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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招攬

2026-09-25 03:48:36 作者: 孤獨麥客

  第489章 招攬

  夕陽西下,晚霞絢爛。

  傍晚的江陰城,靜靜矗立在錫澄運河東岸,如同一頭沉默的猛獸。

  元軍撤離後的戰場並未完全清理乾淨。

  城牆角落裡到處是乾涸的血跡,以及被烈火熏得漆黑的牆面。

  護城河正在重新疏浚。

  圍城期間,元軍花費大代價將其填平,以利進攻。江陰的民夫們忙活個不停,將堵塞隍塹的泥土取走,甚至從中挖出了不少早就腐爛得不像話的屍體。

  不用多說,這肯定是江陰本地百姓,只不過早就面目全非,難以辨認。

  運河中還殘存著部分木樁子,此刻亦有人在拔除。

  這是十天前元軍打下的,為的就是阻止水師艦船開過來。整個圍城戰期間,水師第七指揮和元軍在錫澄運河上反覆鬥法,雙方都沒討到多少便宜。

  驛道兩側的灌木、蘆葦叢中,還殘存著折斷的槍桿、零散的箭矢,顯然雙方在此廝殺過。

  幾隻野狗遠遠看著,身上油光水滑,一點不怕人。

  這些畜生的眼神看起來十分瘮人。

  人走近一些,它們扭頭就跑。人轉身離去後,它們又死死盯著你看。




  再遠處的麥田中,已然一片零落。

  去年秋收後種下的越冬小麥,在人畜踩踏、牛馬啃食之下甚至有些元軍的營寨就立在麥田中——不知還能有幾分收成。

  防禦戰,即便是成功的防禦戰,對地方民生的破壞也是非常嚴重的。

  江陰經此一遭,不知死了多少人,損失了多少錢糧。

  但這就是戰爭。

  即便是邵樹義,行軍征戰的時候,如果道中遇敵,他也會毫不猶豫下令在驛道兩旁的田野中布陣,大軍進退之時,莊稼肯定完了。

  

  運鹽河之戰那會,拆毀民房甚至墳榮的事都做了許多,戰後顯然也不會給百姓任何補償,因為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他可能會因此破產。

  「打仗,還是得在敵人的地界上打。」在城南走了一圈後,邵樹義撿起了一塊破碎的甲片,說道:「江陰被禍害了兩個月,今年有些難了。」

  「打仗就是這樣的。」程吉說完這句話,也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麼。

  這個時候,一隊軍士從不遠處路過。

  兩人同時看了過去。

  程吉不覺有異,因為這些時日他一直和軍士們待在一起,看多了、見慣了。

  邵樹義則發現這些人的精氣神發生了變化。

  這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人的精氣神在不同階段,真的會發生巨大的變化o

  這些人經歷了殘酷的戰爭,身邊每天都有人死去,亦有傷兵哀嚎,每天不是殺人就是被人殺,如此走過一遭後,不知不覺間整個人的氣質已經發生了不小的改變。

  這就是戰爭年代的大浪淘沙。

  從一個菜得摳腳的新兵,慢慢蛻變成殺人如麻的冷血武夫,整個過程可能持續五年、

  十年。

  在這漫長的時間段里,他們的心理、體能、紀律、技藝等各方面素質都經受了不止一遍的淬鍊。

  如果有人再多一點高級的東西,比如閱讀戰場形勢的能力,比如管理其他人的能力,比如超強的學習能力,比如相對縝密的思維或超卓的武藝,便可慢慢脫穎而出,成為軍將。

  程吉手下的鎮海軍才經歷了第一步,離精銳還差得遠,還需繼續淬鍊。

  「你部明日坐船回揚州整補。」邵樹義看了程吉一眼,道:「餘部已經整補完畢,江陰這邊有兩千一百缺額,月底之前給你補全。母大蟲從淮西又招募了幾百過來,屆時再從高大槍那裡抽調千人。若有不足,親自去泰興挑,韓匡那裡有兩萬多俘虜,你看上哪個就挑哪個。補全編制之後,就在江都操練吧。」

  「是。」程吉下意識站起了身子,抱拳應聲。

  片刻之後,又問道:「無錫怎麼辦?」

  「無錫城牆比蘇州好不到哪去,而今或許修繕了一些,但遠遠不足。我親自領兵走一趟。」邵樹義說道。


  程吉沒勸阻。

  他知道,大元帥現在還在積累更多的威望,暫時不會罷手的。

  「還有一事。」邵樹義又道:「揚州寺觀甚多,占田不少,亟需一一清理。本身又是元官元將聚集之地,而今揚州府在慢慢清算有劣跡的官將以及與他們來往甚密的商賈、大戶,你幫忙看著點。江陰城裡不是還有許多鎮海軍將士的家人嗎?將來一家給個十畝、八畝地,便著落在此處了,你幫忙看著點,我擔心府軍彈壓不住局面。」

  「遵命。」程吉應道。

  鎮海軍兵士除自己吃住在軍營外,每月還可領一石糧、幾兩鹽,將將可以養活父母妻兒,但終究還是有點緊巴巴的。

  而今有地盤了,興許可以給他們稍稍漲一點月糧,至於那十畝地,都是白賺的。

  見程吉明白輕重緩急,邵樹義點了點頭,又道:「我在江都城裡給你留了一套宅子,原揚州路同知的,前後五進,還不錯。庫里還存了不少金銀器、絹帛、糧食、錢鈔,我都讓人點計封存起來了。城外另有四十多頃地,不全是農田,桑林、竹木、池塘都有,你自己到時候看吧。」

