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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萬事俱備

2026-09-10 13:47:48 作者: 向少年

  第126章 萬事俱備

  考召篇,是以法術強行將仙神拘來。

  沒有商量,也不容商量。

  除非這尊仙神的修為,比施法者更高,否則難以掙脫。

  只見山林中亮起一道土黃色的靈光,模糊的身影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提起。

  待身形穩定,微微顫抖了幾下,才發出有些惶恐的聲音:「上仙召小神來,有何吩咐?」

  蕭疏影定睛瞧去,只見那所謂的山神,也是一個穿著獸皮,皮膚泛著黃銅色的蠻族男子。

  手裡拿著一根拇指粗的木杖,上面雕刻著數個不同形狀的鳥獸花紋。

  除了面容有些模糊外,與常人並無太大區別。

  「這就是山神?」蕭疏影看的有些驚奇,怎麼跟人差不多,還以為真會如說書人講的那樣,青面獠牙,高大威猛。

  此時,怨魂已經衝上來。

  張景珩揮手掃去,功德金光照耀下,怨魂如春日下的冰雪,快速融合。

  哪怕厲鬼,也無法多堅持一秒。

  唯有凶煞和凶祟,能稍微多支撐一些時間。

  楚潯沒有管那些怨魂,和張景珩一塊來,就是為了減少這方面的麻煩。

  有他在,怨魂數量再多也無濟於事。

  楚潯問道:「此地怨魂眾多,你身為山神,為何不管!」

  那位被強行召來的山神,苦聲道:「上仙有所不知,此地蠻族香火已經斷絕,小神法力日漸衰弱,已無法與那尊凶祟抗衡。」

  「如今山林被納入景國疆土,冊封的正神乃是城隍。」

  「按理說,要管也該城隍管才對。」

  站在山神的角度,他說的句句在理。

  疆土不再屬於蠻族,自己沒有義務,也沒有能力過問。

  但在楚潯看來,這都是屁話。

  你得了蠻族的冊封神職,現在說不管就不管了。

  好處享受過了,該盡職盡責的時候開始講義務?

  雖然知道這些所謂的正神,向來是各掃門前雪。

  

  但知道和認可,是兩碼事。

  這麼多的怨魂,吸食蛟龍骨頭的陰氣。

  若放任不管,遲早會變成大禍害。

  到時候百姓遭殃,甚至景國都可能因鬼怪作亂被顛覆。

  或許這位山神更希望景國因此被推翻,新建立一個王朝,他才有機會重新被冊封。

  否則一直不得香火供奉,早晚會消失。

  直到有一天誰的功德之身被竊取,冒名頂替後再次復生。

  這樣的香火神體系,註定無法真正庇佑人間。

  一顆天一神水珠,無聲無息出現在山神頭頂,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

  山神渾身冒綠煙,驚叫出聲:「上仙這是做什麼,小神已奉召————」

  「在其位不謀其政,罪該萬死。」

  楚潯沒跟他廢話,天一神水珠將山神直接滅殺。

  蕭疏影看的驚愕不已,斬邪祟鬼怪可以理解,但殺山神未免太驚世駭俗了。

  雖然她能明白,楚潯為何這樣做。

  官員若身在其位,卻尸位素餐,也會被吏部革職。

  遇到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殺頭抄家並不稀奇。

  可這是山神啊!

  或是仙神鬼怪看的多了,蕭疏影的眼睛再無法承受,刺痛難忍。

  當即捂眼閉目,楚潯伸手將靈光招回,淡聲道:「再稱仙神,也是人字在前。」

  「受人間香火,就該管人間不平之事,否則要他們何用。」

  蕭疏影心中泛起驚濤駭浪,天下人皆對仙神充滿敬畏,哪怕皇室子弟也不例外。

  如今她卻聽到有人說,仙神受了人間香火,就要人字當先。

  這句話,毫無疑問是顛覆蕭疏影認知的。

  從來沒有人這樣教過她。

  人,真的比仙神還重要嗎?


