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惡物
莉涅姆太過特殊。
她得到了來自魔力的垂青。
混血天賦覺醒,即便從未系統進行魔法學習,也能憑藉數值與機制的雙重優勢,晉升高階。
同時也得到了來自黑霧的認可。
行走黑霧,不受死線影響,精神正常。
被裡歐德家族稱為【無垢之夢】的特殊力量,疑似神魔之力,而非魔法天賦。
這意味著,多年以來,與哀泣迷霧對抗的,實際上是另一位「神魔」。
究竟該如何對待莉涅姆,成為了里歐德家族難以抉擇的難題。
父親、兄長陣亡,叔叔過世,里歐德家主重擔落在了瓦赫迪恩肩頭。
於情,莉涅姆是兄長留在諾拉唯一的血脈,作為叔叔他理應視如己出。
但於理————莉涅姆混沌的性質,讓背負秘密為己任的里歐德家族,不願意冒險。
瓦赫迪恩惆悵地長嘆。
「有記憶起,里歐德的先烈就在赴死,他們無聲地填入黑霧中,變成哀泣迷霧的養分,只為延緩對方的成長,為了後人尋找一絲希望。」
「我們真的死了太多太多的家人————家族紀念碑早已刻不下他們的名字。」
「我不能讓他們的犧牲白白浪費,不能讓他們死得沒有意義————莉涅姆存在風險,假使未來有一日,她蛻變為里歐德的敵人,我就是諾拉和家族的罪人。」
瓦赫迪恩的視線穿越了空間,愣愣地定格在南安臉上。
「南安,我不能當罪人————我親眼看著哥哥赴死,那本該是我去做的事————那天該死的是我————我怎麼能不愛他的孩子呢。
「可你要我怎麼愛莉涅姆?」
「我是家主,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瓦赫迪恩痛苦地閉上了雙眼,「我允許力排眾議,允許莉涅姆成長,但不能讓她太過健康的成長。」
「給予她越多,等她失去時,我們都會痛不欲生————不如一開始就冷漠一些,這樣也好欺騙自己,從未在乎過。」
「而莉涅姆,從未感受過關愛,自然也不會過份奢望,這對我們都好。」
,,又是一聲幽幽地嘆息。
「她最大的錯誤,或許是在降臨在了這個時代。」
南安喉嚨發乾,澀得厲害。
腦海中組織的詞句還未湧出,便被黏在了舌尖。
他該說什麼?
又能說些什麼呢?
想到里歐德家族數百年來,都是在這樣壓抑的氛圍下,於無人所知處死去,他有些哽咽。
他們的命運,沉重得讓南安感到窒息。
沒有人要求他們必須肩負這一切,但里歐德世世代代卻堅守了下來。
生於里歐德,即意味著生於牢籠。
他們降生,他們成長,他們學習。
人生中最歡快放縱的時光,是一去不返的學院生活。
那是里歐德給予每一代後人,最溫情的關懷,踏上絕望的地獄前,僅有的美好。
假設前路唯有無盡的使命與必將到來的死亡,你功績無人知曉,你的事跡無處訴說。
百年時光,奇蹟從未垂青諾拉一次,希望斷絕。
目睹學院之外,無數人縱情歡愉,沉眠享樂。
心懷不軌者早已捨棄現世的一切,籌備黑霧的新生。
你還要保護現存的一切嗎?
里歐德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們只是沉默的傳承著。
南安收回了對瓦赫迪恩的詆毀,他忍不住反思自己的傲慢。
作為一個經歷了穿越,也經歷了灰星時代的人,他看待黑霧曆始終帶著異鄉人般的隔閡與不解。
他不明白為什麼,惑鴉古恩偶爾會選擇讓他親眼去看,去了解,也不願意直接告知。
在南安看來,這真的很謎語人。
他也不理解,一開始瓦赫迪恩的自暴自棄與冷漠。
不受神魔影響的特性,令南安的思考方式難以與其他人同頻。
作為復活於黑霧歷的灰星故人,他像是上個時代的迴響。
「之前的話,我很抱歉。」
「我已習慣了被誤解,無需介懷。」瓦赫迪恩說,「窺伺里歐德家族的命運,即意味著不幸,因此我們沒有同伴,唯有血脈連接而起的親情紐帶。」
「這也是我最初希望南安閣下遠離莉涅姆的原因,我們的命運,她的命運,太沉重了。」
「當知曉的那一刻,除卻與我們一起背負,別無方法————」瓦赫迪恩難得地幽默了一半,「除非願意浪費一個戰略資源儲備的,精神魔法師。」
南安復活後,還沒見過一個正兒八經的精神魔法師。
惑鴉、古恩,對此諱莫如深。
瓦赫迪恩直接稱作「戰略資源」,意思,真是————一次性的?
