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天行道?」
許諶盯著田文淵的眼睛,嘲諷道,
「朝廷用魔修來鎮守秘境入口,用妖僧來安定城池,祭殺百姓煉取香火。
你們用百姓的命換城運叫顧全大局,我用你們的命報仇就叫邪魔外道?
田文淵,你有什麼臉面來主持大義?
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今日我既然來此地,便是為了殺你而來。」
許諶大袖一揮,指向下方的法州城:
「田文淵,你若心中真有你標榜的那份大義,真願意為了這一城百姓著想,就出來與我堂堂正正一戰,恩怨兩清。
你贏了,妖軍自退。我贏了,只殺你一人,放過這一城百姓。」
「哼,邪魔歪道之言,騙三歲小孩都不可信。」
田文淵冷哼一聲,
「你許諶今日能走到這一步,手上沾的人命怕是不比老夫少。放過一城百姓?你若真有這份慈悲,便不會帶著妖軍來屠城。」
許諶看著他,眼神變得玩味起來,幽幽道:
「你不敢出來……是因為你身體出了大問題,對吧?」
此言一出,田文淵瞳孔一縮。
許諶笑道:
「田文淵,我若是你,現在就會先把這一城百姓給煉祭了,給自己攢夠自保的本錢。
反正朝廷為了大局,也是暗許你們這些鎮守使在必要時刻這麼做的,不是嗎?」
「放屁!」
田文淵厲聲暴喝,「老夫行事光明磊落,豈會像你這般行那邪魔煉祭之舉。
既然你要破城,那你就來破!
老夫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如傳聞那般,獲得了當年大魔頭姜朝夕棄置的那道傳承!」
「那就……得罪了。」
許諶不再廢話。
他雙手結出一個法印,身後巨大的黑色羅盤再次開始轉動。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好用,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一次的聲勢比方才更加恐怖。
羅盤每轉動一寸,天地便暗一分,連頭頂被妖氣遮蔽的雲渦都被羅盤散發的氣息攪得四散。而後。
一柄長達數百丈的漆黑巨劍,如一座倒懸的山嶽,從羅盤的中心緩緩探出。
巨劍一出,天地光線仿佛都被其吞噬。
劍尖遙遙對準了法州城。
光是劍勢便已經讓護城光罩開始顫抖。
田文淵面色凝重。
這一次,他沒有如方才那般主動迎上去,而是催動佛陀法相向後撤了半步。
將半個身子收回了大陣之內。
「轟隆!!」
黑色巨劍劈在光幕上。
一瞬間,法州城仿佛經歷了一場十級大地震。
無數房屋的瓦片被震碎,修為稍低的斬魔使甚至被震得七竅流血,昏死過去。
大陣結界被劍鋒劈中的地方,蔓延出無數裂痕。
「要破了!」
城頭眾人滿眼絕望。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結界即將碎裂的時候,一盞佛燈突兀在大陣內亮起。
它被一隻蒼老的手托著,緩緩升起。
懸在大陣正中。
燈芯上跳躍的火焰不過豆大一點,金燦燦的卻像是融化了的一小團夕陽。
一縷縷金色佛火從燈芯中湧出,沿著光罩蔓延。
佛火所過之處,那些裂痕被一層淡金色薄紗覆蓋,並進行填充。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護城光罩便多了一層金色鍍層。
「破!」
田文淵的佛陀法相再次一步跨出。
巨大的佛手伸出一根擎天巨指,點在了黑色巨劍的劍尖之上。
「燃!」
田文淵怒喝。
剎那間,佛火順著劍尖蔓延而上,如金色的藤蔓般纏繞住劍身。
一路倒行逆卷。
從劍尖一路爬上劍柄,朝著半空中的許諶反噬而去。
許諶面色一變,立即雙手變幻法印,將巨大的黑色羅盤擋在身前。
「轟隆」
羅盤炸開一角,許諶仰面噴出一口鮮血,被震得倒飛出數十丈。
而另一邊,田文淵同樣不好受。
百丈佛陀法相在劇烈碰撞中遍布裂痕,最終碎裂。
「噗」
田文淵也噴出一口血液,踉蹌著落回城頭,雙腳在地上連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子。
他面色慘白如紙,捂著胸口大力喘息。
許諶抹去嘴角血跡,收回裂開的羅盤,望著田文淵手中那盞正收斂光芒的佛燈,喃喃道:
「佛燈火……嗬嗬,倒是沒想到還有這一招。」
他還想再次強行凝聚魔氣,但胸口撕裂般的陣痛卻讓他微微皺眉。
「可惜。」
許諶嘆了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冷冷丟下一句,
「傳令全軍,繼續進攻!」
說罷,他轉身返回了中軍大營療傷去了。
眼見敵方統帥敗退,歡呼聲在城頭上炸開。
眾人壓抑了多日的恐懼與疲憊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法州城的士氣在這一刻攀上了頂點。然而,站在城頭上的姜暮,卻覺得手腳冰涼。
他目光牢牢釘在田文淵手中那盞佛燈上,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
佛燈火!