  最強大的凶祟,已經被張景滅殺。

  怨魂們終於知道恐懼,最邊緣已經要逃跑。

  可惜這個時候才知道跑,已經晚了。

  功德金光直接壓過去,所到之處,鬼怪俱被掃蕩一空。

  楚潯跟著過去,濃郁如水的陰氣自動散開。

  隨即看到,一具剩餘大半的蛟龍骨架,半埋在土中。

  部分骨頭的斷裂處,焦黑一片,顯然是遭雷劫時受的傷。

  泥土涌動,將蛟龍骨頭托舉起來。

  數百丈外的幾棵大樹,如被無形利劍斬斷,在半空中組成了一個木箱,將蛟龍骨頭裹入其中。

  楚潯伸手接住木箱,周圍陰氣盡數被吸納,留下遭陰氣腐蝕的大片空地,範圍足有兩三百丈。

  張景珩朝著四周看了眼,道:「此處陰氣雖被盪清,但百年內也難以生長。」

  「無需百年。」楚潯道。

  抬腳在地面輕輕一踩,一個小坑出現。

  隨後一縷清泉流淌,由少而多,漸漸化作一汪清潭。

  潭水向著四面八方流淌,將陰氣侵蝕的痕跡逐漸消弭。

  張景珩看的讚嘆不已:「這就是五行道法?果然玄妙無比。」

  功德金身,堅不可摧,也正因為此,反倒受了先天的限制。

  楚潯如今的修為雖不夠高,卻勝在可修道法。

  各種變化玄妙無比,遠不是功德金身所能比擬的。

  何況修為是可以繼續進步的,不會像功德金身一樣,出現的那一刻就被定死在框架內0

  這也是上古香火神為何不去奪舍的原因。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天綱背後的靠山,只能讓他們冒名頂替,享受他人香火。

  卻無法改變他們與生俱來的東西。

  有清泉在,這裡很快就會徹底恢復生機。

  楚潯等人,就此離去。

  沒過多久,幾道渾身髒兮兮的身影,出現在潭水邊。

  他們有男有女,多是年輕人,以簡單的獸皮和樹葉遮住要害和隱私。

  臉上帶著警惕和忐忑,正是山火中逃出來的蠻族。

  於山林間躲避許久,他們知道龍潭很危險。

  正因為危險,才沒有人來這裡追捕,對他們來說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龍潭被掃蕩一空,害人的東西消失不見。