南安已有覺悟:「既然我和穗月都闖了進來,你也願意讓我們一試,可以讓我了解你以前的思路嗎?」
至此,瓦赫迪恩不再隱瞞。
原本的計劃中,莉涅姆會在30歲前進行「容器」嘗試。
利用高塔共鳴,將哀泣迷霧吸引而來,同時刻意製造出缺口,讓它萌生有懈可擊的假象,入住莉涅姆的身體。
里歐德家族,現有嫡系血脈仍存19位。
假如人口不變,其中14位預定會參與這一戰。
他們要在哀泣迷霧完美適應新的肉體,暫時捨棄無實體狀態的空檔,頂著「夢想成真」的干擾,嘗試強行擊殺。
無論是否成功,莉涅姆都會死。
莉涅姆的啟蒙讀物全部與死有關,也是這個原因。
里歐德家族從小時候起,就希望消去她對死亡的恐懼,在臨終前,能挑選一個美好的歸處。
不要再降生到黑霧歷了。
南安納悶:「只留下5人培養下一代?即便失敗,也不意味著諾拉會立刻毀滅啊。」
瓦赫迪恩苦澀地搖了搖頭:「14人里,11人為女性,她們都在50歲以上,身體機能、
記憶力,開始下降。剩下3人,是這一輪誕生的男子漢————」
「什,什麼?」
「一直在犧牲,高塔總是需要維護的,維護即代表風險————這就是日常的損耗。」瓦赫迪恩無奈,「男人快死乾淨了。」
南安十分不解:「實在不行,四處留情,再統一回收就好了吧?魔藥能解決精力問題吧。」
投影中的瓦赫迪恩玩味地端詳著南安,好一會,他釋然地開口。
「不怕你笑話,也絕非什麼藉口,里歐德的血脈傳承困難,是從16年前的異變後開始的。」
「父親和兄長相繼失蹤,只有半數族人回返,我們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因此開始了修生養息,關門造人。」
「但是————造不來,就是造不出來。」
南安蹙眉。
假如只是瓦赫迪恩一個人的問題,他還會去懷疑生理問題,這是一代,甚至兩代人都陷入了生育難題中。
瓦赫迪恩的三個孩子,均是在16年前異變後不久降生的。
自那之後,他也嘗試著繼續努力,可卻始終沒有收穫,其中更是有兩個孩子以營養不良的形式早產夭折。
這簡直不可思議,里歐德家族的底蘊,是不可能讓孕婦孕期內攝入營養不足的。
人口即是他們的戰略物資,因此針對孕婦的合理飲食調配已經規劃了百年,從未有過偏差。
瓦赫迪恩的原配妻子患病離世,他開始了外人眼中的「濫情」之路。
這些年,他幾乎把常見的種族都體驗了一遍,光是體驗記錄就能寫一本風俗指南,引導「純潔者」們釋放天性,縱情享受。
可即便是這樣,依舊顆粒無收。
瓦赫迪恩不得不審視16年前那個詭異的時間點。
似乎有一股詭異的力量,籠罩在了整個裡歐德家族的頭頂,令他們引以為傲的血脈,持續的凋零。
最近16年,家族人口降生數量,僅為32人。
平均一年兩人。
「我確實想再造一個莉涅姆,儘管我不清楚大哥為什麼那麼厲害,和吊車尾生孩子都能搗鼓出一個大麻煩。」
「不過,更多的,也是想弄明白,我們到底怎麼了————是長期行走黑霧的後遺症,與壽命縮短一樣的詛咒?還是真有異常的力量,制約著家族存續。」
說到這,瓦赫迪恩輕撫著當年的家族合影。
「確認南安閣下的神魔抑制力後,我決定賭一把————畢竟,不久之後,以血脈維繫的閘門就要損毀,阻擋在閘門後的洪水猛獸也將出籠。」
南安能聽出對方的愧疚之意。
他示之以人的冷漠,是為了保護對哀泣迷霧一無所知者。