田文淵的本命神物,竟然是六十甲子神物中的【佛燈火】?!
這怎麼可能!
不是說擁有「佛燈火」命格和神物的修士,歷代只會出現在佛門嗎?
更讓姜暮感到毛骨悚然的是………
就在田文淵亮出那盞佛燈的一刻,他身上的那盞佛燈竟然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同源感應!
這說明了什麼?
他身上的佛燈,是從司茹夢老家摸來的魔改的。
樹妖司茹夢曾親口告訴他,當初在那個小世界裡,是一個叫「黑山」的神秘人突然出現,用「香火之力」將她們強行禁錮。
並迫使她們去抓捕百姓。
然後掏出心臟進行煉祭,供奉在佛燈內。
而鄢城之戰中,那個潛伏在暗處,擊殺鎮守使袁千帆,並試圖利用龍脈大陣血祭全城百姓的幕後黑手,也是黑山。
後來調查出來其本命神物便是佛燈火!
姜暮只覺得一股寒意爬上脊背,沿著脊柱一路蔓延,刺入後腦勺。
四肢在這一瞬變得無比冰涼。
難道……
那個在鄢城布下絕戶計,殺袁千帆,企圖血祭一城的幕後黑手……
那個在小世界脅迫樹妖掏心挖肺的神秘人……
竟然就是田文淵?!
姜暮感覺大腦一片混亂,嗡嗡作響。
理智告訴他,這只是一個基於佛燈火同源的猜測,沒有任何直接證據。
但直覺卻告訴他,這世上的巧合從來都沒有那麼多。
雖然之前雙方見面不是很愉快,但出於對老上司田文靖的尊敬和信任,姜暮在潛意識裡,依然對這位鎮守使抱有一定好感和信任的。
可現在……
他望著田文淵蒼白疲憊的臉,那張剛剛拚著法相碎裂也要守住法州城的臉,一時間競有些分不清。田文淵收回佛燈,轉身朝地宮方向而去。
他轉身時,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朝姜暮這邊瞥了一眼。
只這一眼,便讓姜暮如芒在背。
妖軍的攻勢仍在持續,但或許是因為許諶的敗退影響到了士氣,勢頭已經明顯不如先前那般瘋狂。在經歷了三個多時辰的拉鋸消耗之後,妖軍漸漸停止了進攻,退回駐守。
估計是內部產生了分歧。
畢竟幾個妖王本就是被紅傘教拿利益拴在一根繩上的,誰也不願為了別人的買賣把自己的家底賠光。許諶的行為讓它們很是不滿。
看著妖軍退去,城頭上的斬魔使和守城百姓們終於得以喘息。
城防的副官抓緊時間開始安排隊伍輪換休整,分批讓他們下去歇息。
水妙箏也帶著姜暮回到斬魔司衙門的後院歇腳。
然而這一路她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因為方才派去緝拿楊仁旭的親信傳回了消息,楊仁旭死了。
準確地說,是在她的人趕到之前,被人捷足先登給殺了,連掙扎的痕跡都沒留下多少。
殺人者手法乾淨利落,顯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這讓水妙箏感到無比惱火。
這無疑證實了姜暮的判斷,城內還有紅傘教的暗子,而且此人級別不低。
能在斬魔司內部獲取第一手消息,及時滅口。
安靜的房間內,燭火搖曳。
水妙箏從抽屜的里取出一份名冊,遞到姜暮面前:
「眼下我們壇州城斬魔司內,還剩下七名堂主。如果還有內鬼,大概率就在這六人之中。小姜,你心思機敏,你看……」
姜暮只是隨意瞥了眼名單,便將其扔在了一旁:
「水姨,不用看了。現在去查也查不出什麼名堂,反而會徒增內部猜忌,太麻煩了。只能等時機到來,他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況且,以紅傘教那幫人的尿性,就算外面的妖軍最後攻城失敗退走了,他們也絕對會留下一兩個沒有暴露的內鬼繼續潛伏。
方便下一次尋找機會咬我們一口,扈州城那兩個就是最好的例子。」
水妙箏輕輕嘆了口氣,知道他說的是實情,便也不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
