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舊帳待續
」因為這雙手,曾經按過總譜。」
沈硯山低頭看著白手套。
「韓守墨刪名,沈硯山守冊。兩個名字,做的是同一件事。」
「我把不該存在於總冊中的人刪掉,又把刪掉的名字藏起來。」
「後來我發現,藏起來和吞掉沒有區別。」
「於是我想找一個沒有名字的孩子,讓她替所有人記住。」
許二小怒道:「她才三歲!」
「她不懂你那些破帳!」
「正因為她不懂,才不會被舊名左右。」
陸遠盯著孩子腕上的紅線。
「你想讓她成為一個沒有舊名、沒有家門、沒有偏見的人。」
「讓她承受三十六屯、北嶺和遷名總壇的全部殘名。
「然後呢?」
沈硯山沒有回答。
王成安看向石印。
「她承受不了。
「6
「總名井一開,所有殘名都會落進她身上。」
「她會變成一口會走路的井。」
沈硯山道:「至少她不會忘。」
「人不是為了替別人記住,才來到世上。」
宋青禾舉燈向前。
「她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你憑什麼先讓她記住所有人?」
沈硯山懷裡的女孩忽然抬起頭。
她看著青燈,細聲道:「我有名字。」
沈硯山的手指微微一緊。
「你沒有。」
「有。」
女孩說:「以前有人叫過。」
「誰?」
「我娘。」
「她叫你什麼?」
女孩搖頭。
「我不記得。」
沈硯山道:「不記得,便等於沒有。」
陸遠看著他。
「你又開始了。」
「把記不起的當成不存在,把不知道的當成無名,把沒人作證的當成可以歸公。
「你嘴上拆舊規,手裡卻還在用舊規。」
沈硯山抬起一隻白手。
老龍背上的雪頓時向兩側翻卷。
黑石印發出沉重的嗡鳴,三十六根紅線同時繃緊。山下三十六口井中傳出水聲,像有無數人同時吸氣。
許二小提劍衝上亭階。
「先把娃給俺!」
一道紅線從地面彈起,纏住他的腳腕,將他整個人拖倒。
林照玄墨線飛出,纏住紅線。
周衡銅錢連打三枚,紅線卻只斷了兩根,剩下的仍像活蛇一樣往許二小身上纏。
「這些線連著三十六屯的舊冊。」王成安喊道,「不能硬砍,砍斷一根,便會把一屯的名字一起扯亂!」
陸遠看向黑石印。
「沈硯山,你把孩子和三十六屯連在一起,便是讓她成為新的總名。」
「她若不承受,三十六屯的舊名會重新聚回總井。」
「那就讓它們分開。」
「分不開。」
「為什麼?」
「因為人只願意記完整的名字。」
沈硯山望向山下。
「沒有姓、沒有籍、沒有去處的人,沒人願意花力氣查。」
「所以我把他們集中。」
「讓每個人經過井口,都能聽見。」
陸遠道:「你還是不明白。」
「人不是因為完整才值得記。」
「殘名、錯名、沒有去處的名字,都該各自留下。」
「你把它們集中,表面上是讓人記得,實際上是讓一個孩子替所有人受苦。」
沈硯山的眼神沉下去。
「說得輕巧。」
「你們今日拆壇,明日就要面對三十六屯的爭執。」
「馬家溝會問,誰來賠他們被扣的田。」
「小石屯會問,誰來認許柳氏的閨名。」
「白狼溝會問,十二個孩子究竟算哪一戶。」
「青松觀會問,失散弟子是否還算道門中人。」
「你們能回答嗎?」
「不能。」
「那你們憑什麼毀掉我唯一能維持的東西?」
陸遠沒有退。
「因為答案不能由一個人替所有人寫。」
「你不願讓他們爭,是因為你怕爭不出結果。」
「可不爭,結果便永遠只由你一個人說。」
沈硯山懷中的女孩忽然咳了一聲。
她腕上的紅線勒進皮膚,滲出一點血。
宋青禾看見後,立刻提燈上階。
