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蒙蒙。
天地昏暗，遠方似有一城。
城門殘破，匾額半毀，又好似被人新添了幾筆。
那上面再也不是曾經的荊城，而是——『酆都』！
「啊啊！」
「鳶……你當真該死啊！」
蠻望著遠方覆滅的城池，臉色陰沉如水。
「蠻……我等該如何做？」
在蠻身後，幾名大巫對視一眼，滿臉不甘。
蠻抬頭，望著天穹。
天地之間仿佛有著一道分明的界限，一旦進入酆都地界，不論外界大日高懸還是太陰明亮，都盡數化為一片陰沉。
好似時刻都有一張天鵝絨幕布，化為永不消逝的霧霾，籠罩著整座酆都城。
而僅僅只是遙遠觀看，他就仿佛聽到了無數哀嚎之聲，體內神妙自動示警，帶來濃郁的死亡氣息……
作為巫台大巫，蠻卻未曾獲得『位次』青睞，一直在外尋找機緣。
卻沒有想到，幾位大巫逃命而來，告知此等噩耗。
「月……不，【月神】！你竟然看著這一切發生……還有【東皇太一】……莫非日月已經不照我大荊了麼？」
蠻喃喃一聲，兩行血淚流淌而下。
「大巫慎言！」
蠻可以肆無忌憚，畢竟是長久跟隨素王，還與月是師兄妹一般的關係，卻將後面幾個大巫嚇得夠嗆。
「罷了……等我成就巫神，再來向這【山鬼】討債！」
蠻嘶吼幾聲，又看向身後那幾名大巫：「荊國雖滅，血脈還在……《麟書》與『玄巫鼎』呢？」
那幾名大巫面面相覷，最終都跪了下來，咬牙道：「玄巫鼎一直安置在巫台中，而……而《麟書》……一向由那位親自保管！」
「好，好得很，這是將咱們道統都丟了啊……」
蠻幾乎氣到自燃，從口鼻中噴出兩道白色蒸汽，隨後一咬牙：「罷了……我們去找一處封國暫時安置下來再說……」
……
莫名洞天之內。
紫氣盎然。
萬千水流匯聚，有寒麟嬉戲……
方青本尊甦醒過來，愜意伸了個懶腰。
「不錯不錯……那一道化身，都證就【太陽】，尊號【東皇太一】，開闢神系了……」
他目光下望，就目睹了東皇天，看到了【東皇太一】、【月神】、還有【山鬼】……
「至於凡俗……如今荊已滅國，妖類大昌啊……」
「只可惜……種種修行之道，終究是發展得緩慢了一些。」
「那麼……是時候本尊出手，傳道天下了麼？」
要讓天下自行衍變，還不知要等多少萬年。
而他推動開天闢地，是為了速成【值歲】之上！
因此，方青選擇出手加速！
……
雲夢澤。
大澤綿延不知多少萬里，雲霧升騰，五彩瘴氣瀰漫。
一支車隊艱難前行，在一處平地上停留歇息，安營紮寨。
「哥……我等為何往南逃？」
其中一名穿著華服的少年，望著自家大哥，滿臉難以索解之色：「我看不如往東，荊天子雖亡，但大巫『蠻』已經前往齊國，重建巫台……」
「往東投齊？嗬嗬……大巫蠻雖然厲害，但他都多少歲了？」
另外一位身材偉岸，嘴角還留有絨毛，披著熊皮的少年卻是冷笑：「到時候……我等又將置於何地？更何況，當時情況緊急，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說到這裡，哪怕『釋天尊』都有些嘆息。
他與弟弟『釋天風』乃是荊國貴族，祖上封在釋地，因此以『釋』為姓。
如今排到天字輩，於是哥哥叫做『天尊』、弟弟則名為『天風』！
當今天下，越是尊貴之人，越沒有姓氏。
比如荊天子、又比如大巫蠻。
他們單單一個名字，就已經足夠榮耀，唯有釋家這等失去封地的小貴族，才會念念不忘祖先榮耀，然後以姓紀念。
「如今荊國大亂，妖族必然北上，我等先往南逃過妖亂，再看看投往何處……雲夢澤煙波浩渺，多得是藏身之地。」
釋天尊思索著說道。
他跟釋天風從小就被檢測出有巫覡資質，因此並未如同凡人那般用了防疫蠱、銅皮鐵蠱之流。
卻偏偏由於國內與諸侯送來的貴人太多，巫台每年放出的名額又太過吝嗇，因此至今都還未拜入巫台，成為巫覡。
這般兩邊不靠，正巧躲過了【山鬼】之劫。
但如今看來，也是步步驚心。
「可惡！若我等是巫覡，就不必如此提心弔膽了……那靈巫露，居然要收三件靈物才肯放開一個名額，活該巫台全滅！」
釋天風憤憤不平道。
「如今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釋天尊吩咐家兵，去狩獵一些野物回來，作為糧食儲備。