她擡起眼,目光落在姜暮疲憊的臉上。
見小男人劍眉緊蹙,眉宇間凝著一層陰霾憂慮,只當他是為戰事憂心,心頭一軟,挪過身子挨著他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掌,柔聲道:
「小姜,別太憂心了。現在局勢至少對我們是有利的。
妖軍攻勢暫緩,大陣也還能維持。照眼下這種情況耗下去,我們完全是可以撐到支援趕到的。」姜暮卻搖了搖頭。
他反手握住婦人柔膩的柔黃,忽然擡頭問道:
「水姨,你對田文淵這個人印象如何?」
水妙箏一怔,抿了抿粉唇斟酌著答道:「怎麼說呢……比起他哥哥田老,田文淵算不上討喜。性子太獨,行事也太固執。
不過放在大慶這些鎮守使裡頭,他也算是不錯的了。
鎮守使大都脾氣古怪,至少田文淵守著法州城這幾年也算是盡職盡責。這些年坐鎮法州,也確實震懾了周邊不少大妖。」
「那你覺得,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他會不會放棄這一城百姓?」
姜暮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水妙箏又是一愣,仔細想了想後搖頭道:
「我也說不準。但從今天他在城頭上的表現來看,他寧可冒著法相被毀的巨大風險,也要阻止許諶……我覺得,他不太可能會放棄法州城。」
姜暮望著桌上跳動的燭火,幽幽道:
「當初在鄢城的時候,袁千帆曾對我說過,如果他願意,他完全可以施展秘法,煉化一城百姓來為自己續命保命。
但他最終沒有那麼做,而是選擇犧牲了自己。
倘若換成田文淵,你覺得,他會像袁千帆那樣,選擇犧牲自己嗎?」
聽到這話,水妙箏終於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
她蹙起好看的眉頭,盯著對方:「小姜,你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姜暮說道:
「當初在鄢城的時候,我們在那座藏著龍脈的地窟里發現了袁千帆的屍體。
而那個偷襲殺他的幕後真兇,名叫「黑山』。
後來發現黑山的本命神物,乃是「佛燈火』。這件事,你還記得嗎?」
水妙箏愣住了。
下一秒,她美目慢慢睜大,瞳孔中湧出驚駭。
姜暮看著她震駭的表情,繼續剖析道:
「我一直在想,袁千帆好歹是一代鎮守使,修為通天,怎麼可能那麼容易被偷襲致死?唯一的解釋是,對方非常了解他的人。
後來得知,袁千帆和田文淵關係不錯。
但我當時並沒有在意,只是陷入了思維誤區,覺得擁有「佛燈火』這種本命神物的,一定是個修煉佛門功法的高僧。
但如今看來,那個把鄢城推入萬劫不復深淵的幕後黑手,其實就在我們眼前。」
「這……這………」
水妙箏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周身的血液都冷了幾分,「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姜暮道:「之前城外許諶的那些話,你沒聽到嗎?」
水妙箏穩住心緒,仔細回想當時兩人對話,腦海中倏然閃過一道靈光:
「許諶說……田文淵的身體出現了大問題!」
「沒錯。」
姜暮點了點頭,「田文淵在修行上肯定出現了大問題,所以當初他才鋌而走險,將自己的老友袁千帆騙到龍脈之地偷襲刺殺。
並試圖激活地下龍脈,將鄢城變成他療傷的人間煉獄。而且,他還控制了一些妖物,讓它們抓捕活人煉祭。」
水妙箏倒吸了一口冷氣。
即便晚風微涼,她卻覺得遍體冰寒。
但她很快又想到了一個不合理的地方,不解道:
「那既然他需要煉化百姓,為什麼非要大老遠跑去對鄢城下手呢?