沈硯山抬手阻攔。
「別過來。」
「她已經受傷了。」
「總名井馬上開。」
「你再不松線,她不是變成總名,就是死在這裡。」
沈硯山低頭看女孩。
女孩的臉色蒼白,手指卻仍緊緊攥著一塊木片。
木片上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尚未刻完的圓。
陸遠看見那道圓,忽然想起自守留下的缺門牌。
「那是她自己刻的?」
沈硯山沒有答。
女孩小聲道:「我想刻一個門。」
「為什麼?」
「因為韓先生說,門後有很多人。」
「我想讓他們出來。」
「你想讓誰出來?」
「我不知道。」
「那為什麼要開?」
女孩看向三十六根紅線。
「他們都在喊。」
「喊什麼?」
「喊自己的名字。」
沈硯山的手掌開始發抖。
孩子並不是在承受所有名字。
她只是被迫站在所有聲音中央。
她聽見了,卻分不清哪一個是自己。
陸遠道:「把她放下來。」
沈硯山沒有動。
「你怕她一落地,就沒有人替你守這口井。」
「我怕她落地後,沒人要她。」
「白狼溝的孩子會要她。」
許二小說著,一把割開腳上的紅線,強行從地上爬起。
「俺們那兒有十二個娃,多一個也不算多。」
沈硯山看向他。
「你連自己的去處都不穩定。」
「那就一起找。」
「你沒有戶籍。」
「可以再辦。」
「你沒有田。」
「可以開荒。」
「你沒有保人。」
「韓秋生能作證,陸哥兒他們也能。」
許二小咬牙道:「俺不是因為有這些東西才敢養她。」
「是因為她是個娃。」
「娃不該先問自己值不值得被人要。」
韓秋生的聲音從山道下傳來:「他說得對。」
眾人回頭。
韓秋生帶著阿梅和另外幾個孩子趕到了老龍背。孩子們身後還跟著缺碗柳,她抱著「殘名」冊,身上沾滿了雪。
韓秋生把一塊木牌插在雪中。
「白狼溝暫居牌。」
「牌上已經有十二個孩子的名字。」
「現在加一個。」
阿梅走到山道前,朝亭中的女孩喊:「你下來。」
女孩看向她。
「我沒有名字。」
「那你自己取。」
「取錯了呢?」
「以後再換。」
「他們會不讓我換嗎?」
阿梅想了想,搖頭。
「他們敢不讓,我就打他們。」
許二小立刻道:「這話誰教你的?」
「你。」
阿梅回答得很自然。
小女孩低頭看手裡的木片。
「我想叫————小圓。」
阿梅問:「為什麼?」
「我只會畫圓。」
「那就叫小圓。」
沈硯山閉上眼。
三十六根紅線突然同時收緊。
小圓疼得彎下身子。
「她自己不能取名。」沈硯山低聲道,「總名井不認臨時名。」
陸遠道:「那就讓井學會認。」
他把「本人為證」冊交給王成安,走上亭階。
沈硯山抬手,掌中的黑石印正對著他。
「你若再近一步,印會把你的名字也抽出來。」
「抽出來以後呢?」
「你的來處、師承、藥鋪、舊路,全會變成總名井的殘名。」
「正好。」
沈硯山一怔。
陸遠道:「我身上有許多沒查清的事。」
「師父曾經參與總壇,藥鋪曾經救過人,也可能害過人。」
「我的名字不該因為這些事變乾淨。」
「你把它們一併抽出來,反而省了我去找。」
「可你會失去自己。」
「我自己會寫回來。」
陸遠將空白紙攤在石亭石板上。
「陸遠。」
「藥鋪學徒。」
「師父顧長庚。」
「關內失鋪。」
「如今自在行。
「其餘待查。」
他把紙按在黑石印前。
黑石印立刻吐出一道黑光,直衝他眉心。
宋青禾提燈照來,青焰護住陸遠。
林照玄、周衡和王成安同時將各自的算珠壓在石亭四角。
許二小衝到沈硯山面前,短劍橫在他與小圓之間。
「你要是還不放手,俺先把你那雙白手套剁下來。」
沈硯山看著陸遠紙上的名字。