  這幾個蠻族看不到怨魂被滅殺的場面,但他們看到了憑空而生的清泉,以及扛著木箱離去的高大身影。

  幾個蠻族年輕人來到潭水邊,低頭看著清亮的潭水。

  常年生活在山林中,對於生機最為敏銳。

  他們互相看了看,嘰里呱啦說了些聽不懂的蠻話。

  隨後從附近搬來一塊大石頭,又摸出一把並不算鋒銳的鐵器,在石頭上用力刻畫著。

  刀工不怎麼樣,但隨著線條完善,逐漸可以看出,那是一道扛著東西的身影。

  刻完了石像,幾個蠻族跪在前面,一邊磕頭,一邊嘰里呱啦念叨著。

  或是紀念,又或是祭拜。

  對他們來說,能夠守護山林的,就是山神。

  並不局限於認識,或者不認識。

  回到松果村附近時,蕭疏影的眼睛已經好了許多。

  該看的已經看了,該問的也問了。

  她沒有再留下。

  想做江湖兒女的雲舒公主,再次回到江湖之中。

  張景珩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感慨著:「若她是男兒郎就好了。」

  楚潯明白他的意思,每一個有追求的大臣,都希望自己的國家更強大,更繁榮。

  開疆擴土,是必不可少的過程。

  如今的永祥皇,沒有這樣的野心。

  「女兒身,未必做不了皇帝。」楚潯道。

  張景珩失笑:「女兒家怎麼做皇帝?」

  別的地方不知道,起碼景國,或者前面幾個王朝,都未曾有過這樣的先例。

  楚潯沒有解釋,氣運之說,玄之又玄。

  有時候你看到的,未必就能持續。

  很可能一句話,一件小事,就會有所改變。

  聽之任之觀之,才是最好的結果。

  扛著木箱,楚潯直接來到松柳河。

  天色已暗,附近並無百姓逗留。

  在水正的指引下,三條巨蟒已經提前來此等候多時。

  張景珩並非第一次見到三條巨蟒,但每次見,都覺得新奇。

  尤其青白蟒,得益於楚潯凝練壬水精華速度提升,越長越快,體型已然接近八十丈。

  能夠親眼見證一條蟒蛇化蛟的過程,哪怕擁有功德金身,依然覺得大開眼界。

  青白探出頭來,親昵的沖楚潯吐著信子。

  蟒首比從前更大了,簡直就像一棟小屋子。

  大嘴一張,踮起腳,伸直手,都夠不著上下顎。

  八十丈的長度,太驚世駭俗。

  稍微動一動,在這種狹窄的支流河段,便會掀起難以掩飾的大浪。

  好在有了水正位格賜予的權柄,它們平時遊動時不會再驚擾魚群。

  反倒想吃魚的時候,一個念頭,魚群便會自己聚集而來。

  此等生殺予奪之權,很是驚人。

  上下游的漁夫,日子也就好過許多了。

  拍了拍青白蟒的鼻子,楚潯將木箱放下,道:「這次不餵壬水精華了,給你帶來更好的東西。」

  木箱以水正神通,封存了氣息。

  但青白蟒還是感知到了一些,湊過來沖木箱吐著信子。

  連青蟒和白蟒,也靠了過來。

  楚潯沒有多耽擱,任由青白蟒將木箱銜在嘴裡,一口咬碎。

  木屑飛濺之時,蛟龍骨頭被它伸長了脖子,吞入腹中。

  蘊藏其中的蛟龍陰氣,似察覺到同宗同源的氣息。

  又或者青白蟒的本能,知曉該如何去做。

  陰氣迅速湧出,帶著排山倒海的威勢。

  比之前在龍潭時看到,被動溢出的還要兇猛的多。

  青白蟒龐大的身軀,猛地弓起。

  堪比古木粗大的尾尖狠狠拍在水面,激起十數丈高的白浪。

