈下。
冰面炸裂。
那張臉連同湯碗碎片一起沉進雪裡。
女人嘆了口氣。
「你們總是這樣。」
「明明想知道,還偏要裝作不想。」
陸遠道:「真正的名字不會拿親人的聲音來逼人喝湯。」
女人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那不是她?」
「因為她若真有話,先會問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不會先問你願不願意入冊。」
女人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她抬腳向後退,鞋底落在井蓋上。
「那你們就自己下來看。」
整個人像紙一樣折進井哩。
井蓋下空空蕩蕩。
那女人落下去後,連一聲響都沒有。只有井邊那盞紙燈籠還在晃,燈影照著木板,仿佛方才什麼也沒發生過。
許二小衝到井邊,一把掀開剩下的半塊井蓋。
井裡沒有水。
井壁上密密麻麻貼著紅紙,紙上寫滿三十六屯的名字。每張紅紙底下都壓著一根黑線,黑線匯向井底,最後系在一塊方形石板上。
石板中央刻著「首屯」二字。
王成安俯身看了一眼,臉色陡然沉下去。
「這不是義井。」
「義井在上頭。」
「下邊是總井。」
許二小問:「有啥區別?」
「上面的井給人取水。」
「下面的井給冊子取人。
「6
井底忽然傳來撥算盤的聲音。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王成安懷中的空算盤框自行浮起,朝井口飛去。
陸遠一刀劈住木框。
木框被刀壓在井沿,仍不停震動。第七道槽里那隻手印越來越清楚,五指逐漸長出指節,指尖卻都朝著王成安。
「它還在找主帳。」王成安道。
「它找的不是主帳。」林照玄看著那些紅紙,「是能替三十六屯簽字的人。」
井底響起女人的聲音:「王家後人,落一筆,三十六屯便認你。」
「馬家溝認你,王家屯認你,小石屯也認你。」
「你替他們歸名,替他們分地,替他們判誰是本戶、誰是逃戶。」
「從此關外再無亂冊。」
王成安盯著井底。
「代價呢?」
「無代價。」
「那就不是你的話。」
井下女人笑道:「代價只是讓你永遠留在首屯。」
「你會有房,有糧,有人叫你先生。」
「你一筆落下,所有人都聽你的。」
「這不正是你們王家想要的嗎?」
王成安握緊刀柄。
「我爹一輩子沒當過先生。」
「他只替人記帳。」
「就是因為他不肯替人作主,才被你們說成偷帳、逃帳。」
井壁上的紅紙忽然紛紛翻面。
每一張背後都是一幅舊影。
王家屯的老人說王守義偷走算盤。
馬家溝的守井人說王守義私改帳目。
小石屯的族長說王守義不肯交出主冊。
三十六屯的聲音疊在一起,像一片轟鳴:「欠帳不還。」
「主名不歸。」
「王家後人,代父承帳。」
王成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陸遠沒有看那些舊影,只看著井壁上最底下的一張紅紙。
紅紙邊緣有一行極小的字:「此言未經本人確認。」
陸遠將斷刀擲出。
刀鋒釘住紅紙,紙面立刻顯出一道被刮去的掌印。
「王成安,別聽它們說了什麼。」
「看是誰寫的。」
王成安猛地醒悟。
他從包里取出一粒白珠,彈向井壁。
白珠撞上紅紙,紙上的字跡逐層分開。
表層是三十六屯的集印。
中層是「公議」二字。
最底下卻只有一隻戴白手套的手印。
韓守墨。