「你真不怕?」
「怕。」
「怕什麼?」
「怕自己記錯。」
「怕師父還有我不知道的事。」
「怕我救不了小圓,也救不了井底的人。」
「可怕不能成為你替我寫名字的理由。」
黑石印再度震動。
陸遠紙上的「陸」字被一股力量向印底拖去。
他伸手按住紙角,掌心立刻滲血。
「王成安!」
王成安將算盤框按進石板縫隙。
「在!」
「報三十六屯當前各自的名目,不報總數!」
王成安明白過來,立刻撥珠。
「馬家溝,義井副冊,殘名三十二,待查十一!」
「白狼溝,孤童十三,暫居十三!」
「小石屯,婚戶舊名七,已更正兩,待查五!」
「王家屯,主帳一冊,拒接總名一人!」
他每報一處,山下對應的紅線便鬆開一寸。
林照玄接著報:「青松觀失散弟子,舊牒三十六,存名二十一,去處待查十五!」
周衡報:「關內逃難者,來路已證十七,物證未明九,亡者四!」
宋青禾提燈報:「殘燈記名七十二,無名牌三百一十六,均不得並為一人!」
許二小喊:「白狼溝孩子十三,自選姓名,自選去處,不歸主戶,不歸公名!」
最後,陸遠壓住黑石印。
「沈硯山,輪到你。」
沈硯山抬頭。
「報你自己。」
他的臉色蒼白。
「沈硯山。」
「舊名。」
「沈硯。」
「壇名。」
「韓守墨。」
「你犯過什麼?」
沈硯山的嘴唇動了動。
「刪名。」
「立門。」
「借公名作主。」
「還用過一個身份?」
沈硯山閉上眼。
「顧長庚門下,抄錄弟子。」
周衡突然轉身。
「你是青松觀那名外來道士?」
「不是青松觀弟子。」
「只是借觀避雪。」
「可你在舊冊上留下了道號。」
「那不是我的。
「,「是誰的?」
沈硯山看向陸遠。
「顧長庚給我的。」
「他那時說,若我不願用沈硯,便先借一個道號。」
「他說名字可以借,路不能借。」
陸遠手掌一緊。
顧長庚知道沈硯山。
甚至曾試圖把他從議壇裡帶出去。
沈硯山繼續道:「後來顧長庚拆總壇,我沒有跟他走。」
「我以為他只是在逃避。」
「他以為我只是在守舊。」
「我們誰都沒有說服誰。」
「於是他走他的路,我守我的門。
「直到今日,才知道我們都把自己變成了門。」
黑石印上的光忽然暗了下去。
三十六根紅線一根根鬆開。
小圓從沈硯山懷裡滑落。
許二小伸手接住她。
小圓沒有哭,只緊緊抓著阿梅遞來的木牌。
「我叫小圓。」她對沈硯山說。
沈硯山站在原地,白手套的五指緩緩垂下。
「好。」
「不是你給的。」
「是她自己取的。」
「好。」
黑石印中央裂開。
裂縫裡浮出三道掌痕。
第一道是韓守墨四指掌。
第二道是沈硯山完整掌。
第三道則沒有手指,只有一個空心圓。
空心圓慢慢擴大,竟將黑石印從中間掏空。
石印碎裂之前,山下三十六口井同時湧出水柱。
水柱中飛出大片紅紙,紙上的姓名沒有再向老龍背匯聚,而是各自飛向不同屯落。
馬家溝的紙回到義井旁。
小石屯的紙飛向屯西墳地。
王家屯的紙落在舊帳房門前。
白狼溝的紙則一張張落入韓秋生手中。
韓秋生接住一張,背面寫著:「阿梅,自取。」
又接住一張:「無名女孩,暫名小圓。」
他將兩張牌並排放好。
小圓從許二小懷裡下來,自己走到木牌前,伸手摸了摸「暫名」兩個字。
「我不要暫。」
阿梅道:「那就把暫劃掉。」
小圓接過短木片,在牌上用力劃了兩下。
「我叫小圓。」
韓秋生重新刻下:「小圓,自取。」
牌面上的黑氣散盡。
山頂的白燈忽然熄滅。
石亭後的黑石印已經碎成七塊。
其中最大的一塊上刻著一行字:「總名井已閉。」
可井底那道陌生聲音沒有消失。
「井可以閉。」
「舊帳不會。」
陸遠循聲看去。