  原本溫順垂落的頭顱驟然昂起,一雙幽冷豎瞳驟然收縮,瞳仁深處竟炸開兩道裂金般的寒芒。

  沉眠於骨頭之中的蛟龍血脈、千載水行道基,此刻全然被引動。



  楚潯指尖捻著一縷水紋,化作半透明的天幕,將周邊圍攏。

  無論浪花還是氣息,都無法突破這層圍擋。

  免得動靜太大,驚擾四方。

  只見那青白蟒周身鱗甲盡數豎起,鱗縫之間先滲出金紅血珠,轉瞬便被蒸乾。

  每一片鱗甲都在蛟龍陰氣淬鍊下飛速蛻變,漸漸暈開玄色紋路。

  那紋路蜿蜒如江河湖海,正是蛟龍一脈天生的水行真紋,代表著控水之能。

  蟒骨本就綿軟,此刻被一遍遍捶打,凝鍊。

  然後一點點被拉長。

  從八十丈,到八十二丈,八十五丈。

  九十五丈,九十九丈————

  這是拆骨扒皮般的痛苦,讓它劇烈嘶吼。

  青蟒和白蟒在一旁焦急的甩動尾巴,想要上前,卻又做不了什麼。

  反而被夾雜著幾分蛟龍之威的浪濤,打的穩不住身形。

  直到身長超過百丈,青白蟒的嘶吼漸漸褪去蟒類嘶鳴,多了幾分穿雲裂石的龍吟之威。

  □中的獠牙如冰雪般融化,這是褪毒換骨的過程。

  再長出來的,就是龍牙了。

  青色鱗甲變的更加深沉,白色鱗甲則更加顯眼。

  雖無真龍修長的龍頸,只顯得幾分臃腫粗大,且腦袋仍舊又扁又寬。


  但嘴邊生出了兩根短須,身下長出了帶鱗片的爪子。

  雖只是蛟龍屬的三爪,卻也充分說明已和過往有了本質上的區別。

  周遭河水不受控制地翻湧,河面憑空生出萬千漩渦,無盡水汽化作壬水精華,瘋了一般朝著青白蟒匯聚。

  往日裡只靠楚潯投餵才得些許精進的水行天賦,此刻被蛟骨中的殘韻徹底喚醒,正朝著真正的蛟龍水法飛速蛻變。

  楚潯並未幫青白蟒凝練壬水精華,這個過程最好由其自行適應,才能更好的掌握。

  一味拔苗助長,只會害了它。

  青白蟒昂起的頭顱緩緩垂落,喉間的龍吟化作悠長平緩的吐息。

  龐大的身軀逐漸伸展,在大量壬水精華的包裹下,緩緩沉入河水之中。

  蛟龍骨頭帶來了太大的好處,讓它有驚無險直接度過了褪毒換骨的過程。

  尋常蟒蛇在經歷這個過程時,可沒這麼容易。

  一不小心,便可能身死道消,數百年道行毀於一旦。

  主要還是因為楚潯提前餵了青白蟒太多壬水精華,讓它的根基比同類穩固太多了。

  換成別的蟒蛇,直接吞下這麼多蛟龍骨頭,早就被陰氣沖的血肉骨頭消融,死的不能再死。

  蟒蛇化龍,每一步都走的無比艱難,遠超人類修行。

  這是飛禽走獸的先天限制,除非遇到極大的機緣,否則難以改變。

  楚潯,便是青白蟒的機緣。

  但反過來說,青白蟒也是楚潯的機緣。

  只有完成化蛟護道,楚潯才能從築基期晉升金丹期。

  老龜背著金蟾,從水裡冒出頭來。

  搖頭晃腦,又有呱呱聲響起。

  楚潯伸手彈出幾顆天一神水珠,道:「它只完成了褪毒換骨,還需沉睡消化,以生出本命逆鱗。」

  「你們在此守護,莫要驚慌。」

  青蟒和白蟒的體型,如今也有二十丈了。

  老龜同樣大的嚇人,背上的泥土厚到尺許。

  磨盤大的金蟾蹲在旁邊,偶爾身體蹭到,也無法撼動分毫。

  聽明白了楚潯的話,它們張口吞下天一神水珠。

  壬水精華在體內爆開,使得兩條巨蟒逐漸安靜下來。