他自己則是珍而重之地打開一塊模糊的獸皮地圖，開始思索：「如今天下大亂，該往何處去？」
釋天風年紀較小，只敢待在旁邊，伸著腦袋查看。
忽然，天地之間，有一道玄音響起：
「高臥九重雲，蒲團了道真。天地玄黃外，吾當掌教尊。」
「本座今日立玄道於天地，凡有緣者，不論蠃、鱗、毛、羽、介……皆可被接引至紫霄天，聆聽講道……」
……
這聲音平平淡淡，卻好似在天地、在萬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響起。
「哥……你聽到了麼？」
釋天風震驚抬頭，看到同樣一臉詫異的釋天尊。
繼而，他跟哥哥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等到回過神來之際，卻發覺自家已經不在雲夢澤，車隊之中。
面前一級級潔白如玉的台階，不斷向上延伸，隱隱可見盡頭一座恢弘浩瀚的宮闕，在宮闕前方，還有四根玉柱傲然屹立。
天穹之上，無數紫氣匯聚，化為一團慶雲，瀲灩十色，仙氣盎然……
「……是真的……」
「莫非有大巫與我等開此玩笑？」
釋天尊與釋天風對視一眼，都是毫不猶豫跪了下去。
哪怕是個小巫，與他們兩個開這等玩笑，他們也只能認了。
而此時，天地間又有一聲鳳鳴。
呼呼！
狂風吹拂而過，好似有某尊龐然大物落在玄階盡頭，化為一襲烈焰紅裙……
「原來是初鳳……」
一個如雷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
釋天尊卻是豁然抬頭，望著那一抹紅影走入殿堂，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初鳳？』
『這莫非是南方那一尊【九雛朝陽化生真君】的本名？能如此隨意地招呼，八成是另外一尊大聖？』
『不是說直視大聖、乃至聆聽大聖之音，哪怕靈巫都要遭劫而死的麼？怎麼我與弟弟沒事？莫非是此地庇護之緣故？這……這究竟是何等神聖所在？紫霄天？莫非……堪比東皇天？』
釋天尊滿心疑惑，拉了弟弟一把，兩人幾乎是軟著腳爬到玄階盡頭，看到那一座更加巍峨的宮闕，以及四根纏繞水光的玉柱。
玉珠之上，還有金色篆文，雖然不是巫籙，但一眼望去就知曉含義。
釋天尊看向第一根玉柱，情不自禁地念了出來：「青淵無底藏無名……水行深處現真形……」
釋天風看向另外兩根喃喃道：「諸仙窺我皆成溺，不在三界不在經。」
他們兩個對視一眼，知曉今日遇到了難以想像的機緣，戰戰兢兢走入殿堂。
入目所及，是寬廣無垠的大殿。
這殿堂極其空曠，只有一處雲床，上面盤膝坐著一道人。
其面目卻玄妙非凡，上一眼還記著，下一眼就忘記了。
釋天尊不敢多看，目光下移，就見到一枚枚杏黃蒲團有的上面已經坐著人。
最前方的七八個位置，更是早已被占滿。
其中就有一位紅裙女子，雍容華貴，儀態萬方。
而旁邊還有一名墨袍男子，臉色十分難看，眼眸中有著濃郁到化不開的驚悸與忌憚，仿佛剛剛吃了大虧一般……
他同樣不敢多看，連忙拉著弟弟，在角落裡低眉順眼地坐了。
片刻後，雲床之上的方青終於開口：「本座今日傳道，爾等都是有緣之輩，若不嫌棄，可稱呼本座一聲『老師』……」
「見過老師……不知老師欲傳何道？」
滿堂寂靜之中，那位初鳳率先開口，眸光明媚。
「自然是服氣養性、求金得位之玄道……也可稱為仙道。」
方青微微一笑：「這世間一切，都逃不過金位，因此金丹為天下第一因果……而以道途論，不過日、月、金、木、水、火、土而已……」
「日即太陽，月即太陰，金星名太白，木星曰歲星，水星為司辰，火星即熒惑，土星即鎮星……」
方青侃侃而談：「每一道途之中，又有不同道統……凡俗修士能擇一而修，求得神通，便是荊國大巫……四神通俱全，便可求金登位……」
說到這裡，他瞥了初鳳與另外幾尊大聖一眼：「號稱金丹真君，不輸爾等大聖……」
『神通……金丹……大聖……』
釋天尊心潮澎湃，此時忽然有所感覺，望向周圍，不由毛骨悚然：『老師他……一個……一個巫覡都沒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