  說完,又不懷好意地朝程吉笑了笑,道:「你先住進去,過些時日再把老母妻子接過去。」

  程吉有些驚訝,愣愣地看向邵樹義,不是很明白。

  「去了就知道了。」邵樹義哈哈大笑道:「有驚喜。」

  程吉若有所悟,臉色微紅,不過沒有拒絕。

  「多謝大帥賞賜。」他行了一禮,道。

  「應該的。」邵樹義擺了擺手,道:「鎮海軍立功將士名單,儘快擬寫好。願意權且記功的,隨他。想著現在就要拿到好處的,可折錢鈔、絹帛乃至田地。但拿了好處,功可就一筆勾銷了,以後可別再鬧,這一點要和他們說清楚。」

  「是。」程吉應了一聲。

  他們是守城戰,敘功等級很低,其實報不上去多少人,就算報上去了,也算不得多大的功勞,估計大部分人還是選擇折錢或田地。

  不過有賞賜本就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當兵打仗,圖的不就是這些?

  二月十八,在補充了一些糧食、器械後,邵樹義率新整補完的水陸兵士兩萬餘人,沿著錫澄運河,浩浩蕩蕩南下,往無錫撲去。

  數日前,他再一次聯絡了莫天祐,邀他一同起事,事成之後可授他無錫鎮將之職。

  不過老莫直接拒絕了,話說得很清楚:邵樹義若願接受朝廷招安,且被授予官職,他願意歸附,如果沒接受招安,他只會聚兵自保,坐觀成敗。

  太現實啦!

  同時也說明莫天祐這個人不相信偌大的大元朝會轟然倒地,覺得造反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要被剿滅其實像他這樣的人並不在少數。

  十九日,水師先頭部隊抵達黃埠墩附近。

  元軍鐵索橫斷河面,復施以火攻,為水師挫敗,進占黃埠墩。

  無錫戰役正式打響。

  ******

  二月二十,婁江南岸的元軍一天比一天少,到這會已然只剩下不足三千人了。

  十字路軍更是在劫掠一番劉家港後,匆匆南撤,根本不聽使喚——這不是宋通第一次違令了,行省曾讓他攻打嘉定州,這廝只是做做樣子,東行了十餘里就止步不前。

  而敵軍一撤,太倉城內的氣氛立刻鬆快了起來。

  至和塘畔一座三層小樓內,鄭用和在孫女阿慕的攙扶下,寫了多份信件,著人送往各處。

  第一封信自然是給前崑山州同知倪光業的。

  此人這會在慶元賦閒,終日飲酒下棋,無事可做。

  鄭用和任韶州路總管時就認識他了,深知倪光業這人不是死腦筋,也有幾分辦事的能力,尤其是在處理瑤人之事上頗有經驗說白了就是安撫有方。

  他覺得這個人對小虎是有用處的。

  第二封信其實本來想寫給黃溍的,就是開戰之初被邵樹義短暫扣押過的侍講學士。不過考慮到人家這會在大都做官,沒必要攪擾,於是便作罷了,轉而打起了吳直方一系的主意。

  鄭用和是衢州人,吳直方是婺州人,兩地緊鄰,雙方多有來往,關係不錯。

  但吳直方年事已高,其子吳萊又早逝,思來想去,只有在吳萊的學生身上想想辦法了。


  婺州浦江人鄭德璋開辦了東明精舍,教導本族子弟及聰慧的外姓少年讀書,其上一任教授便是吳萊,而今由吳萊的學生宋濂主講。

  到最後,他提筆給那個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宋濂寫了封信,願不願意來另說。

  第三封信同樣是給吳萊曾經的學生胡翰。

  第四封信則是給胡翰的師弟戴良一胡翰不止師從過吳萊一人。

  第五封信寫給衢州鄉黨魯貞。

  第六封信寫給去年剛從大都返鄉的衢州文士曹德。

  第七封信————

  鄭用和舉薦的這些人,不一定都能來,且也不一定都適合做官。因此,他又給邵樹義單獨寫了封信,大意是有些人適合做官,能立刻幫他治理地方,解決官員短缺的苦惱,對這類人,鄭用和一般會加一句「頗有才幹」、「可助幕府一臂之力」。

  有些人不適合做官,但名氣很大,一旦入幕,可極大增加大元帥府的聲望,說白了就是提高政權合法性,畢竟他們才是輿論頂流。

  有些人不擅長處理政務,但適合搞教育、修典籍,從長遠來看,能增加幕府的人才儲備。

  剩下的便是一些才幹一般,名氣也沒那麼大的人,多來自衢州、婺州、蘇州三地,可充書吏之任。

  總之,鄭用和這次是把一輩子積攢的關係、人情變現了,十分賣力。

  這是他們家比費氏強的地方,也是現階段邵樹義最需要的。

  對他而言,人才的優先級已經超過錢了。他急需讓世人改變對幕府的觀感,淡化造反的不利輿論,以減少征戰時的阻力,提高占領區的治理程度。

  鄭用和的這些信,正當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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