要不是看到了一線機會,瓦赫迪恩也不會把他跟穗月拉入泥潭。
瓦赫迪恩已經沒有備份的計劃,在哀泣迷霧面前,他們始終是被動的。
因此————
「我說能兜底兩次不是假話,南安閣下只要不把莉涅姆帶出黑霧,沒有別的限制,想做什麼,請隨意吧。」
莫名的,南安猜出了瓦赫迪恩的「兜底」意味著什麼。
通過投影,瓦赫迪恩介紹了30層的整體構造與功能。
12根立柱代表著高塔群的12個大型節點。
即便只剩下一個節點,也能維持整體的共鳴運轉。
通過水晶球,可以查看各個節點的當前狀況。
藉由柱身的魔法銘文,也能不抵達實地情況下,了解節點高塔的明細。
晉級時刻,可以自毀高塔共鳴法陣,提前引爆魔力,進而遲滯哀泣迷霧的攻勢一殊死一戰時的壓箱底手牌,瓦赫迪恩告知也只是保險起見。
現在的里歐德家族,已經很難重建一整個完整的節點。
先前與斯拉圖會談時,他也在思考,是否讓昂澤人也參與進這項沉重的使命中。
不過為了家族的榮光,他倔強地選擇了沉默。
叮囑高塔細節時,瓦赫迪恩的樣子,像極了一個老父親,不厭其煩地重複,仿佛少說了什麼,就難以彌補內心的虧欠。
一直以來,都很期待親手照顧莉涅姆吧?
「現在莉涅姆一睡不醒,是哀泣迷霧的緣故嗎?」
「去看柱子,應該有一根,或者兩根,柱身縈繞霧氣。」
南安回首查看:「確實有一根————這就是哀泣迷霧!」
瓦赫迪恩再度恢復了那張驕傲的臉,仿佛看到外人驚嘆里歐德家族的技藝,讓他年輕了十幾歲。
「去觸碰柱身的銘文,能看到實景。」
南安立刻轉身,指尖輕撫銘文的瞬間,流光溢彩。
一片片投影透過柱身投射至半空,羅列為矩陣,密密麻麻,目不暇接。
霎時間化身監控室老大爺的南安嘖嘖稱奇。
居然是死前從未接觸過魔法,也沒見書呆子展現過的新奇玩意。
作為舊日的老東西,在黑霧歷,小小地接受了一次高端魔法震撼。
每一座高塔都能提供數個不同的投影視角,由於黑霧中均是死物,哀泣迷霧也無法自主生成惡意實體摧毀,因此高塔的監控多年來保持完好。
鎖定畫像最為獨特的一個投影,南安將它撥至面前,放大。
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象,再度上演。
此前南安就目睹過莉涅姆以此手段,把哀泣迷霧變成了一群無害的綿羊,乖巧地低頭吃草。
此刻情景再現,侵略至高塔邊緣,被莉涅姆氣息所吸引的哀泣迷霧,又一次成為了她身邊毫無攻擊性,甚至會主動「咩咩「叫喚的萌物。
莉涅姆就趴伏在一隻巨大的綿羊身上,呼呼大睡。
夢中夢?
綿羊們一邊「咩咩」叫喚,一邊跟隨著頭羊來回移動,緩慢輕柔,如搖籃般晃動著身軀。
那舉動,像是在刻意地營造出舒服安逸的睡眠環境,照顧著這位早已不知多少次,令它折戟的勁敵。
端詳著這幅寧靜祥和的畫面,尋常人很難想像,這就是歷代里歐德人前赴後繼,以血肉鑄成生命慨歌,也要阻擋的惡物。
忽然,羊群集體靜止不動。
那輕緩哼唧的旋律一刀截斷,取而代之的是無聲的沉默。
就在南安跟瓦赫迪恩狐疑之際,草原上,數不清的綿羊,齊刷刷抬起了頭。
他們的視線與投影所在的位置交匯,仿佛穿透了空間,落在了正在柱子前查看監控的兩人身上。
一張張溫馴無害的羊臉上,浮現起一團團朦朧的灰氣,蠕動扭曲。
「果然是個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