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潰散(下)
乞答海得令之後,不敢怠慢,立刻帶人前來驛道旁,設柵攔截潰兵,再送到後方收容整頓。
潰兵一開始稀稀落落,且多為騎卒,但等到日上三竿之時,居然出現了少許步卒,讓人十分震驚。
一問,居然是貴赤衛的,那就合理了嘛—其實在道路坑坑窪窪、黑燈瞎火的情況下,不少騎兵是牽馬步行的,比步卒快不了多少。
第一波收容了五十多名貴赤衛散卒,第二波在巳時,一口氣收容了三百來人,並夾雜了部分打捕鷹房戶。
而在他們身後,潰兵一望無際,充塞於原野之中,如同沒有主人管束的羊兒,四處亂竄。
劉大虎、小順等人就在其中艱難前行著。
他們七八個人抱團衝出來後,路上匯聚了其他營伍的同袍,人數膨脹到了二十餘,依然以劉大虎為首。
這廝也是仗義,讓每個人把乾糧清點一下,你幫我一點,我幫你一點,半夜休息時胡亂吃了一頓,恢復體力,然後不走驛道,而是斜插到旁邊的麥田裡,避開了追得最快的一股邵兵,最後趁著他們抓俘虜的有利時機,摸黑北竄。
跑了一整夜,這個時候真的很累了,而且看小順一臉發白、汗如雨下的樣子,他懷疑
「別省著吃了。」劉大虎把干硬的烙餅分了一半給小順,又對眾人說道:「離邵伯不遠了,抓緊吃完,好有力氣過河。」
小順臉上慢慢恢復了些許血色,聞言好奇道:「劉大哥,你為什麼這麼說?」
「還能為啥?」劉大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道:「浮橋縱然已經修好,也不可能多大的。屆時成千上萬人爭相渡河,你推我搡,哪有那麼簡單?不吃飽喝足,哪來力氣掙命?」
「哦,原來如此。」小順點了點頭,聽話地開始吃餅。
路上不斷有潰兵北竄。
有三五成群的,疲累已極,許是見到劉大虎一行人在路邊休息,神經一下子就崩斷了。先是一個人坐了下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有十幾人一股的,一人走在前面開路,一人斷後,所有人都很沉默。劉大虎看到後差點笑出聲,若玉帥這般組織撤退,他們又怎會如此狼狽?
還有那上百人一股的,看樣子是有軍官路上收攏的,不過卻未必來自同一營伍了,他們中絕大部分人都丟了衣甲、器械,徒手走在中間,少數仍保留著環刀、步弓的人走在外圍,沉默不語。
「唉!」劉大虎嘆了口氣。
他也就只剩把刀了,逃跑時克制住了內心的衝動,把皮甲扔了,刀一直保留著,以防不測。
「快跑啊,賊兵來了!」南邊又跑過來數十人,打頭的居然還有餘力,口中嚷嚷道。
劉大虎剛吃了幾口乾餅,聞言差點被噎死。使勁咽下去之後,他一個箭步竄出,看向南方。
遠處的地平線上,確實隱隱出現了十幾個黑點,不知道是己方還是敵方的。但這個時候了,如何敢賭?劉大虎立刻返身回去,催促道:「快走!追兵來了!」
眾人用疲憊的眼神看向他,不情不願地起身,蹣跚北行。
「快點,快點!」劉大虎體力不錯,甚至還來到最後面,拉了那幾個人一把,讓他們別磨磨蹭蹭。
眾人一邊走,一邊嘆氣,間或還罵幾句普顏忽里或玉樞虎兒吐華,都是他們亂來,讓大夥陷入這般境地。
又往前走了五六里後,眼見著追兵已沒了蹤影,眾人實在忍受不住,見到有家空了的鄉村酒肆後,便紛紛涌了過去,癱坐在地上直喘氣。
劉大虎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麼,而是坐在小順旁邊,喝了幾口水,回復氣力。
「劉大哥,方才那一陣,少了五個人。」小順輕聲說道。
劉大虎點了點頭。體力不支掉隊嘛,太正常了,昨晚他還見到有人跑死了呢。
「再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劉大虎說道:「咱們昨晚還算跑得快的,半路抽空歇息了片刻,但別人可就未必如此了。一夜下來,覺沒睡,飯沒吃,心慌意亂,哪還有力氣走路?器械更是丟了七七八八,這會別說遇到追兵了,就是被大戶的家丁圍住,都走脫不了。」
「劉大哥,那怎麼辦啊?」小順神色緊張地問道。
「怎麼辦!怎麼辦!就知道問怎麼辦!」劉大虎不耐煩了起來,一邊往嘴裡塞餅渣,一邊罵罵咧咧:「再過兩天你就十六歲了,能不能有點心氣?」
「哦,知道了。」小順低下頭說道。
劉大虎頓了片刻,嘆氣道:「罷了,生死有命。若實在不幸被擒,哪裡活不是活啊?