他是法州城的鎮守使,直接在這裡布個局,煉化法州城的百姓,豈不是更方便?」
姜暮搖了搖頭道:
「不知道具體原因。或許是客觀條件不允許,畢竟法州城外並沒有「龍脈』這種足以承載數十萬人血祭的龐大靈物。
而且你別忘了,當時「黑山』在鄢城的計劃是,先讓紅傘教帶著妖軍成功攻破城池。等到城內徹底大亂,他再激活龍脈。
將城內的幾十萬百姓、攻城的妖軍、乃至紅傘教的妖人,全部一網打盡,當做他大陣里的養料煉化。」水妙箏聽得毛骨悚然,喃喃自語:
「難怪他要先殺死袁千帆……少了鎮守使,鄢城的大陣必然會被妖軍攻破。
到時候誰也活不了,他的計劃肯定會完成。
只是沒想到,當時半路殺出個神秘的絕世大修,壞了他的好事。」
姜暮點了點頭:
「沒錯,幸好當時出現了幾位神秘的大修在那裡打架,這才迫使田文淵不得不放棄計劃逃離。」當然,姜暮不知道。
當初出現的那位神秘大修,便是柏香。
柏香從女護衛發來的傳信得知了姜暮的死訊,於是元神出竅跑來尋夫。
因為動靜太大,驚動了欽天監,引來各路高手。
最終引發了一場大戰。
這是田文淵完全沒料到的,只能被迫離開。
畢竟他雖是十一境的大佬,但在那些動輒引動天象的超級大能和朝廷的注視下,還是不夠看的,只能夾著尾巴溜走。
「若真是田文淵,」
水妙箏臉色煞白,一臉擔憂地望著姜暮,「那我們運州城豈不是……」
本以為外面的萬妖軍已經是滅頂之災。
結果最大的恐怖分子竟然就是自家那尊被供奉在神壇上的鎮守使。
地獄開局啊!
簡直讓人絕望。
這城還怎麼守?
姜暮揉著脹痛的太陽穴,無奈道: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但至少從目前來看,田文淵還是願意出手保護這座城的。
想來,這一城百姓提供的香火願力,畢竟是他修為的支撐,是他通往更高大道的基石和飯碗。不到萬不得已、山窮水盡的絕境,沒有哪個鎮守使會輕易砸碎自己的飯碗。」
水妙箏憂心忡忡道:
「可是以他那種自私狠辣的性子,真到了城破的絕境,他必然會犧牲這一城百姓,來保全他自己的命。「所以,就看我們能不能撐住,支撐到冉掌司他們的大軍到來了。」
姜暮吐出一口胸中的鬱結濁氣,說道,
「而且聽說鄢城那邊也會派人來支援。如果是田老田文靖親自帶隊過來,或許有他這位親哥哥在場,事情多少會有一些轉機。」
水妙箏默默點了點頭,心情沉重。
一個為了修補自身缺陷不惜煉化一城生靈的人,親情這種東西究競還能不能拴得住他,誰也說不準。姜暮此刻罵娘的心都有了。
敵人的最高統帥,是自己朋友同僚的親哥哥。
而隱藏在自家背後,隨時準備獻祭全城的幕後黑手,又是曾經上司的親弟弟。
這特麼叫什麼事兒啊!