不,準確說,是韓守墨曾經使用過的舊掌印。
可那隻掌印旁邊,另有一行新字:「以三十六屯之名,立首屯主帳。」
落款不是韓守墨。
是一個只有半邊的「沈」字。
沈硯山。
許二小罵道:「他不是在議壇拆牌嗎?」
陸遠道:「沈硯山只拆了山上的舊壇。」
「山下的屯冊,他沒動。」
王成安把空算盤框從刀下取出。
「他早知道我們會來馬家溝。」
「所以把三十六屯的紅紙提前亮出來。」
林照玄道:「他不是想讓你接主帳。」
「他想把你逼到井底,再讓你以拒絕為由,替他把三十六屯的舊名全拆開。」
「那不是好事嗎?」許二小問。
「拆開以後呢?」周衡道,「沒人收拾。」
「沈硯山便可說,只有議壇能收拾殘局。」
陸遠點頭。
「他要讓舊規先亂,再讓所有人求一個新總壇。」
井底女人的聲音變得陰冷。
「你們不願歸公,便讓三十六屯各自爭。」
「每一口井都有舊帳。」
「婚戶、田契、祖名、死者、逃戶。」
「你們能一筆一筆理完嗎?」
陸遠道:「理不完,也要從第一筆理。」
「那便先從你們下井開始。」
井壁上的紅紙同時燃燒。
火不是紅的,而是慘白色。
井底黑暗中,慢慢浮出一座石階。
石階兩側站滿紙人。
紙人的胸前各自貼著一張紅紙,有的寫「屯長」,有的寫「族老」,有的寫「道長」,有的寫「婚主」,還有的寫「無名公守」。
它們齊齊抬頭。
「下井者,先報本名。」
許二小道:「又是這套。」
「你不報,便不能下。」
「俺也去不想下。」
他指向井壁最下方。
「可俺娘的名在那兒。
「你要知道柳三娘的真名,便報許柳氏之子。」
許二小的手指慢慢收緊。
「那不是俺的名字。」
紙人們同時張嘴。
「可你只有這個身份。」
許二小一步踏上井沿。
「俺是許二小。」
「許柳氏的兒子,是俺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
井底驟然傳出一聲尖鳴。
最前面的紙人燒成灰燼,石階上卻多出一行血字:「許二小,拒絕歸戶。」
王成安看了一眼。
「它把拒絕也當罪名。」
陸遠道:「因為它的冊子沒有不願」這一欄。」
他從懷裡取出自守留下的木牌,將那道未閉合的弧線按在井沿。
井壁的血字立刻斷開。
木牌上的弧線落下一道淡淡的光,正好在井口留下缺口。
「現在有了。」
陸遠對井底道:「人可以下井,也可以不上。」
「報名可以,拒報也可以。」
「你若還要強認,今天便不進這口井。」
井底沉默。
許二小看著陸遠,點了點頭。
「俺下。」
「但不是因為它叫俺下。」
「是俺也去自己想看俺娘的名。」
他首先踏上石階。
石階很窄,腳下像踩著一層濕紙。每往下一步,兩側紙人便低聲報出一個名字。
「張有才。」
「張守井。」
「張二戶。」
「張亡影。」
同一個姓被拆成四種名目,最後變成一陣哭聲。
許二小沒有停。
「一個人就是一個人。」
王成安跟在他後面。
「重複記載,分冊處理。」
林照玄道:「舊名與新名並列。」
周衡道:「亡者記事,不拘影。」
宋青禾道:「殘名待查,不強認。
陸遠最後下井。
他經過井口時,忽然看見外面的雪地上,多出一個人影。
沈硯山站在廢木排場中央,身旁沒有燈,也沒有腳印。
他沒有阻攔,只遠遠望著井口。
陸遠停了一下。
沈硯山抬手,指了指王成安留下的空算盤框。
那木框上不知何時又出現一行小字:「總井之下,有人等主。」
隨後沈硯山轉身,走向南方。
陸遠收回目光,沿石階下行。
井底比想像中寬闊。
