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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蠱蟲

2026-09-08 23:44:53 作者: 瑾巾

  第189章 蠱蟲

  四九城的五月,天兒就像是小孩的臉,說變就變。

  前腳還是艷陽高照,後腳就淅淅瀝瀝地落起了雨。

  這場雨下得不透,帶著股子悶潮,像極了南方梅雨季的調調。

  陸宅的後院裡,一扇雕花木門緊緊閉著,門外掛著一把黃銅鎖。

  陸誠在屋裡已經待了整整三天。

  屋子裡沒點燈,只在條案上燃著一爐海南沉香。

  他盤腿坐在紫檀木的羅漢床上,雙目微闔。

  同仁堂樂老先生給的那本道家辟毒小冊子,已經被他翻閱得爛熟於心,此時正靜靜地擱在手邊。

  「呼「,陸誠的呼吸節奏變了。

  每一口吸入的空氣,在順著十二正經遊走之前,都會在膻中穴的位置,有一個小「停頓」。

  這就是道家吐納中的「辨機」之法。

  就如同在泉水入口處,設下了一道閘門。

  永能過,但若是水裡摻了沙子、毒液,亦或是那種帶著南洋腐未味兒的蠱毒氣機。

  在這「停頓」中,立刻就會被識別出來,進而排斥體外。

  「嗡」

  陸誠的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白玉光澤。

  洗髓九成的肉身,在此刻真正有了一絲「圓潤無漏,百毒不侵」的道韻。

  「成了。」

  陸誠緩緩睜開雙眼。

  他看了看窗外透過窗戶紙的昏暗天光,算算時辰,三日的閉關,已經到了尾聲。

  就在準備起身推門的那一刻。

  他【趨吉避凶】靈覺,跳動了一下。

  方向,在南城。

  天橋,天下國術館!

  入夜,天橋校場。

  「天下國術館」的牌匾在路燈下很是威嚴。

  這地方大,占地幾十畝。

  前院是幾千個底層苦哈哈白天練功的地方,後院則是那些掛名教頭和暗勁武師們起居的宿舍。

  這幾日,北平城裡悶熱,練武之人火氣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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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大通鋪外頭,擺著幾口能裝下兩個成年人的大水缸。

  裡面裝的都是從附近甜水井裡打上來的井水,供學員們夜裡起夜解渴。

  夜深人靜,只有幾聲蛐蛐的叫聲在牆角苟延殘喘。

  通鋪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白天剛被練三體式練得雙腿發軟的學徒,迷迷糊糊地走了出來。

  他叫柱子,是個拉洋車的苦力。

  柱子走到大水缸前,拿起缸蓋上的木飄,也沒細看,舀起一瓢水就「咕咚咕咚」地灌進了肚子裡。

  「真他娘的解渴。就是這水,今兒個怎麼有股子土腥味,還泛著甜?」

  柱子砸吧砸吧嘴,沒當回事,轉身準備回屋。

  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的腳步猛地僵住了。

  「呃,咯咯————」

  柱子的喉嚨里發出一陣怪響,雙眼瞬間布滿血絲,眼白完全消失。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一條條青筋暴突而起,甚至在皮下呈現出紫黑色。

  「吼。

  "