  想要生出本命逆鱗,最快也得數年時光。

  到那時,就要面對雷風水三劫,以及最後的正神阻攔了。

  如今的楚潯,已有八成把握幫青白蟒度過這些劫難。

  之所以還有兩成不確定,一是雷劫有多厲害,自己手裡的避雷符是否足夠用,還不清楚。

  二是正神阻攔,來的是城隍,還是其他正神,也不清楚。

  不過在楚潯看來,哪怕都城隍那種級別的正神出手又如何,也還有張景珩在呢。

  他不信一條蟒蛇化蛟,能引來比都城隍還厲害的正神。

  這次任務,基本上十拿九穩。

  河面平息,楚潯撤去了水幕。

  張景珩感嘆出聲:「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看到完整的化蛟,也算不枉此生了。

  楚潯笑道:「將來能看到的風景更多,現在就感慨,有點過早了。」

  張景珩哈哈笑起來:「是極,是極。」

  回到家中。

  楚潯也沒閒著。

  天外隕鐵還差數次才能達到百次錘鍊的目標,時間緊湊,容不得耽誤分毫。

  叮叮噹噹的聲響,每日都在宅院裡響起。

  除去打鐵外,剩下的時間便是凝練壬水精華,畫避雷符,以金精之氣壘天地支柱。

  壬水精華這東西,好處實在太多。

  尤其對陰司仙神,有極大克製作用。

  雖然張景珩能夠對付都城隍,但都城隍麾下,還有眾多陰司仙神。

  僅靠張景珩一人,雙拳難敵四手。

  那些文判,武判,黑白無常,枷鎖將軍,賞善罰惡掌司等等,都需要楚潯親自出手。

  準備齊全些,不為過。


  至於避雷符,難度太高,依然無法速求。

  按照楚潯的估算,待青白蟒化蛟之時,自己大概能積攢出十二張仿版避雷符。

  加上老道士留下的「正版」,即便不敵雷劫,想來也差的不遠了。

  如此時間一天天過去。

  廖興邦來了一次,他最近心有所得,想要再次挑戰蕭疏影。

  得知蕭疏影已經走了,廖興邦也沒太失望。

  提著屠龍刀,信誓旦旦的表示,這次一定能贏。

  楚潯看過他的生機命火,還很旺盛,氣運也不算差。

  江湖上的追殺,並未給廖興邦帶來多大麻煩,反倒促使著這個天賦並不算太高的男人,飛速進步。

  在這樣的壓力下,也許有朝一日他真能像謝紀那樣,從兵器中領悟出真正屬於自己的手段。

  永祥三年。

  松果村陸陸續續來了許多人,都是姓張的。

  張景珩臨終前曾吩咐過,安撫好了邊軍將士,張家所有人辭官回鄉。

  張紹衡最初不太能理解,但是當看到軍中不少立下戰功的武將,被永祥皇以獎賞為名調任地方州府,他才幡然醒悟。

  當即毫不猶豫的以家主身份,強令族人辭官。

  若有不願意的,也不勉強。

  你當你的官,但逐出張家族譜,再無關聯!

  這一條,引得許多年輕人不理解。

  他們雖然能猜出為何要辭官隱退,卻覺得有點小題大做了。

  老相國五朝元老,還有衛國公留下的底蘊相互扶持,永祥皇又是仁慈的性子,豈會做飛鳥盡,走狗烹的事情。

  真有幾個張家人,捨不得官職和榮華富貴,咬牙就算被逐出族譜,也要留下繼續做官。

  他們說自己只是為了造福一方百姓,可真正是何緣由,只有自己知曉了。

  張紹衡沒有勉強,向永祥皇上奏表明了這些人和事。

  永祥皇自然極力挽留,老相國走了,你們也要走,傳出去豈不是讓人說我這個皇帝不講道義?

