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都。
城外,一座蠻首山類似人臉,五官猙獰,雙眸瞪大,望著都城方向。
山上太虛一閃,現出一人,居然是大巫湘。
「師父……」
「數百年了……」
她望著此山,玉白面具之下的眼眸中好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化為幽幽一嘆。
而在此時,在她腦後,一圈又一圈七彩光環浮現。
這並非神通光彩,卻各有神異,光弧之中,隱隱傳出各種讚美、祈禱之聲……
而仔細看上去,還可看見北齊各地,千萬軍民盡數祭祀『湘夫人』,在祭鼎內焚燒諸多線香與祭品之景。
「以香火之力……推動靈格躍升,如今只差最後一步了。」
「我吞服了【不死藥】,我為北齊立過功,我當為——【湘夫人】!」
大巫湘喃喃一聲,一步踏出,來到齊國王宮之內。
宮殿內光華璀璨,一道道水火落在四處,化為粗大天柱支撐穹頂。
這穹頂半透明,令大日光輝肆意潑灑在殿堂之內,給這齊國最高議事之地鍍上一層金輝。
「大巫……你來了?」
王座之上,一道人影浮現,其身著王服,戴平天冠,正是當今齊王。
這位齊王乃是前代齊王的嫡長子,自出生起就被立為太子,備受寵愛。
只是行事一向碌碌,並無什麼功績與野心。
但此時,他端坐王位,自然而然便有一種執掌蒼穹的王者氣象。
「見過……大王!」
湘抬頭,眸光純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還請王上立即命人啟動大祭……我將晉升巫神!為【湘夫人】!」
「不准!」
齊王中年面貌,三縷長須,此時在那珠串下的面貌掩蓋在一層陰影當中,淡然說出決定。
「不准?」
大巫湘向前一步,那無數水火瞬間熄滅大半,四周有鉛灰色的雲層浮現,化為一滴滴汞液……
:
她聲音中無悲無怒,卻帶著一絲理所當然:「我乃公室女,血脈比你更接近先祖……數百年來,為王室披肝瀝膽,耗盡心血……如今你竟與我說——不准?」
話音未落,那絲絲縷縷的鉛汞之液已經好似有生命一般,令一片銀白之光蔓延,攀爬上那一級級台階,來到齊王腳下。
四周太虛昏暗,一位位紫府真人、大巫走出,聲音冷冽:「大巫湘……你莫非要弒君不成?」
天穹之上,一道烈日光輝落下,竟然瞬間就將那鉛汞之雲蒸發。
無數銀白遇到大日光輝,眨眼間就升騰,化為一片劇毒蒸汽,消耗殆盡……
「【天日破雲大陣】?太陽嬗變玄光?難得你們還能找到一件大日道途的紫府靈物作為陣眼。」
大巫湘抬頭,望著那穹頂之上的一輪大日。
其好似化為一輪純白太陽,灼燒她身上的巫袍與儺面。
巫覡之道,乃隱秘、古樸、蠻荒、原始之道……面對幾乎能克制一切道途的大日,自然略有不如。
「還有大柱國、大司馬……」
「如今國難之際,你們準備殺忠臣?」
大巫湘的聲音中滿是怨毒,而聽到她言語的紫府真人都瞬間面色一變,有漆黑小蟲從眼耳口鼻中鑽出,面上泛起一絲痛苦之色。
「是巫蠱之術?!」
「大巫湘……你竟私下鑽研巫蠱之術?這巫覡之道的禁忌?」
一干紫府真人大驚。
但大巫湘根本懶得理會這些人。
對於她而言,這些不過紫府初期、中期的真人、哪怕再加上一干大巫,以及一座太陽陣法,也不過暫緩她的腳步罷了。
她實在想不到,為何北齊群臣竟然敢動手?
繼而,湘四周有無數七彩神光閃爍,她豁然抬頭,將目光望向那位登位數十年,卻一直默默無聞,將政事大部分交給丞相打理的君王。
「在我巫蠱之下,你竟未曾被攝走氣機?」
大巫湘聲音中帶著一絲讚嘆之色:「你竟已經是大巫、或者紫府了?」
「聽聞南方有鳥,三年不鳴,一鳴驚人……孤王三十年不鳴,總得有一雛鳳之聲。」
齊王聲音變得越發縹緲:「大巫湘……你性情悖逆,暗害賢能,令我北齊朝堂之上,幾無大真人坐鎮,你可知罪?」
「哈哈……你覺得羅、北落石門、簪花真人他們幾個都是我害的?」
大巫湘身上的神通彩光越發濃郁,那一道『鉛化汞』神妙越發璀璨,好似一道通天神柱,帶著凜然不凡的威勢:「不錯……正是我害的,那又如何?這北齊乃我所建也唯有我能先登巫神!」
:
「既如此,便不算錯判了你。」
齊王倏忽起身:「大巫湘……你罪難赦,孤判你……死刑!」
原本的齊王,在朝上碌碌無為,就好像個普通人。
而與大巫湘攤牌之時,他身上已經有神妙護體,好像突破大巫乃至一位紫府。
但當他起身之際,一股與大巫湘相差無幾的威壓,已經君臨這座大殿!