  柱子猛地轉過身,一腳踹開了通鋪的木門。

  屋裡,睡得正香的十幾個學徒被這聲巨響驚醒。

  「柱子,你大半夜的發什麼瘋————」

  一個睡在靠門位置的學徒揉著眼睛坐起來,話還沒說完,柱子已經如同餓狼般撲了上來。

  直接張開嘴,咬在了那名學徒的肩膀上,同時雙手死死扣住對方的咽喉。

  「啊————救命。」

  鮮血瞬間噴涌而出。

  這僅僅是個開始。

  就在柱子發瘋的同時,另外幾個起夜喝過水缸里水的學員,也紛紛撲向了身邊的同伴。


  「怎麼回事?」

  負責今夜巡視的陸鋒,正提著一盞氣死風燈從前院巡邏回來。

  聽到後院的慘叫,臉色大變。

  他抽出腰間的單刀,一個箭步衝進了通鋪。

  眼前的景象讓這個在天津衛見過屍山血海的狼崽子也倒吸了一口冷氣。

  十幾個平日裡老實巴交的苦力學徒,此刻就像是中了邪的惡鬼,正互相撕咬、毆打。

  他們的力量大得驚人,幾個上去拉架的正常學徒,直接被他們生生扯脫臼了胳膊。

  「都給我住手。」

  陸鋒怒喝一聲,單刀連著刀鞘,狠狠地砸在一個發瘋學徒的後背上。

  這一記他用了八分的明勁,尋常人挨上早就趴下了。

  可那發瘋的學徒只是一個跟蹌,隨後猛地轉過頭,張開滿是鮮血的嘴就撲了上來。

  「找死。」

  陸鋒大怒,卻不敢拔刀傷了同門性命。

  他丟下帶鞘的單刀,合身撲上,八極拳的「貼山靠」轟然撞出。

  「砰。」

  那名發瘋的學徒被撞飛出去,砸在牆上。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竟然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立刻又爬了起來,再次撲來。

  「不對勁,這幫人的力氣和抗擊打能力,根本不是明勁。」

  陸鋒冷汗冒了出來。

  他被五六個發瘋的學徒團團圍住,只能靠著游身步法苦苦支撐。

  「給我破啊。」

  陸鋒雙目圓睜。

  腦海中猛地閃過陸誠在天津衛碼頭上一拳轟殺東洋宗師的畫面,以及張三甲教他的戰陣殺法。

  「生死之間,不留餘地。」

  他的脊椎大龍猛地「咔吧」一聲。

  原本在皮下亂竄的明勁,突然向內一縮,順著骨髓猛地透了出來。

  「轟。」

  陸鋒一記「半步崩拳」打出,拳面上竟帶起了一絲氣爆。

  這一拳打在那個發瘋學徒的胸口,那學徒眼中的紅光猛地一散,直挺挺地軟倒在地。

  暗勁!

  在這生死關頭,陸鋒這頭狼崽子,終於捅破了那層窗戶紙,踏入了暗勁的門檻。

  但沒等他喘口氣,更多的瘋子撲了上來。

  「孽障,休得猖狂。」

  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在院子裡炸響。

  一道灰色的身影掠入屋內。

  李三爺!