  花了一年時間,先後三次請辭,最終永祥皇才准他們離開。

  張家人口眾多,他們這一來,使得松果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

  縣衙倒是很給面子,在松果村外圍劃出一片地,供張家人自行打理居住。

  雖說有些不合規,但老相國的面子總是要給的。

  此事報了戶部,禮部備案,倒也沒人再說什麼。

  永祥四年。

  張紹衡來到楚潯的宅院,一進門,便聽到叮噹聲不斷。

  天外隕鐵已經完成百次錘鍊,楚得如今正在進行塑形和找平。

  這個過程,他做的很細緻。

  曾經金精長劍,一天一把都不在話下。

  可這把劍,光是塑形就用了近三個月。

  來來回回改動,直到沒有半點不滿意,才會進行下一步。

  院子裡還有一人,坐在凳子上,拿著刻刀,正在木牌上篆刻。

  張紹衡過去打了招呼:「老奎,又來打靈牌了。」

  老奎,自然就是黃齊。

  他抬頭看了張紹衡一眼,點頭嗯了聲,就算回了。

  從楚潯口中得知,當年流民軍經過的許多地方,百姓過的苦不堪言。

  他便把地給了別人種,自己買了大堆木板,鋸成大小相等。

  然後用刻刀,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的刻著。

  名字是他專門去了一趟通湖城和湘南府,找當地人和官員詢問的。

  戰時死的百姓,足有近萬。

  加上豐谷城之戰,也有許多人死傷。

  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幾萬個人名。

  他沒做過這活,想把所有名字都刻出來,需要花費極長時間。

  也許到老死,都做不完。

  但黃齊還是耐著性子,一刀又一刀的刻著。

  偶爾楚潯打鐵乏了,也會坐在他旁邊,拿著刻刀雕刻。


  不過楚潯不用刻名字,他做的是木雕。

  認識的人啊,看過的景啊,乃至吃過的東西啊。

  實際上以五行道法來說,只要心念一動,這些便可輕鬆完成。

  但楚潯並未取巧,而是用自己的雙手,一刀一刀的刻著。

  每次張紹衡看到兩人坐在那,認認真真雕刻的模樣,都有些羨慕。

  做了一輩子官,他實在閒不住。

  如今來到松果村,雖不做官了,卻還是喜歡到處溜達。

  這裡看看,那裡問問。

  松果村原先的村民,對他最是熟悉。

  曾經的尚書大人,辭官後卻沒有架子。

  偶爾遇到點難事,還能請他幫忙。

  這樣的人,哪個老百姓不喜歡呢。

  張紹衡喜歡來楚潯家的原因,主要原因在於每次來,都感覺這裡格外親切。

  哪怕楚潯不說話,他自己在那坐著,也會覺得好似有家人陪伴。

  這樣的感覺,讓他每天一睜眼,就會過來坐會。

  進了院子,一隻黃鼠狼飛快的把凳子推過來,然後眼巴巴的看著他。

  張紹衡笑了聲,道:「謝謝。」

  黃鼠狼這才跑回黃齊身邊,那裡放著很多書。

  幾隻黃鼠狼都圍在黃齊身邊看書,遇到不懂的字,便會抬頭。

  黃齊瞥一眼,再告訴它們怎麼念。

  有時候也會拿刻刀在木板上一筆一划刻下來。

  教黃鼠狼念書識字,無論聽還是看,都是很令人驚奇的事情。

  偏偏這幾隻黃鼠狼愛學,且學的很快。

  黃齊刻了五百塊牌位,它們便學寫了五十個字。

  至於認識的字,那就更多了,二三百都不在話下。

  只是認識字,會寫字,和理解字句的意思,完全是不同的事情。

  黃鼠狼的臨摹能力很不錯,就是理解能力不太行。

  或許是因為它們本身就是禽畜,和人的思維方式不同。

  光是一個不能吃別人家的雞,它們就很難理解。

  為什麼不能?

  雞不就是用來吃的?

  不給吃,那養雞幹什麼。

  別人家的雞?

  山林里的雞也不是我們養的,為什麼可以吃?

  它們在地上歪歪扭扭寫出這些問題的時候,黃齊都被問愣了,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最開始教黃鼠狼識字,只是無意之舉。