石階盡頭是一間環形石室,中央立著一口黑色木櫃。木櫃有三十六個抽屜,每個抽屜上都刻著一個屯名。
女人站在木櫃前。
她已經不是先前的普通婦人模樣。
身上披著三十六條紅布,臉也被分成三十六塊,每一塊都對應一個屯子的舊臉。
「首屯到了。」
她伸手指向木櫃。
「每個抽屜里,都有一批名字。」
「你們只要把抽屜重新分好,便能找到柳三娘。」
王成安走到櫃前。
「抽屜里是什麼?」
「戶冊。」
「打開看看。」
女人沒有動。
陸遠抬刀挑開最近一個抽屜。
抽屜中不是冊子,而是一層層纏緊的紅線。紅線盡頭繫著小木牌,木牌上刻著姓名。
每塊牌子都被三條線牽著,分別連向「來處」「婚戶」「主名」。
其中一塊木牌搖晃起來。
「趙玉蘭。」
牌子背後刻著:「原籍柳家溝,嫁入馬家溝,歸趙氏主戶。」
陸遠割斷「主名」那根紅線。
木牌立刻變輕,原本模糊的「趙玉蘭」三個字變得清晰。
女人尖聲道:「不可斷!」
「婚戶需有主。」
「婚戶有夫有妻,有子有家,不等於必須由一方吞掉另一方。」
王成安打開第二個抽屜。
裡面的木牌密密麻麻,全是「待驗」二字。
有些木牌下方寫著「無保」,有些寫著「逃戶」,還有些只寫著「某家女子」。
周衡看到一塊木牌,忽然伸手拿了起來。
「陳秋月。」
牌背只有一個道號:「青松觀外門,臘月失散。」
周衡的指尖微微發抖。
他在青松觀的舊冊里見過這個名字。
陳秋月不是他的師姐,而是與他一起逃難的同門。那年山門被毀,他們分頭突圍,周衡一直以為她死在關內。
木牌背後卻又有一行新添的小字:「婚入馬家溝,改名馬秋。」
周衡看向女人。
「她還活著?」
女人道:「曾經活著。」
「現在在哪?」
「名字入櫃,去處未記。」
「你們把她的名字收了,卻不記她去了哪裡?」
「後來的人沒有報。」
「那便應該查。」
「馬家溝無人願查。」
周衡緊握木牌。
「我來查。」
他用銅錢把「陳秋月」三個字圈住,又在背面寫下:「青松觀同門周衡認其舊名,去處待查,不得以馬秋替代。」
木牌上的黑線立刻斷了一根。
女人向他撲來。
林照玄甩出墨線,纏住她三十六條紅布。
「她靠這些屯冊維持形體。」
「先分線!」
六人各自撲向木櫃。
陸遠負責割斷「主名」線,王成安負責編號重排,許二小專挑寫著「無主」「附戶」的牌子,林照玄將混亂的來處線分開,周衡整理道門與婚戶重疊的姓名,宋青禾則用青燈照出那些已經被黑氣浸透的木牌。
每斷一根線,石室便響起一聲低沉的鐘鳴。
三十六個抽屜開始自行開合。
女人的三十六張臉同時嘶喊:「你們知道沒有主名會怎樣嗎?」
「家族會散!」
「屯子會亂!」
「夫妻會離!」
「死人無人祭!」
「流民無人收!」
許二小斬斷一根紅線。
「俺娘沒主名,也活了一輩子!」
「她死後你們才把她壓在主戶下面!」
「她的兒子還記得她!」
他又斬下一根。
「一個兒子記得,就不算無人祭!」
女人身上的紅布開始一條條脫落。
每條布上都寫著一個姓。
「李。」
「趙。」
「馬。」
「許。」
「柳。」
「周。」
「陳。」
這些姓氏脫離她身體後,化成一群在石室中亂撞的紙鳥。
宋青禾燈火照過,發現紙鳥腹中全藏著同一個小字:「歸。」
「它們想回到各自的地方。」宋青禾道。
「可線斷了,沒人領。」
陸遠道:「不是沒人領。」
「是不能讓一個人領全部。」
王成安把七冊索引攤在木柜上。
「每個屯一冊副本。」
「來處、去處、親證、物證,分開保存。」
「這三十六個抽屜不能全毀。」
「毀了,很多名字真的再找不到。」