  這位鐵拳館的老館主,今夜正好輪值坐鎮武館。

  他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雙拳如鐵。

  暗勁圓滿的勁力炸出,「砰砰砰」幾聲悶響。

  那十幾個發瘋的學徒如同被狂風掃過的落葉,齊刷刷地被震飛出去,癱軟在地。

  雖然還在抽搐,但已失去了攻擊能力。

  「三爺!」

  陸鋒喘著粗氣,嘴角帶血,「這幫兄弟怎麼了?」

  李三爺臉色鐵青,走到一個還在抽搐的學員身邊,一把號住他的脈門。

  剛一接觸,李三爺的臉色便是一變。

  「脈象全亂了,氣血逆流,這不是走火入魔————」

  李三爺猛地扯開那學員的衣襟。

  只見那人的心口處,竟然有一條細細的黑線,正順著血管,朝著心臟的方向緩慢蔓延。

  「蠱毒?」

  李三爺倒吸一口冷氣。

  他早年走南闖北,曾聽聞過南洋邪修的手段。

  然而,就在他心神劇震的一剎那。

  「嗡。」

  李三爺只覺得自己的掌心微微一麻。

  一股勁力,竟然順著他探脈的手指,直接鑽入了他的氣機之中。

  「不好。」

  李三爺大驚失色,急忙運轉勁力想要將這股異氣逼出。


  但這股蠱毒氣機極其狡猾,直接順著李三爺的勁力,迅速向內滲透。

  李三爺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黑血,身子猛地晃了晃。

  「三爺!」陸鋒大驚,急忙上前攙扶。

  「別碰我。」

  李三爺一把推開陸鋒。

  「有人在水缸里下了南洋的降頭蠱。」

  「這蠱毒專走內家拳的氣脈,去————快去請陸宗師出關。」

  陸宅,後院。

  「砰。」

  順子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後院。

  「師父,出大事了。」

  「武館那邊被人下了毒,十幾個兄弟發了瘋互相咬,李三爺為了鎮場子,也中招了。

  「」

  「嘎吱。」

  雕花木門被一雙修長白淨的手推開。

  陸誠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依舊是那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衫,面色平靜如水。

  但順子跪在地上,卻感到一股寒意,正以陸誠為中心,向著四周瘋狂擴散。

  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明明沒有風,樹葉卻「簌簌」地發抖。

  「南洋,黎桑。」

  「衝著武館的苦哈哈下手。」

  「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去暗算那些連明勁都沒練成的普通人。」

  陸誠緩緩抬起頭,看了一眼沒有月亮的夜空。

  「真是一點化勁大宗師的臉面,都不要了啊。」

  宗師如龍,自有宗師的驕傲。

  哪怕是生死仇殺,也多是直奔正主,禍不及家人。

  更不會對底層蟻用這種大面積投毒的齪手段。

  黎桑這一手,已經徹底觸碰了陸誠的底線。

  「師父,咱們現在怎麼辦?」順子急道。

  「拿我的刀。」

  陸誠只說了四個字。

  順子渾身一震,連忙跑進屋,將那把包裹在黑布中的唐橫刀【破虜】雙手奉上。

  陸誠接過古刀,沒有系在腰間,而是單手倒提著,大步向外走去。

  「去天橋。」

  深夜的天橋「天下國術館」,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火把將整個後院照得通明。

  幾百個學徒手持白蠟杆,驚恐地圍成一個大圈,誰也不敢靠近中心。

  包圍圈裡,不僅有那十幾個最初發瘋的苦力學徒,此刻竟然又多出了五六個穿著對襟

  短打的教頭!

  這些教頭,都是練出了暗勁的好手,平日裡也是武館的中堅力量。

  但此刻,他們同樣雙眼赤紅,嘴角流涎。

  正在和陸鋒以及幾個還能保持清醒的教頭殊死搏鬥。

  「砰砰砰。」

  氣爆聲不絕於耳。

  這些暗勁教頭中了蠱毒後,徹底失去了理智。

  出手全是同歸於盡的殺招,甚至不惜燃燒氣血。

  陸鋒雖然剛突破暗勁,但在這種不要命的打法下,也已經掛了彩。

  而在不遠處的太師椅上,李三爺盤腿而坐。



  「堅持住,師父馬上就到。」

  陸鋒一記崩拳逼退一個發瘋的教頭,嘶聲大吼。

  「陸宗師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擁擠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迅速向兩邊退開。

  一襲白衣,倒提黑鞘古刀的陸誠,踩著滿地的狼藉,走進了演武場。

  「師父。」陸鋒如釋重負。

  「退下。」

  陸誠淡淡說了一句。

  那五六個發瘋的暗勁教頭,竟齊齊放棄了陸鋒,嘶吼著朝陸誠撲了過來。


  「放肆。」

  陸誠眼神一冷。

  面對這些被蠱毒控制的同門,他沒有用剛猛的八極拳去震碎他們的心脈。」

  他站在原地,猛地深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的頻率,正是他閉關三日悟出的道家辟毒吐納之法。

  氣流在膻中穴微微一頓,隨後化作一股至柔至清的罡氣,順著陸誠的袖口噴薄而出。

  太極,【雲手】!