石亭後方的雪坡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戴白手套的人。
不是沈硯山。
那人穿一件灰布長袍,手裡提著一盞油燈,臉被白紗遮住,只露出一雙極冷的眼睛。
他身後沒有腳印。
「韓守墨,你終於承認自己錯了。
2
沈硯山緩緩轉身。
「你是誰?」
白紗人道:「替你們收拾殘局的人。」
「名字。」
「名字不重要。」
陸遠一步邁下石亭。
「對你不重要,對我們重要。」
「你若不報,就先站遠些。」
白紗人看向他,眼神落在他掌中的斷刀上。
「顧長庚果然把刀留給了你。」
「你認識我師父?」
「我認識他所有不肯承認的帳。」
「說。」
「他在關內救過三十二個逃難者,也曾為了過關,將他們拆成六批。」
「他拆過一扇門,又借過一枚主印。」
「他放走過別人,也留下過別人。」
「你要替他清算嗎?」
陸遠道:「清算。」
「那我便是你們要找的人。」
白紗人取下手套。
他的左手五指完整,掌心有一道斜斜的刀痕。
正是總譜最後一頁的掌印。
「我叫顧長庚。」
風雪驟然停住。
所有人都望向陸遠。
那人揭開白紗。
臉與陸遠記憶中的師父並不相同,卻有幾分相似的眉骨。他的左眉下有一道舊傷,嘴角微微上挑,像一個剛從漫長夢裡醒來的人。
陸遠握刀的手沒有動。
「你不是。」
「你見過他?」
「見過。」
「看清了嗎?」
「他右手虎口有藥杵留下的繭。」
「你沒有。」
白紗人看向自己的右手。
虎口處果然光滑。
「人會變。」
「影不會。」
陸遠道:「你不是顧長庚。」
「那你是誰?」
「替他留下的人。」
白紗人笑了。
「這不是名字。」
「你自己都沒有名字,憑什麼要求別人報?」
「我有。」
「叫什麼?」
「顧長庚。」
「你借了他的臉。」
「你也借過他的名。」
陸遠沉默一瞬。
「所以我知道借來的名是什麼感覺。」
「那你不該拆穿我。」
「正因為知道,才要拆。」
白紗人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抬起右手。
老龍背下方的雪層轟然塌陷,露出一條黑色礦道。礦道深處掛著一面銅鑼,鑼面上刻著三十六口井,井中央卻有一枚小小的「顧」字。
「真正的舊帳不在井裡。」
「在礦道後。」
「那裡埋著顧長庚親手留下的第一本帳。」
「你若想知道他究竟救過誰、害過誰,便來取。」
許二小道:「少拿陸哥兒師父騙人。」
「你說的都是真的,又怎樣?」
「他說的真,不代表他就是師父。」宋青禾道。
白紗人看向她。
「燈修行者,最會分辨真影。」
「那你看我是真還是假?」
宋青禾舉燈照去。
青焰穿過白紗人的身體,在他背後映出兩道影子。
一道穿舊道袍,持藥杵。
一道戴白手套,握刪名印。
兩道影子彼此重疊,卻沒有完全合一。
宋青禾道:「你是顧長庚留下的一道影。」
「也是後來吞了他記憶的人。」
白紗人眼神一冷。
「只要記憶是真的,誰來承受有什麼區別?」
「有。」陸遠道,「承受記憶的人若把自己當成原主,就會替原主繼續做決定。」
「你繼承他的帳,卻沒繼承他最後想讓人自己走路的念頭。」
白紗人望向沈硯山。
「他也繼承了韓守墨的錯。」
沈硯山道:「所以我今日把孩子放下。」
「還不夠。」
白紗人抬手,礦道里的銅鑼再次響起。
三十六口井中,剛剛散開的紅紙同時停住。
紅紙背後出現一個新印。
「舊帳待續。」
「你們拆掉總名井,只是讓名字重新散開。」
「散開的名字會被人重新撿回。」
