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沒能成為人
「替代原本的生活————？」
明珀有些沒聽懂。
又或者說————他其實能明白安南是什麼意思，但荒謬到他以為自己沒聽懂。
————為什麼人參加了欺世遊戲，卻要設計一個能取代他們的機器人來替代他們的生活？
他們又不是回不來了！
而且這樣，真不會讓人感覺自己被牛了嗎？
不光是愛情、親情，甚至連友情都會被這些機器人取代。
那————意義是什麼？
「不明白吧？」
安南譏諷的哈哈笑道，笑聲之中只有無窮的憐憫與嘲弄：「曾經這些【獲勝者】們，想要徹底堵死後來人的路。」
「————項圈系統？」
明珀立刻想到了這個發明。
從讓這個世界維持秩序的角度來說，這確實是好發明。能有效防止欺世者胡亂修改歷史。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又是把所有欺世者都奴役了。
「沒錯，按照最初的計劃————項圈可不是和【特工】與【天問】系統聯動的。」
安南閉上了眼：「你不覺得這其中的運行邏輯有些奇怪嗎？項圈是一個高度集成的、
環境完全封閉的系統，但它控制欺世者的手段，卻必須依附於天問系統，還需要特工們來親自執行。
「這就像是你被什麼邪惡組織抓起來了之後，身上掛上了一個能時時刻刻搜集你包括情緒、心率、位置甚至念頭在內一切情報的發信裝置————而它報警的方式，是你跑路了之後給附近的人打電話讓他們來抓你。」
「————確實有割裂感。」
明珀點了點頭。
這點其實他小時候學習這方面的知識的時候，就有疑問。
既然項圈甚至能洞察欺世者想要使用歲月籌碼回到過去的「念頭」，那為什麼不在念頭出現的同時就注射毒劑殺死他們呢？
當然，那個時候的明珀還是條忠誠的公司幼犬，他的想法是完全建立在公司的立場上
的。
但他一個小孩子都能想到的事，沒道理這些打過一次世界戰爭的欺世者們想不到。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是因為我啊。」
安南平靜的說著，漸漸將車子減速並停了下來：「因為我阻止了這件事。
「如果這樣的技術發明出來，這個世界就真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了。
「那樣的話，整個世界就會真正墜落到黃昏色的「反烏托邦」。
「哪怕最開始只是欺世者在想要改變過去時注射毒劑」這種看起來為了維護世界秩序的手段，但隨著時代發展，難道不會漸漸變成想要反抗公司」就會被注射毒劑嗎？甚至只是公司高層一個念頭，就可以將其他人處死。
「————而你別說。」
安南燦爛的笑著，但微微睜開的眼睛中卻滿是冰冷的銳利：「就差那麼一點，這個法案就要通過了。
「或許是————他們本來想要的，就是這個吧。」
「————要是真變成了那樣的世界，或許就可以稱其為「暮托邦」了。」
明珀沉默了一會，低聲呢喃著。
按照「毀滅的世界會誕生黃昏種」的規律，那樣這個世界大概也要誕生出屬於自己的黃昏了吧。
「我利用天問進行過計算，羅素的命運即將得到印證，」安南深深嘆了口氣，「他原本會在這一世蛻化的。
「成為————【鐫印之墓碑】。
「他甚至差一點就要孵化了————我阻止他們的狂行，也是為了保護羅素。
「但即使如此，這個壓抑的世界也已經讓他泄露出來了些許非人的特徵。他現在具有了一項全新的能力————他能夠通過接觸他人，來模仿他人的性格、能力、特長。
安南緩緩開口：「這也是我為什麼不讓你去跟羅素搞事情，如果你被他複製的話，或許會出現些許意外。我們需要先摧毀掉天問，確保我們這一世最後能夠勝利。你能做到這一點的話，就算是立大功了。」
「————我一個月之銀，」明珀自嘲般的笑笑，「大概也只能做這種事了。」
看著兄弟們都對抗著各自的命運，與這個世界戰鬥。
