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老友(上)
二月初八,已是春暖花開的時節,一艘小船自馬馱沙駛來,停泊在揚州城外的東關古渡。
鄭范只帶了毛十八一名隨從,施施然上了岸。
岸上早已有人迎接,乃幕府隨使張輯,見到只有兩人上岸,頓時有些疑惑,試探道:「來人可是鄭府尹?」
鄭范收回了四下打量的目光,朝張輯點了點頭,道:「正是。敢問足下「在下張輯,膠州人,在幕府任隨軍要籍。」張輯一聽對方是新來的府尹,立刻熱情了起來,道:「大帥正在三里溝整編部伍,一時抽不出空,便讓我來迎接。臨行前特意吩咐,鄭公無需立時操勞,等他回來便可,這兩天大可在城裡逛逛。」
鄭范不意他還未滿四十呢,就被人稱「公」了,於是笑了笑,道:「也好。上一次來揚州,還是」
說到這裡,他似平記不太清多少年前來過了,於是只能自失一笑,道:「還是上一次呢。」
張輯不敢笑,只說道:「鄭公下船的這個東關渡,平日裡停著不少船呢,而今戰亂不休,卻空空蕩蕩的。好在戰事已歇,鄭公又赴揚,將來好好整頓,當能恢復往日繁華。」
鄭范哈哈一笑,沒說什麼。
治理地方,他是真沒什麼頭緒,只能看看揚州府內有沒有得力人才了。若有,當可放權給他們做。
張輯身後還跟著七八名官差,各持鐵尺、哨棒,跟著一起過來行禮。
鄭范一一點頭致意,然後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進了康海門。
初入門時,鄭范微微一驚。
東門竟然有前後兩座瓮城,再看看厚六丈有餘的城牆,牆體外還包著青磚,可真是一座雄城啊。
如果將城牆豁口、坍塌之處重修一下,那就沒什麼弱點了,誰來都不好使,只能長期圍困。
由此,他也堅定了自己的某些想法。
大元朝是真的不行了,有揚州這種雄城而不能守,還能指望什麼?
一行人繼續向前,很快穿過了城門洞,來到了東關街上。
入目所見,店鋪鱗次櫛比,綢緞鋪、金玉鋪、茶葉店、香料店等隨處可見,只不過都沒什麼人,看起來有些冷清。
「此街何名?」鄭范一邊走,一邊問道。
「東關街。」張輯答道:「因兩淮運司在東門附近設卡稽核,故得名。運司衙署在東門外,緊鄰運河。」
「原來如此。」鄭范點了點頭,道:「大元帥既得淮東,想必是要好好整治鹽務,這也是一大財源。運司衙署內還有人麼?」
「戰前就跑散一空了。不過人應該還在,只是躲起來了。」張輯說道:「大帥若想籌錢養兵,確實得從鹽務上想辦法。公若有意,在下可遣人找一找,興許能有些官吏願意回來。」
「那就麻煩你了。」鄭范客氣地說道。
對方不是揚州府的官員,身上只有幕職,願意幫忙確實得感謝一下。
「鄭公客氣了,客氣了。」張輯連聲說道。
「看多了這些邸店」走了一會後,鄭范指了指周圍,道:「我更想知道揚州有多少田畝、賦稅。」
「揚州路有田三萬四千餘頃,稅糧三十萬石。」張輯答道。
「正好三十萬石,不多不少?」鄭范有些驚訝。
張輯點了點頭,道:「正正好三十萬石,一斗不多,一斗不少,國初就定下了,七十年未變。有些年份若遭了災,還會減免。譬如至元年間就曾一次減免十五萬石(1287
年)。
鄭范聽了大笑:「我本不該這麼問的,大元朝收稅就這個鳥樣,誰不知道呢?我家在太倉的田,最貧瘠的一畝征二升,膏腴之地畝征三斗。揚州三百四十萬畝田,一畝還征不到一斗。」
「其實最好的田也有徵三斗的。」張輯笑道:「多是些小門小戶,一輩子辛勤勞作,挑糞肥田,畝收奇高,那就定為上田,一畝征三斗。反觀豪民之家,便是畝收兩石、三石,也收不到一斗。更有那寺觀田,根本收不到什麼田賦。不管怎樣,揚州路一年要湊到三十萬石。」
「這些年湊不到了吧?」鄭范問道。
「是。」張輯說道:「百姓逋欠甚多,大戶經常推三阻四,官府也不好硬來,很多時候都要打商量,每年能收二十萬石就不錯了。」
說到這裡,張輯頓了頓,道:「揚州府西邊還有清流、來安、全椒三縣未克,大元帥若想在剩餘九州縣之中徵收三十萬石稅糧,恐怕有難處。」
「我雖沒當過什么正經官,亦知這事說難難,說不難也不難。」鄭范一提手中佩劍,輕輕晃了晃,道:「便是去掉西邊那三縣,我看揚州府也不止這三萬多頃田。這麼多年下來,難道就沒私下裡開荒圍墾的?糊弄誰呢?二十萬石稅糧,也就六萬石漕運至大都,元帝還是好說話。」
張輯疑惑地看了鄭范一眼。
這位新府尹怎麼看起來像是個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大元帥請這麼一個人來治理揚州,不怕鬧出亂子?而今鄉紳大戶們還在看著呢。