陸遠道:「那就只毀扣人的部分。
「9
女人聽見這話,忽然不再掙扎。
三十六張臉慢慢重合,變回最初那個普通婦人。
她看著陸遠。
「你們想把它們帶走?」
「分出去。」
「誰保管?」
「村社、家戶、道門、同行者。」
「如果他們不肯保管?」
「便把副本留在井邊。」
「若井邊也毀了?」
「再抄一份。」
女人低聲道:「抄不完。」
「活人一生都抄不完。」
「那就一生一世地抄。」
陸遠看向木櫃最下方。
「你並不想守這些冊。」
「你只是怕沒人記。」
女人的臉微微一動。
「我是第一批被扣下的人。」
「叫什麼?」
「我不記得。」
「只記得自己在馬家溝井邊給人送湯。」
「後來有人說我無夫無戶,不能入屯。」
「他們把我留在井下,叫我替他們收名。」
「收了一年又一年,我便只剩收名這件事。」
許二小問:「你是剛才那個女人?」
「不是。」
「是這口井養出來的影。」
「那你的本名呢?」
女人搖頭。
「早被主戶線割掉了。」
陸遠走近她。
「你若不知道,就記未知。」
「可未知不能留在冊中。」
「誰說的?」
王成安翻開「殘名」冊。
「這裡專門記未知。」
「未知也有物證、來處和見證。」
宋青禾提燈照向女人。
她的胸口浮出一件物品。
是一隻青瓷湯碗,碗沿缺了一小塊。
碗底刻著一個極淺的「柳」字。
許二小猛地看向她。
女人也望著那隻碗。
「這是我娘家碗。」
「你娘家在柳家溝?」
「或許。」
「你會不會唱一支小調?」
女人想了很久,輕輕哼出幾個音。
許二小整個人僵住。
那正是他記不全的曲子。
他母親在灶房裡常哼的曲子。
女人卻沒有看他。
她低聲道:「小時候有人這麼唱過。」
許二小的聲音發顫。
「你是不是————」
陸遠按住他的肩。
「先別認。」
女人也退了一步。
「我不是你娘。」
「我沒有她的記憶,也沒有她的去處。」
「只是這口井從許柳氏的殘名里,借了一段歌。」
許二小低下頭,眼裡滿是失望。
「那你叫啥?」
「沒有。」
「那就先叫缺碗柳。」
女人看向他。
「這是名字嗎?」
「不是完整的。」
「可你有一隻缺碗,姓可能是柳。」
「以後查到了,再改。」
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隻青瓷碗的影子慢慢融入她體內。
「缺碗柳。」
她第一次重複這個稱呼時,三十六個抽屜同時停止震動。
女人身後的影子不再連向木櫃,而是落回自己腳下。
她從井影中脫出了一點。
只是很小的一點。
陸遠把「殘名」冊遞給她。
「自己寫。」
女人捧著筆,手指抖得厲害。
她寫下:「缺碗柳。」
下一行:「馬家溝井邊,曾給過路人送湯。」
再下一行:「娘家或在柳家溝,待查。」
寫完,木櫃最下方一個原本空著的抽屜自行打開。
裡面露出一塊沒有主名線的木牌。
女人把木牌取出,貼在胸口。
三十六張舊臉徹底消失。
她不再是義井的收容影,只是一個拿著殘牌的女人。
井底的水聲也終於停了。
可就在這時,木櫃最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第三十六個抽屜後面,竟還藏著一道暗格。
暗格內放著一隻白手套。
手套旁有一方無字印,印底壓著一張摺疊的紙。
王成安打開紙。
上面只有一句:「首屯帳已亂,次屯自理。」
落款仍是半個「沈」字。
沈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