只能活七天的明珀，感覺到了一種孤獨。
就像是原本說好與兄弟們出去開黑一整天，結果第一局還沒打完，就被家裡打電話喊回去。
但兄弟們卻沒有怪他，反而安慰他：「你來抓的很好啊，給我們三條線都創造了優勢，一會幫我們拿下大龍你就不用管了，回家就好。放心我們肯定能贏。」
可兄弟們越是體貼溫柔，也就越讓明珀感覺空虛。
安南猜到明珀在想什麼，於是說道：「現在還算是衝突階段。假如戰局進一步白熱化，羅素是真有可能破殼而出的。你能給我們創造優勢，也就等同於變相救下了羅素，同時也保護了這個世界————做得少也不代表不關鍵，不是嗎？」
「————我都知道。」
明珀輕輕呼出一口氣：「只是有些不甘心。
他看向那些與人類完全不同的機器人，低聲說著：「如果這個世界曾經差點墮落到這種程度的話————那我大概就知道會是什麼情況了。」
他們用項圈控制所有人，然後批量抓人做成欺世者。再讓仿生人替代他們的生活。
再與主持人們串通，或者逼迫主持人們與他們合作————直接不告訴欺世者們歲月籌碼能用來改變過去。
大規模的修建「宮殿」，創造出一片彩色的世界，甚至一座城市。
然後讓欺世者們進入其中，通過欺世遊戲賺取大量的籌碼。
在那之後——————
甚至沒必要讓他們去提取悖論技術。
如果能堵死所有欺世者的道路，那就只需要抽取籌碼就可以了。
可以跟他們說，只要晉升到月之銀就可以復活，回到現世。而在那時就殺死他們，提取出來所有的籌碼，創造出這樣的流水線。
又或者，就乾脆不告訴他們歲月籌碼其實能使用。直接讓他們用籌碼去購買一些改善生活的東西————比如說像是「天堂」里的美食美女美酒一樣的服務。
歲月籌碼的使用，確實是需要教學的。一般人誰會想到，只要對著這小小的一枚籌碼說下「要前往的時間點」再捏碎它，就能直接前往過去未來呢？
如果有人發現了這點，那就直接用項圈殺死他們。
甚至可以把這些欺世者們做成可再生資源。
比如說，鼓勵年輕人們在青春期結束之後就結婚生育。在生育一至兩子後，就用一槍把他們偷偷「置換」到靈薄獄來參加欺世遊戲。而「以為自己就是那個人」的仿生人，就可以如常替代他們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不會持續太久，因為很快他（她）的妻子或是丈夫也會被送入欺世遊戲。
每個孩子的父母其實都是仿生人，能很好的教育他們長大。
然後等他們成年並留下足夠的後代之後，再將他們「屠宰」，拉入到永遠也沒有機會逃出去的欺世遊戲中。
就這樣源源不斷的提取籌碼！
其中如果格外優秀的欺世者，也可以晉升成高層、或者使用歲月籌碼探索悖論技術的學者。不需要他們自己賺取籌碼的情況下，這些研究者也就不會成為消耗品了。
只是，他們使用的這些籌碼上，都必然帶著血。
————明珀稍微一想，就能想到比現在更完整、更完善、更無法破解的「運營策略」。
明珀甚至為自己這種「天才的殘忍」而感到膽寒。
安南安慰著：「別想太多，畢竟我們本來也不是什麼好人。能阻止這種事，已經盡力了。
「————是啊。」
明珀釋然了。
他們都是預備役的黃昏種，放到奇幻世界觀里個個都是滅世魔王。
而這個該死的世界，簡直就是魔王預科班。
甚至還是定向培養的合約款滅世魔王。
在「畢業」之後，要被直接送到其他世界去滅世。
成功完成一次滅世之後，才能算是完成了合約，正式蛻變成黃昏種。
————什麼公費師範生。
人才孵化基地啊這簡直是。
一旁的亡命輪大概有一半的內容聽不懂，但他是一個很稱職的打工人。
很懂什麼叫「老闆和客戶談正事的時候裝作自己是隱形的」這種道理。
車子之前被安南停了下來，就這樣突兀的橫在礦區之中。
但沒有任何人過來與他們打招呼，或者跟他們說「這裡不能停車」，就仿佛他們都是透明的，不存在一樣。
也或許是因為他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工作被人看見。