我姜暮上輩子是捅了反派窩嗎,怎麼走到哪兒都能撞上這種「我方高層是反派」的戲碼?
而更讓姜暮感到細思極恐,也是最在意的一點是
田文靖,究競有沒有騙他?
當初在鄢城事了,他可是親口向田文靖匯報過,那個叫「黑山」的幕後兇手,其本命神物是佛燈火。田文靖難道會不知道自己親弟弟的本命神物是什麼?
如果他知道……
「小姜。」
水妙箏的聲音打斷了姜暮的沉思。
她試探著開口問道:「許縛這次如果也跟著來支援的話,我們能不能讓他出面,去城外勸說一下他的哥哥許諶?」
姜暮搖了搖頭:
「難啊。十二年了,許諶當年假死脫身,這麼多年都沒聯繫過他這個弟弟,想來那份親情在復仇的執念面前,早就斷得一乾二淨了。
退一步說,他若是真的在乎這個弟弟,就不會以妖軍統帥的身份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這種場合。畢竟他這麼一搞,許縛以後還怎麼在斬魔司待下去?
往輕了說,同僚猜忌,仕途盡毀。
往重了說,朝廷完全可以以「親屬通敵』的罪名將許縛收押入獄。」
姜暮在心裡都已經做好了打算。
等許縛一到,趕緊找個機會把這鐵憨憨敲暈了送出去。
隱姓埋名也好,遠走他鄉也罷,總之不能留在斬魔司等著被清算。
看著男人一臉疲憊與愁緒交織的模樣,水妙箏芳心不由得一陣揪痛。
其實很多事情,是不需要姜暮來承擔的。
他之所以留在這裡,這般辛苦地周旋算計,無非是為了幫她減輕肩上的擔子。
水妙箏眼中泛起了一層盈盈水光。
她伸出雙手,溫柔捧住男人的臉頰,柔聲呢喃道:
「小姜,姨沒那麼大公無私,也沒那麼高尚的覺悟。在姨的心裡,你比這一城的百姓更重要……不,你比這天下任何一個人,任何一件事都要重要。」
說著,她主動坐在姜暮的腿上。
腴豐軟柔的身軀貼著男人,兩條藕臂順勢摟住對方的脖頸。
一股醉人的熟韻幽香撲面而來。
水妙箏吐氣如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姜暮的耳畔:
「不要再想那些煩心事了。」
不等姜暮回答,她低下頭吻住了男人的唇。
姜暮心情一盪,摟住女人的腰身。
然而,還沒等他下一步動作有所施展,懷裡的美婦卻輕輕抵著他的胸膛,將他推開了些許距離。在姜暮略顯愕然與疑惑的目光中。
水妙箏從姜暮的腿上滑落,雙膝彎曲,跪在了地上。
臻首微仰,眼神拉絲。
她將披散在肩頭的青絲攏到腦後,指尖穿過髮絲,一圈一圈地繞著……
最後咬住發繩的一端,輕輕一扯。
一個利落的馬尾紮成。
然後,只留給男人一個溫順而專注的發頂。
中軍大營內,幾個妖王正爭吵著。
「攻城哪有這般莽的?姓許的自己上去跟田文淵單挑,挑贏了倒也罷了,結果被人打得吐血,這不是當著全軍的面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
「是啊,現在底下的崽子們全都在議論,說統帥都打不過人家鎮守使,這城還能破?」
「老子把話撂在這兒,這樣打下去誰也不願意拚命。」
眾妖嚷嚷的厲害。
而身為妖軍統帥的許諶,卻對這些爭吵充耳不聞。
他臉色蒼白,此刻靜坐在椅子上,正認真編織著一根枝條做成的手鍊。
之前在半空中與田文淵鬥法時,氣機震盪,讓這串手鍊稍微鬆散了些許。
他正將其重新收緊。
這是他的習慣。
每當體內的魔氣翻湧得太厲害,每當心緒煩躁,他就會編這根枝條。
唯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的心境平穩下來。
「砰!」
一隻巨掌忽然拍在桌上。
體型魁梧的虎妖王冷冷地瞪著許諶,怒聲喝道:
「許統帥,難道你就不給我們大伙兒一個說法嗎?攻城哪有你這麼攻的?