「你們若不找到第一本帳,顧長庚的罪便會變成傳說,沈硯山的錯也會被人改寫成救人。」
「你希望我們找到它?」
「我希望有人替他把帳接下。」
「又是主帳。」
「不。」
白紗人看向王成安。
「是見證帳。」
「誰看見,誰記。」
王成安握緊算盤框。
「你想讓我們六個人都看見。」
「六個人看見,六個人各自記。」
「可最後又會有人把六份帳合成一份。」
「那便看你們能不能守住分冊。」
陸遠問:「礦道後有什麼?」
「第一本帳。」
「還有誰?」
「顧長庚真正留下的徒弟。」
林照玄和周衡同時拔出兵刃。
周衡問:「除了你,還有別人?」
白紗人點頭。
「七個人。」
「顧長庚一生收過七名弟子。」
「你是第幾個?」
「第七。」
陸遠的目光沉了下去。
「我從沒聽師父提過。」
「因為你不是他的弟子。」
這句話落下,雪地一片死寂。
白紗人繼續道:「你只是他最後收留的孩子。」
「他教你認藥,教你辨路,卻沒教你道門術,也沒把你寫入師門。」
「你一直以為自己是徒弟,其實只是他不願丟下的人。」
陸遠看著他。
這個秘密,他從未聽任何人說過。
可他也早知道,自己沒有道牒,沒有正式師承,沒有入門儀式。顧長庚從沒叫過他「弟子」,只叫他「小遠」。
白紗人仿佛抓住了他的動搖。
「你不必替他走。」
「你沒有師門債。」
「沒有道門名。」
「更沒有義務替他收拾舊帳。」
陸遠握住斷刀。
「我替他走,不是因為師門債。」
「是因為他帶我走過。」
「一個人帶另一個人走過一段路,便算不算師徒,不由你定。」
白紗人道:「你會死在礦道里。」
「可能。」
「會看見不願看見的事。」
「必然。」
「會發現顧長庚並不是你記得的那個人。」
「那我就記新的。」
白紗人盯著他很久,忽然轉身走入礦道。
「那便來。」
「但只能六人進。」
許二小立即道:「俺也去。」
白紗人停步。
「六人不是你們六人。」
「是總帳指定的六個影位。」
陸遠看向腳下。
六人的影子各自清晰。
可第七道影子仍站在石亭外,手裡握著一副空算盤。
那影子抬起頭,朝礦道走去。
白紗人沒有阻攔。
「第七位已經替你們選好了。
王成安面色一沉。
「它是誰?」
白紗人答:「第一個被刪掉的名字。」
第七道影子邁過礦道門檻。
它手中的算盤沒有珠子,只有一根根空弦。
每一根弦上都掛著一個小小的名字。
陸遠沒有回頭看它的臉。
他帶著王成安、許二小、林照玄、周衡、宋青禾走進黑色礦道。
韓秋生留在洞外,照看孩子與缺碗柳。
沈硯山站在雪中,沒有跟來。
陸遠走出十步後,身後忽然傳來沈硯山的聲音:「陸遠。」
他停下,卻沒有回頭。
「我會去小石屯。」
「查許柳氏的閨名。」
「也會把我自己的兩個名字都寫進副冊。」
陸遠道:「別替她認錯人。」
「我知道。」
「別替我師父認罪。」
沈硯山沉默片刻。
「我會只記我看見的。」
礦道深處,白紗人再次敲響銅鑼。
轟鳴聲傳來,六道影子同時被拉長。
第七道影子卻在礦壁上停住。
它的手抬起,按向一塊被煤灰覆蓋的石碑。
石碑表面慢慢顯出一行字:「第一刪名者,顧長庚。」
陸遠看見那行字,腳步終於停下。
白紗人站在更深處,手裡的白手套被燈火照得刺眼。
「現在,你還要繼續嗎?」
陸遠抬起斷刀,刮去石碑上的「第一」二字。
「先查清。」
「別急著替死人排次序。」
石碑後方,黑暗中傳來無數紙頁翻動的聲音。
第七道影子緩緩轉過身。
它沒有臉。
只有一雙空洞的眼睛,和一張正在自行寫字的嘴。
「第一個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