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游懸於半空,人傻了。
他不明白。
就算是上萬頭豬,排隊讓亡靈砍,也得砍一會兒吧?
陳游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
難道他放過去的那批怪里,混進去了一個隱藏的超級BOSS?
還是說,玩家們響應城主號召,結果發現怪太少,不夠分,所以集體罷工了?
「不應該啊……」
他眉頭緊鎖,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精心導演的一場戲,從源頭把控,到過程梳理,再到最終導向,堪稱完美閉環。
怎麼到了最後執行環節,就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陳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荒誕感。
事已至此,光想沒用。
原本計劃自己悶聲「發完財」就默默開溜,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他身形一動,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流光,朝著千光城西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
千光城西門。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此刻的城門外,那不是「慘烈」,而是「混亂」。
是那種菜市場開市前,大爺大媽為了搶半價雞蛋而爆發的極致混亂。
城牆之上,城主孟德安排的NPC守衛們一個個手持弓弩,滿臉呆滯地看著城下的景象。
城牆之下,喊殺聲、咒罵聲、技能的爆炸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然而,這些聲音,十句里有九句不是衝著亡靈去的。
「操!王麻子你個狗東西!那隻戴紅頭巾的骷髏是我先看到的!」
「放屁!老子追它八條街了!它身上的『神』字就是我刻的!」
「【老樹盤盟】的兄弟們!跟我上!把那個拿著斷矛的亡靈圍起來!它走路姿勢與眾不同,肯定是將軍!」
「滾你媽的老樹盤!那一片是我們【基波廠】預定的刷新區!誰敢過來,先問問老子手裡的附魔大劍!」
火球、冰箭、劍氣、刀光……在戰場上肆意飛舞。
它們的目標,往往不是那些慢悠悠遊盪的骸骨士兵,而是旁邊那些試圖搶怪的「友軍」。
一隻【骸骨戰將】好不容易衝到玩家陣前,它高高舉起骨刀,正準備享受一場殺戮盛宴。
突然,一道粗大的閃電鏈從它頭頂划過,精準地劈在它左邊一個正準備衝鋒的狂戰士身上。
狂戰士渾身一抽,慘叫著倒地。
骸骨戰將:「?」
它還沒反應過來,右邊一個法師玩家的火球術已經呼嘯而至。
卻在半途被另一個玩家用「風牆」給擋了下來。
「李狗蛋!你他媽又壞我好事!」
「孫賊!你上次搶我BOSS的帳還沒算呢!有本事來PK!」
骸骨戰將眼眶裡的魂火跳了跳,它似乎有點迷茫。
它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兩步,竟然沒有一個人理它。
所有玩家都在互相攻擊,或者用控制技能限制對方的走位。
偶爾有幾個技能歪了,打在亡靈身上,那純屬誤傷。
這場面,與其說是守城,不如說是上萬個玩家在亡靈堆里玩大型團隊吃雞,而那些亡靈,只是無辜的地圖障礙物。
當陳游的身影出現在高空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他停了下來,漂浮在雲層之下,靜靜地俯瞰著下方這片堪稱魔幻現實主義的戰場。
他終於明白,西門為什麼會「告急」了。
不是怪太強。
是他撒的那個謊,威力太大了。
「攜帶神器圖紙的亡靈將軍……」
這個謊言,引爆了所有玩家內心最原始的欲望。
在「神器圖紙」這種足以改變一個玩家甚至一個公會命運的終極誘惑面前,什麼守城任務,什麼集體榮譽,全都是狗屁。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天命之子。
每一個看起來稍微有點不一樣的亡靈,都可能是那個會下金蛋的「將軍」。
於是,合作不復存在。
信任土崩瓦解。
防線?
那是什麼東西?能吃嗎?
能爆神器圖紙嗎?
陳游甚至看到一個小隊的玩家,正圍著一隻瘸腿的骷髏爭論不休。
「你們看!它瘸了!這絕對是劇情怪!身受重傷的將軍!」
「別動!都別動!讓我來跟它對話!說不定能觸發隱藏任務!」
一個聖騎士玩家一臉神聖地走上前,對著那隻瘸腿骷髏,清了清嗓子。
「這位將軍,想必你也是孟氏的忠良。如今奸臣當道,我願助你一臂之力,匡扶正義!」
「請問,你有什麼未了的心愿嗎?」
瘸腿骷髏:「……」
它茫然地抬起骨爪,一爪子拍在了那個聖騎士的頭盔上。
-857。
一個傷害數字飄起。
「他回應我了!他打我了!這是考驗!」那個聖騎士激動得滿臉通紅。
陳游眼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他感覺自己的智商正在受到侮辱。
就在這時,戰場邊緣的混亂陡然加劇。
「臥槽!那是什麼!」
「好大的塊頭!縫合怪!是40級的精英!」
「快跑啊!這玩意會自爆!」
只見戰場邊緣,一隻被陳游的劍光星河「漏」掉的【縫合憎惡】,邁著沉重的步伐,沖入了玩家最密集的地方。
這隻身高超過五米的巨怪,身上縫合著無數殘肢斷臂,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它之前被玩家們刻意忽略了。
因為它長得太醜,太臃腫,一點「將軍」的帥氣模樣都沒有,一看就不像是會爆神器的樣子。
可現在,當它衝進人群,一巴掌拍飛七八個玩家,緊接著張開血盆大口,噴吐出大範圍的毒液時,玩家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啊!我的臉!」
「中毒了!我掉血好快!」
「牧師!奶我!我操,牧師跑得比我還快!」
之前還為了搶一隻骷髏打得不可開交的玩家們,此刻作鳥獸散。
然而,他們之前為了搶怪,站位太密集了。
縫合憎惡一腳踩下,地面震動,周圍幾十個玩家同時陷入減速狀態。
高空中,陳游輕輕嘆了口氣。
這場怪物攻城畢竟是他引起的。
通天玉金香是他買的。
神器圖紙的謊言是他撒的。
從因果上來說,他得負責。
「罷了。」
陳游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下方所有的嘈雜。
他默默打開了系統面板。
「怪,不是這麼打的……」
他點開稱號列表。
【鬼見愁】,選擇佩戴。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威壓,自他為中心,轟然席捲了整個西門戰場!
天空,仿佛都在這一刻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