在齊王身後,正有一座漆黑巨鼎的虛影升起,隱隱浮現出侵吞【氐土】的氣象。
正是『玄巫鼎』!
這鼎氣象萬千,融入齊王后背,他五指晶瑩如玉,化為一拳。
轟隆!
【天日破雲大陣】猛地一顫,太陽嬗變玄光好似化為熊熊烈焰,落入『玄巫鼎』之下,化為滾滾太陽真火。
而『玄巫鼎』驀然開合,仿佛要將大巫湘吞下,作為一道大藥祭煉!
見到這一幕,大巫湘卻是難得有些恍惚。
她仿佛見到當年齊國擴張之時,自己那位師父,帶回『玄巫鼎』之景。
「師父……我……」
大巫湘身上的巫袍破破爛爛,那白玉儺面不知何時掉下,現出一張鉛汞密布,猙獰無比的臉龐。
附近的紫府真人盡數慘叫一聲,雙眸直接炸開。
「合!」
齊王五指併攏,如江山在握,齊國氣運浩浩蕩蕩,仿佛一座巨山,將大巫湘轟然壓入大鼎之中。
「靈寶仙?你這叛徒……竟投了外道?!」
湘的聲音從玄巫鼎中傳出,越來越弱:「還祭煉了『玄巫鼎』……將這齊巫傳承之寶,化為一人之私器!」
「王者本私,不自私無以成就!」
齊王聲音好似自九霄之外傳來。
於是鉛汞散去、太陽光輝消失不見。
:
只有一點明光,化為一張白玉儺面,其上有兩道血淚之痕,落入齊王手中。
這是他以『玄巫鼎』,祭煉大巫湘,所得的全部精華。
「數百年了……以【不死藥】滋養性命,以一國祭祀之終成【湘君】之位次!」
「接下來,便是由仙轉巫……」
齊王將這一儺面覆蓋在臉上。
大巫湘有一點說錯了,他其實還未成就靈寶仙。
靈寶仙也是一條仙途,若真正成就,哪怕威能不如金丹真君,卻也不會遜色【山鬼】之流多少,又何必與南楚糾纏、還要布置陣法,對付大巫湘?
他不過是以『靈寶仙』之法,短暫控攝『玄巫鼎』,發揮出一點此寶威能罷了。
果然就一擊命中,成功鎮壓大巫湘,甚至順利祭煉出【湘君】『位次』!
「果然……以靈寶之格,抬升靈格就方便不少……」
「這『靈寶仙』之途還是應當留著。」
齊王面具之下的眼眸中,驀然燃燒起熊熊名為野心的火焰。
「如今先以北齊國力,成就【湘君】,入東皇玄巫譜系……但若事有不諧,必須留一條退路,這『玄巫鼎』還是要保留著……這就是將來一條通往『靈寶仙』的退路!」
……
東皇天。
太陰之氣翻滾,化為一輪明月,好似【月神】之眸。
祂觀望片刻,篤定道:「北齊國運衰微,只怕那齊王有毀國而成就自家之心……【湘君】麼?有著那一道湘水作為支撐,也能有部分巫神之格,不必太依賴於香火,正如那【山鬼】……當然,若香火鼎盛,其實力會更強,甚至堪比金丹真君!」
「只是……此人先修靈寶仙,到了半途,卻又轉為巫神之道……又欲保留靈寶仙作為退路,當真……貪婪!」
【月神】對齊王的所作所為做出評價。
這就是下修的局限了。
齊王覺得自己借仙制巫,以靈寶之法動用玄巫鼎威能,煉製出【湘君】位次,做到了蠻與湘心心念念多年都未曾做到的壯舉。
甚至,本身還欲保留靈寶仙的可能,作為成就巫神的退路。
卻沒有想到,在上修眼中,他的行為就跟風箱內兩頭受氣的老鼠一般好笑。
不論是巫覡之道、還是仙道……都根本躲不過真正的上修!
同樣是一念令其生、一念令其死而已。
:
這就好像有囚犯費盡心思地越獄,卻沒有想到監獄後面,只是一層更大的監獄而已。
若一開始就知道,的確很容易道心崩潰……
【月神】一念至此,不由抬眼望著【東皇太一】。
這位神系之主,莫非早已算到今日?
【東皇太一】卻只是平靜端坐,眸光望向虛空,似乎落到齊國國都之上:「北齊當滅,接下來……便是大楚的時代了。」
塵世。
當【東皇太一】開口之際,一道飄搖不定的紫色火焰,已經來到齊都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