打贏元軍只是第一步,你若不能讓他們滿意,哪怕不支持元廷,也不見得能支持你。
再者,你征糧也得靠他們啊。不是隨便弄個軍校下去就能把糧收起來的,他們甚至連哪個鄉、哪個村在哪都不知道,田畝多寡、肥瘦更是兩眼一抹黑,靠他們征糧,怕是早餓死了。
想到這裡,張輯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鄭范,只聽他說道:「揚州賦役,鄭公最好還是聽聽父老們的意見。」
「行了。」鄭范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我以前在太倉,就是你們口中的「父老,哪能不知道這裡面的門道?也罷,大帥初定淮東,不好逼迫過甚,去掉西邊三縣,一年二十萬石稅糧總有的吧?」
「按元廷舊制,二十萬石裡頭只有六萬石入幕府,剩下的留於本地,供揚州府開銷。
「張輯試探道。
「揚州府留這麼多糧作甚?」鄭范問道。
「供給軍需、發放俸祿、修橋鋪路、營建堤壩乃至災荒之年賑濟等等,用錢的地方不少。」
「養的什麼兵————」鄭范啞然失笑。
不過他也沒全盤否定張輯的說法。地方官府確實需要用錢,開銷還不小,但是不是需要用這麼多,則很值得推敲。
譬如養兵就是胡扯,若真的好好發放糧餉,揚州軍士們至於這麼苦麼?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揚州可能真的花出去了這筆錢,只不過最終用在軍士頭上的有多少就難說了。
「別說我沒提醒啊,你們若真的敢只給幕府六萬石糧,看大帥殺不殺人就對了。」鄭范瞟了張輯一眼,忽然問道:「你家在揚州有地嗎?」
張輯一窒,片刻後說道:「有十餘頃,都是薄田。」
「在揚州幹了幾年?」
「六年。」
「手段不錯。」鄭范笑道:「有的人還置辦不下這麼多產業呢。」
張輯有些惶恐地低下了頭。
「此番破城,應抄沒了不少元官元將的家產吧?他們的田宅、妻子在何處,用我多說麼?」鄭范嘆了口氣,道:「和你說實話吧,我本來不想當這個府尹的。實在太麻煩,還不如在家喝酒、打獵、聽戲來得痛快呢。可我既然應了,便要做點事,你們也別把我當傻子。士紳大戶的手段,我早玩遍了。大帥是要做大事的,他只關心揚州府能給他供給多少糧餉,若不能讓他滿意,幾萬元軍都能死,你們不能死?」
「是,是。」張輯連聲應道。
見對方還算識相,鄭范便沒再多說什麼,很快便來到了已改作府衙的前揚州路總管府。
大門口站著四名官差,看模樣有些拘謹,估計不是留用的舊元差役,而是在百姓中新徵募的—理論上來說,這些官差也是應役而來的,只不過有許多油水,是頂好的那種徭役罷了。
鄭范沒有多問,直接進了大門。
「參見府尹。」一群小吏齊齊躬身行禮。
「都是揚州人?齊了嗎?」鄭范掃視一眼,問道。
「大部齊了,都是志願為大帥效力的忠貞之士。」張輯介紹道:「留用的舊元吏員沒幾個,許多是新來的。」
「哪來的?」鄭范問道。
「諸鄉公推。」
鄭范哦了一聲。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吏員人選大變動都是應有之意了。
而既是諸鄉「公推」,想必在地方上也不是無名之輩,應有辦法完成賦役,這就夠了官府的其他職能其實沒那麼重要,收稅、發役才是頭等大事。
鄭范與一幹吏員們隨意說了幾句,便在眾人簇擁下參觀起了府衙。
張輯落在後面,與毛十八並排,趁機搭了幾句話。得知鄭范孤身上任,並未帶家人前來後,心下微動,暗暗琢磨起了一些事情。
鄭范很快便參觀完畢了,心下還算滿意。
揚州路總管府未遭戰爭破壞,這是萬幸,省得後面還得花錢整修。
「諸位皆揚州幹才,而今卻有一樁要事」鄭范掃視眾人一眼,道:「大帥用唐制,那麼有些事情我便不多說了。唐時幕府有衙軍,支州則有州兵,揚州府便是幕府轄下一支州,按幕府之令,當設州兵,員額三千,以揚州府賦稅贍之。兵士來源你們不用操心,器械亦有,而今只需土地與錢糧,你們幫我核算一下,揚州府現今能動用的田地、錢糧有多少,給你們五天工夫,儘速報來。就這件事了,其他的暫時不用煩我。」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齊齊應了一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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