  可是這些問題,漸漸讓他起了興趣。

  就連衛呦呦,也坐在椅子上,前面放著小桌子。

  她是化形的妖精,坐的板正,能用的東西也比黃鼠狼多。

  且這些年,識字認字不少。

  如今像個學生一樣,正在低頭練習剛學會的句子。

  張紹衡走過去看了眼:「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不錯不錯,誰的詩?」

  衛呦呦頭也不抬的道:「辛棄疾。」

  張紹衡想了半天,也沒想出辛棄疾是誰。

  黃齊道:「楚先生認識,並非景國之人。」

  張紹衡哦了聲,原來如此。

  站在旁邊又看了會,隨後彎下身子,道:「茅字這樣寫不好看,要這樣————」

  衛呦呦很認真的看著,拿著毛筆跟著學。

  張紹衡教的也很認真,四隻黃鼠狼跑過去,扒著衛呦呦的腿腳爬上去,探頭探腦的看著。

  爪子凌空比劃著名,看的人忍俊不禁。

  楚潯瞥來一眼,只覺得這畫面看起來好的很。

  一旁的張景珩,開口道:「如果他知道自己在教一隻妖精寫字,不知道會如何想。」

  楚潯道:「要不然告訴他試試?」

  做長輩的,都喜歡嚇唬小輩為樂,很惡趣味。


  張景珩失笑,道:「還是算了,他年紀也不小了,再嚇出個好歹來。」

  如今的張紹衡,也已經接近六十歲,頭髮蒼白,確實年紀不小了。

  雖說張景珩已經是故去的人,現在不過靠著功德金身存在於世間。

  但兒子如果能多活一段時間,有什麼不好呢。

  衛呦呦抬頭看過來,沖張景珩噘嘴。

  她不是很喜歡妖精這個稱呼,總覺得把自己和老爺分開了。

  張景珩看出她的不高興,便轉頭朝著爐火看去,裝模作樣品評一番。

  「看字,怎東張西望的。」張紹衡道。

  衛呦呦這才轉回頭來,繼續低頭練字。

  這幾年,她的身形稍微變化的大了些,看起來是個八九歲的女童了。

  純粹是為了應付村民,免得他們見丫頭不長個覺得驚奇。

  實則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衛呦呦還是會變成原先的小丫頭模樣。

  習慣了,覺得這樣最舒服。

  過了會,張紹衡教字累了,才走過來重新坐下。

  他看向拿著小錘找平劍身的楚潯,道:「聽聞京都城裡,有些世家勛貴,又在琢磨壞事了。有幾個昔日同僚,都因為不輕不重的事情,被上奏罷免。」

  「唉,你說那些人,怎就不能安安生生的。」

  這幾年沒了老相國在朝中的威懾,張家又都隱退了。

  過去被鎮壓的世家勛貴,腰杆挺了起來。

  一會這個建議,一會那個建議。

  表面聽起來都合乎道理,實際上細想,卻都有漏洞可鑽。

  偏偏永祥皇是個軟性子,誰的意見都聽,覺得有道理就施行。

  一些明目的大臣看出世家勛貴的心思,自然極力反對。

  最後被抓了把柄,或遭針對。

  好點的降職,罷免,不好的,甚至要被砍頭。

  不少人來了信,希望張紹衡能夠回朝主持大局。

  但張紹衡已經看清,以永祥皇的性子,就算自己回去,也無可奈何。

  這位皇帝不可能如昌寧皇對老相國那般,無條件信任,支持。

  雖不是崇明皇那種疑心病太重,聽一半,懷疑一半。

  但誰的意見你都聽,也就沒太大區別了。

  看清了這些,他也就懶得再回去。

  這樣的官場,實在沒什麼意思。

  只是來的信太多,看的心煩,只能找楚潯說說,傾訴一番內心苦悶。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萬古不變的道理。」楚潯道。

  張紹衡聽的連忙道:「這話可不興說。」

  如此大逆不道,讓人聽到奏上去,吃不了兜著走。

  楚潯倒是無所謂,張紹衡不知道,他和張景珩卻清楚的很。

  辭官回家種地,說著容易,做起來卻難的很。

  唐世鈞和張景珩動了那麼多人的利益,一堆人想讓張家死絕呢。

  這幾年松果村附近來了不少陌生人,甚至還有深夜潛入進來,意圖不軌的。

  結果毫無疑問,都被楚潯活埋了。

  否則的話,張家哪能安生到現在。

  就連唐家,現在過的也不怎麼樣。

  被世家排擠在外,已經淪為墊底了,最高只有一個三品官,還在幾個月前被調去了閒職。

  聽到兒子這樣說,張景珩不禁嘆息。

  他早已有所預料,只是沒有辦法。

  功德金身應對陰司仙神,那是強的可怕,卻不能干涉陽間事。

  楚潯倒是可以,但他能怎麼做呢。

  皇帝不聽,就把皇帝殺了換一個?

  臣子不聽話,就殺了換一批?

  那不成混世魔頭了?

  莫說楚潯不是這樣的性子,就算是,張景珩也不願意這樣做。

  皇帝做的不好,你可以諫言,卻不能殺他。


  否則的話,綱常倫理何在。

  黃齊抬眼看了看張紹衡,道:「不夠強硬,自然容易被欺負。」

  張紹衡看向他,道:「你還是繼續刻牌位吧,朝廷的事,你又不懂。」

  黃齊沒有再吭聲,有些事,他的確不懂。

  只明白一個道理,你拳頭夠硬,就不用講太多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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