你若沒把握打下這壇州城,何必一開始就去跟那田文淵硬碰硬,平白滅了自己的威風?
現在搞成這個熊樣,你說怎麼辦?」
旁邊,一頭狗妖王也附和道:
「沒錯,你若今天不給個合理的說法,這仗沒法打了。今日我便帶著我那座山頭的弟兄們拔營走人,這仗,誰愛打誰打!」
營帳角落的陰影里,南梔抱臂而坐。
她看了眼編枝條的許諶,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出聲。
許諶依舊沒有搭理它們。
他伸出一隻手,去拿放在長桌邊緣的一根用來綁枝條的細紅繩。
「嘩啦」
正在氣頭上的虎妖王見對方無視自己,頓時怒火中燒,大手一揮,將桌上的物品全掀飛了出去。許諶伸在半空的手一頓。
他擡起頭,冷冷盯著虎妖王:「撿起來。」
迎上對方那雙沒有半點溫度的眼睛,虎妖王心頭莫名一悸。
它這才想起來,眼前這個男人可是十一階魔修。
原本上涌的怒火頓時被澆了一盆冷水,清醒了些許。
但話已經放出去了,東西也掀了,周圍幾個妖王全在看著它。這時候低頭,臉往哪擱?
它好歹也是一方妖王,自然是有傲氣的。
虎妖王咬了咬牙,梗著脖子粗聲粗氣的悶哼道:「至少你得先給我們一個說法!」
「撿起來。我不說第三遍。」
許諶語氣依舊平淡。
虎妖王漲紅了臉,拳頭捏得咯咖崩直響。
望著許諶蒼白的臉,想到對方此刻已經負傷,被強壓下去的戾氣騰地又竄了上來,冷笑道:「老子不撿又能如何?姓許的,你真當自己是個什麼東西?叫你一聲統帥是給你臉,不給你臉你也就是條被斬魔司趕出來的喪家」
然而,它的話音還沒落下。
坐在帥椅上的許諶,身形忽然消失不見。
下一刻,虎妖王只覺得眼前一花。
一隻修長的手,竟按在了它的面門上。
許諶站在它身前,那隻扣住虎妖王頭顱的手,五指緩緩旋轉收緊。
虎妖王只覺得自己的面門像是被五根鋼鉗箍住。
它拚命想要後撤,可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連體內磅礴的妖力都被某種力量封死。
「哢哢哢……」
骨骼碎裂聲響起。
虎妖王連求饒和反抗都來不及,只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慘叫。
「噗」
虎妖王的腦袋在許諶的掌心裡四分五裂。
失去頭顱的巨大無頭屍體僵在原地片刻,然後倒地。
營帳內,鴉雀無聲。
所有妖王都呆若木雞,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而起。
沒人會想到,許諶竟然狠辣到了這種地步。
一言不合,直接當眾秒殺了一隻帶兵來結盟的妖王。
他難道就不怕引起兵變?
角落裡的南梔臉色鐵青,唰地站起身來,厲聲道:
「許諶!你在幹什麼!?」
許諶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他從袖中掏出一塊絲帕,擦拭著指節上的血跡與,神情從始至終都沒有絲毫波動。
狗妖王這時才回過神來,眼裡湧起又驚又怒的凶光。
它轉頭瞪向許諶,剛要開口怒斥,卻正好迎上對方射來的目光。
「撿起來。」
短短三個字,從男人口中吐出。
狗妖王一個字噎在了嗓子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它咽了口唾沫,粗著嗓子大吼道:
「許統領,你、你以為我老狗是嚇大的嗎?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敢撿?我現在就撿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