  陸誠的雙手在身前畫出一個圓,那股至柔的罡氣瞬間化作一張無形的大網,將那六名撲上來的暗勁教頭死死黏住。

  「破。」

  陸誠在那些教頭的心口處連連點動。

  「噗,噗,噗!」

  六名教頭身子猛地一震,齊刷刷地仰天噴出一大口腥臭淤血。

  血一落地,竟然在青石板上腐蝕出幾個小坑。

  吐出毒血後,幾名教頭眼中的紅光瞬間褪去。

  兩眼一翻,軟倒在地,昏死了過去。

  周圍的學徒們看得目瞪口呆。

  這等剝離氣機、驅毒救人的手段,簡直比殺人還要神乎其技百倍。

  陸誠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快步走到李三爺面前。

  「三爺,守住靈台,我來助你。」

  陸誠一掌貼在李三爺的後背命門穴上,半步抱丹的精純罡氣瞬間湧入。

  配合著那套辟毒的法門,將李三爺體內那股四處逃竄的蠱毒氣機逼到了左臂。

  「嗤」

  陸誠指甲一划,劃破了李三爺的左手中指。

  一股黑色血線,順著指尖激射而出。

  落在地上,竟化作了一條黑色肉蟲,隨即化為一灘黑水。

  李三爺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色終於恢復了些許紅潤。

  他睜開眼,滿眼後怕。

  「陸爺,大恩不言謝。這南洋的手段太陰毒了,那蠱蟲竟然能順著勁力往裡鑽————」

  李三爺咬著牙,環視著四周的慘狀。

  「這黎桑,真他娘的不是個東西。」

  「他費了這麼大週摺,潛入武館投毒,就是為了折騰這幫苦哈哈?」

  聽到這話。

  陸誠原本正在擦拭手指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玲瓏心】在這一刻,跳動起來。

  不對!

  「三爺,你剛才說————他潛入武館投毒?」

  「是啊,」

  李三爺喘著氣說道。

  「這水缸在後院,外頭有幾百個學徒守著,他若不是親自潛入,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蠱毒下進去?」

  陸誠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

  「不,他沒有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武館的後院。

  「這蠱毒的氣息是死物發酵的。」

  「這水缸里,根本沒有黎桑本人的氣機殘留。」

  「他一個堂堂南洋化勁絕頂,隱世的老怪物。」

  「如果他真的想毀了這座武館,或者想取我的性命煉蠱,他完全可以趁著夜色,用更隱蔽、更致命的手段直接暗殺這裡的任何人。」

  「他為什麼要用這種大面積、且容易打草驚蛇的低級投毒手段?」

  「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

  陸誠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

  「一葉障目!」

  「調虎離山!」

  陸誠猛地握緊了手中的【破虜】刀。

  「這武館,只是個幌子。」

  「他的目標,根本不是這裡的任何人。」

  「他知道我在這裡,所以他故意弄出這麼大的動靜,把我引到天橋來。」

  順子和陸鋒在旁邊聽得冷汗直冒。

  「師父,如果他的目標不是武館,那他————他去哪了?」


  陸誠猛地轉過頭,看向了北方。

  那是前門大街的方向。

  那是慶雲班,陸宅的所在。

  那裡,有他從不曾展露於外人面前的軟肋。

  那裡,住著兩個連半點武功都不懂,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

  陸老根,王氏。

  「糟了。」

  陸誠歷經無數生死搏殺,心境早已如半步抱丹般圓潤無瑕。

  但這一刻,他的心,徹底亂了。

  「黎桑!」

  一聲怒吼,從陸誠的胸腔里炸開,直衝雲霄。

  「你敢動我爹娘一根汗毛,我必將你碎屍萬段,讓你魂飛魄散。」

  「轟。」

  話音未落,陸誠腳下的青石板直接炸成了齏粉。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白色閃電,朝著前門大街的方向,狂飆而去。

  留下武館內的一眾人等,在夜風中戰慄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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