」
說完,正待起身出門看看時,又一股潰兵涌了過來,衝進酒肆內,累得直喘粗氣。
「兄弟,快跑吧,後面有人追過來了,我估摸著這會已在二里地外。」領頭的潰兵是個牌子頭,氣喘吁吁道:「我等實在走不動,歇息片刻再跑。」
劉大虎神色一凜,一邊示意其他人起身,一邊問道:「兄弟是隆鎮衛的?」
「是。」
「昨晚沒見到多少你們的人啊。」
「指揮使不讓跑,要帶人反衝。」牌子頭有些晦氣地說道:「沒人聽他的,直接將他和一幫親兵撞了個七零八落。不過聽後面趕來的人說,他在半路收容潰兵,逼迫他們返身廝殺,結果沒多久就潰散了。天快亮時,他又帶著親兵捉人,阻擋追兵,這次被賊軍圍住了,估計凶多吉少。不過兄弟我是感激他的,前後阻擋了追兵一個時辰呢。你快走吧,這次真有人追過來了。」
「謝了,兄弟。」劉大虎將剩下的小半塊烙餅遞給了他,道:「吃點好上路。」
牌子頭感激地接過,道:「兄弟仗義,今後若能相逢,定痛飲一番。」
劉大虎點了點頭,招呼其他人出了酒肆,一路向北。
確實有追兵追過來了!
他沒有親眼看到,但通過身後潰兵亡命狂奔的模樣推測出了一二。這些人實在太慌了,就像敵人的矛尖已經抵到了他的屁股上一樣。
「快點。」他催促道。
說完,拽著小順就往前跑。其他人亦有些慌亂,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而就在他們耗盡最後的氣力,一路跌跌撞撞跑到邵伯市附近時,前方忽然爆發出了震天的喧譁。
驛道上到處都是人,就連旁邊的市鎮、農田裡都站了不少人,正往前邊涌動。
劉大虎一把拽過旁邊某人,問道:「兄弟,怎麼回事?」
此人轉過頭去,剛要發怒,見到劉大虎高壯的身形後,便客氣了下來,道:「先前中衛軍於此設卡,收容潰兵。後來不知道怎地,直接就跑了。潰卒一看,亦爭先恐後往浮橋涌去,中衛軍說浮橋太小,容不得這麼些人,得慢慢過,先讓他們走完,眾人再過。但沒人信,直接把中衛軍五百人攔在了河這頭,然後爭搶過橋,中衛軍動起手來,便成了如今這個模樣了。」
劉大虎沉默片刻,抱拳行禮,以示謝意,然後招呼其他人跟緊他,來到河岸邊,眺望遠處的浮橋。
「玉樞虎兒吐華,你不得好死!」
「驢養的中衛軍,居然對自己人動手,你們亦不得好死!」
「兄弟,有吃的嗎?昨晚到現在,粒米未進。」
「罷了,我不走了,跑不動了。」
河堤下站了不少人,各部都有,喧譁不斷。
而浮橋之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在過河。
正如方才聽到的,這橋確實不大,只容兩人並排通過,且因為河水較深,沒有打木樁,亦沒有用鐵鏈加固,使得這橋搖搖晃晃,看起來不是很堅固的樣子。
此時河對岸已經有不少人了,玉樞虎兒吐華就在其中。因為他讓人打起帥旗,收容各部。
見到主帥過河後,剩下的人更是焦急,過橋時推操、叫罵不休,讓這條搖晃得更厲害了。
「追兵來啦!」不遠處有人大聲呼喊道。
「追兵來啦!追兵來啦!」又有人一邊喊,一邊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原本還在焦急等待過河的人群一下子炸了,你推我搡之下,紛紛使出全身力氣,往浮橋涌去。
「撲通!撲通!」落水之聲不斷。
一開始可能還只有零星的人落水,但到了後邊,幾乎是成片掉入河中。
落水者悽慘呼救,但沒人搭理。而他們的慘狀,更刺激了浮橋上的人加速前行。
就在此時,河堤下的劉大虎等人見到浮橋忽然劇烈搖晃了起來。
「嘩啦啦!」成片的潰兵掉入河中,哭喊不已。
「橋斷了!斷了!」浮橋上突然有人驚呼。
在河東岸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中衛軍好不容易才建好的浮橋忽然從中斷為兩截,一時間,落水之人無數,慘不忍睹。
但後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邊情況,還在往前擠,結果就是浮橋斷裂之處不斷有人落水,咒罵、哭喊、乞求之聲不斷。
劉大虎閉上了眼睛,太慘了!
南邊的驛道盡頭,出現了一支打著「梁」字大旗的部伍。
追兵到了————
是役,自邵伯成功渡河者不過兩千餘人,被俘虜者不下六千。
玉樞虎兒吐華自高郵帶著南下的部隊,幾近全軍覆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