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殺豬割年肉。
北平城的年味兒,是伴著那刺骨的西北風,硬生生往鼻子裡鑽的。
前門大街,陸宅後院。
天還沒亮,也就剛過四更天。
黑魆魆的院子裡,只有牆角的殘雪映著點微光。風颳在臉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但這院子裡,熱乎。
不是燒炭的熱,是人氣兒,是血氣兒。
「站穩了!」
「腿不許抖!誰抖,早上的肉包子減一個!」
陸誠手裡拿著根藤條,沒真抽,就在那幾個孩子腿邊上晃悠。
順子和小豆子那是老油條了,雖然呲牙咧嘴,但那「三體式」的架子還算端得住。
唯獨新來的陸鋒。
這狼崽子,是個狠種。
他已經在雪窩子裡站了一個半時辰了。
比順子他們多站了整整半個鐘頭。
那兩條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篩糠似的抖。汗水順著他那雜草似的頭髮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但他就是不吭聲。
牙關咬得死緊,腮幫子上的肉都鼓出來了。
他那雙眼,死死盯著前方的那棵老柳樹,像是要把它瞪死。
「噗通。」
終於,有個新來的小孩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師父……我、我腿斷了,我不練了,我要回家……」
陸誠面無表情,走過去,把那孩子拎起來,也沒罵,只是淡淡說道。
「去屋裡暖和暖和,待會兒讓關大爺把你送回去。」
「這碗飯,你吃不了。」
那孩子一聽真要送走,反倒嚇住了,鼻涕泡掛在臉上,不敢哭了,哆哆嗦嗦又想站回去。
「晚了。」
陸誠搖搖頭,「心散了,站也是白站。去吧。」
這就是規矩。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練武這行當,那是拿命搏前程,沒那個心氣兒,趁早回家種地,省得將來被人打死在擂台上。
處理完這個,陸誠走到了陸鋒面前。
這小子,還在抖。
但他腳下的雪,化了。
兩個深深的腳印坑裡,全是水。
「行了。」
陸誠把藤條一收,「收勢。」
陸鋒身子一晃,想要收腿,結果那兩條腿早就僵得跟木頭樁子似的,根本不聽使喚,直挺挺地往後就倒。
陸誠沒扶。
眼看著這小子的後腦勺就要磕在青石板上。
陸鋒腰眼猛地一炸力,硬是在半空中擰了一下身子,肩膀著地,順勢滾了一圈,雖然狼狽,但護住了頭。
「嘿。」
陸誠笑了。
「反應不錯,是個練武的坯子。」
這時候,廚房那邊傳來了動靜。
一股子霸道的肉香味兒,像是勾魂的鉤子,瞬間飄滿了整個後院。
那是老關頭燉了一宿的「頭腦」。
羊肉、蓮藕、山藥、黃芪,那是以前給皇上補身子的方子,現在成了陸家練功後的早點。
「吃飯!」
陸誠一聲令下。
幾個孩子眼睛瞬間綠了,那是真餓啊,練武那就是燒油,肚子裡沒油水,站都站不住。
……
飯廳里,熱氣騰騰。
桌子中間擺著一大盆羊肉湯,白湯翻滾,上面的蔥花翠綠。
旁邊是比臉還大的白面饅頭,堆得像小山。
「吃!」
陸誠先動了筷子。
幾個孩子這才敢動,那場面,跟打仗似的。
順子和小豆子搶得最歡,一人抓倆饅頭,也不怕燙,呼嚕呼嚕往嘴裡塞。
陸鋒沒搶。
他先端起一個大海碗,盛了滿滿一碗肉多湯少的,又拿了倆饅頭。
轉身就要往後頭走。
「站住。」
陸誠喝著粥,筷子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哪去?」
陸鋒停下腳步,把碗護在懷裡,悶聲悶氣地說道:
「我妹還沒吃。」
「放那。」
陸誠指了指桌子,「坐下,自己吃。」
陸鋒梗著脖子,不動。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我不吃行,我妹不能餓著。
陸誠看著這頭倔驢,沒生氣,反倒覺得心裡舒坦。
有情有義,這才是人。
「你妹那份,馮三娘早就送過去了。」
陸誠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嘴裡。
「那是給小丫頭特意熬的小米遼參粥,比你這羊肉湯養人。」
「你端這大油大肉的過去,她是虛不受補,你是想害死她?」
陸鋒一愣。
遼參?
他不知道那是啥,但聽著就貴。
「真的?」他狐疑地問了一句。
「廢話!」
旁邊的小豆子嘴裡塞著饅頭,含糊不清地嘟囔:
「誠爺啥時候騙過人?三娘把你妹當親閨女疼,剛才還給量尺寸做新衣裳呢。」
陸鋒的眼圈,唰的一下就紅了。
他沒說話,把碗放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抓起饅頭,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眼淚,掉進了羊肉湯里。
真香啊。
這輩子沒吃過這麼香的肉。
陸誠看著他那狼吞虎咽的樣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藥丸,彈進了陸鋒的碗裡。
「化開了喝。」
「這是什麼?」陸鋒看著那藥丸化開,湯色變深。
「毒藥。」
陸誠逗他,「怕不怕?」
陸鋒端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氣幹了。
喝完,打了個飽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爺給的,毒藥也是香的。」
陸誠搖搖頭,笑了。
那是幾味草藥搓的「壯骨丸」。
這狼崽子骨頭硬,但底子虧空得厲害,得下猛藥補。
「吃飽了?」
陸誠放下筷子。
「吃飽了就去後院。」
「今兒個不站樁了,教你們點真東西。」
後院。
雪停了,太陽出來,照在雪地上刺眼。
陸誠站在兵器架前。
他沒拿那杆白蠟大槍,而是抽了一根去了頭的齊眉棍。
「都聽好了。」
陸誠目光掃過面前這五個孩子(早上送走一個,剩五個)。
「練武,分三步。」
「練皮、練骨、練氣。」
「你們現在,連皮毛都沒摸著,就是一群有一把子傻力氣的莊稼把式。」
順子和小豆子有些不服氣,挺了挺胸脯。
「誠爺,我能翻十個跟頭不帶喘氣的!」小豆子叫喚。
「翻跟頭那是猴子。」
陸誠手腕一抖。
那根齊眉棍「嗡」的一聲,竟然在空氣中抽出了一聲爆響。
嚇得小豆子一縮脖子。
「今兒個,教你們『形意五行拳』里的第一母拳——劈拳。」
「劈拳似斧。」
「講究的是一股子從上而下的劈勁,要把全身的力氣,通過脊椎,送到拳鋒上。」
陸誠擺了個架勢。
沒有花哨的動作。
前腳進,後腳蹬,手如刀斧,猛地向下一劈。
「哈!」
一聲吐氣開聲。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仿佛真的看到了一把大斧頭劈了下來。
空氣中竟然產生了一股肉眼可見的波紋。
「看清楚了嗎?」
陸誠收勢。
「沒……」幾個孩子搖頭,太快了。
「陸鋒,你出來。」
陸誠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