亡命輪從窗戶往外看著。
一個火柴人一樣黑漆漆的機器礦工，似乎是完成了一部分工作。
他走到一個棚子裡，熟練的把自己的兩條腿卸下來，插到充電樁上。
——嗯？
亡命輪愣了一下。
哪怕是他，也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他當初跑路過來，既不是通過荒蕪的廢區，也不是坐飛機過來的。他只是從自己的扇區那裡進入了「天堂」而已。
在天堂還沒有關停的時候，那裡簡直就是欺世者們前往世界各地的任意門。進入天堂的「門票」，某種意義上也是傳送費。
那既然進都進來了，那不順便享受一會？
反正進來一次的門票是二十四小時，但跨扇區的事一般也不會太急。那剩下的時間，不如就吃點免費的自助，泡泡溫泉？
那泡舒服了、吃舒服了、喝舒服了————那不如再消費一波，或者玩上幾把？
「天堂」那可怕的營收就是這麼堆起來的。
而天堂的存在，就更讓那些高層們眼紅了。
如果他們原本的計劃能落地，這些欺世者們被榨取的籌碼原本是他們的！
當然————方法是不一樣的。
「天堂」是又沾黃又帶賭，但公司高層們想要構建的卻不是那麼委婉的手段。
他們的思路，其實是二十世紀美國的公司商店代幣制度。
那個時候，礦工們從礦老闆那裡領到的不是現金，而是「公司代幣」。這種代幣只能在公司裡面購買物品，無法轉讓給其他人，而且代幣商店的定價完全由老闆制定。
著名的哈蘭縣戰爭就是因這件事而發生。有一首歌叫《Siteen Tons》，講的就是這件事。
昂貴的、足以改變時空的歲月籌碼，黃昏種發行的「凝固的可能性」，居然曾經差一點就變成廉價的代幣————
光是想到這裡，荒謬感就讓亡命輪感覺到想笑。
而眼前這個機器人礦工，他把自己的兩條腿充上電之後，胳膊直接伸長到極長。
很顯然，他的電池在他的腿上。但他身上應該還有另外一組應急電源。
他就像是小拳石一樣「走到」了棚子裡，和其他幾個待在這裡的機器人打起了牌。
這些牌都是鐵片做成，在陽光之下閃耀著刺眼的光芒。
對人來說過於鋒利，很容易就會劃傷皮膚，而且很傷實力。但對這些機器人來說就剛剛好。
是的，機器人————
亡命輪其實也不太好說，這些機器人能不能稱之為「非人知性體」。
他們並沒有完整的人格程序，而是像舊時代的人工智慧一樣，將自己「想像成一個人」
o
亡命輪甚至看到，他們的桌子上擺著一盒打開的香菸。
裡面已經抽出了幾隻香菸，擺在不同機器人身邊。
————機器人能抽菸嗎？
這個答案不用想，也知道是「不可能」。
如果是第三代的非人知性體也就罷了，那些能做到和人類沒有任何差異、反而是必須增加「非人知性體標識」表明自己不是人類的非人知性體，確實是能抽菸的。
但這些第二代的機器人，確實沒有這種功能。
他們與上個輪迴的宇X機器人沒有任何不同，只是更加先進一些。既沒有傳感器，也
沒有內置成癮系統。
但突然————
亡命輪就明白了過來。
他們確實無法抽菸。
因為這些機器人根本就不是為了抽菸，而是熱衷於模仿人類的生活。
作為「中間代」的產品，在更先進的產品面世之後，他們都會面臨被淘汰的宿命。
這是市場規律發展的必然之事。
但是，如果這些淘汰的「商品」有了自我意識呢？
他們————是不甘心唯有自己沒能成為人類啊。
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註定成為了廢料。
就像是我一樣啊。
亡命輪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他下意識把手放到自己的扳機附近，摸索著扣了幾下，才反應過來自己早就已經沒有頭了。
「————原來我也會想要抽菸嗎。」
槍頭的男人，低聲呢喃著。
就像是這些廢棄機器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