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真相
這四九城的冷雨,下到了後半夜,不僅沒停,反而越發成了瓢潑之勢。
雨水砸在西山腳下那座破敗山神廟的黑瓦上,順著長滿瓦松的檐口「嘩啦啦」地往下灌,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渾濁的水窪。
破廟裡,連一尊完整的泥胎神像都沒剩下,只有滿地的碎磚爛瓦和一股子經年不散的霉味兒。
「咳,咳咳————」
黎桑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梁骨的老狗,半條命都折在了陸誠那一記隔空透體的丹勁里。
此刻又被逼在這三步見方的破供桌前,大口大口地往外嘔著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
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眸子,此刻充滿了絕望。
在他面前,沒有刀槍劍戟,沒有幾百號人的包圍圈。
只有四個老頭。
四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大褂,甚至連雨傘都沒打的老頭。
尚派形意尚雲祥、太極宗師楊澄甫、八卦掌名宿宮羽、四民武術社劉文華。
這四位,隨便單拎出哪一個,都是在華北武林能開宗立派、讓人磕頭叫祖宗的化勁大宗師。
平日裡,他們是端坐在太師椅上,講究「搭手留一線」、「以德服人」的泰山北斗。
可今夜,這四位老宗師的身上,沒有半點「前輩高人」的做派。
他們分站四角,不僅封死了黎桑所有可能逃遁的路線,更封死了這座破廟裡的每一寸氣機。
「南洋的陰溝老鼠。」
尚雲祥停下手裡的老核桃,那雙在雨夜裡亮得猶如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黎桑。
「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拿那些下三濫的毒物,去碰陸老弟的爹娘。」
尚老頭子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緩慢地將長衫的下擺撩起,扎在腰帶上。
「他心善,要在這四九城裡當菩薩,布道天下,立規矩。他的手,得乾乾淨淨的。」
「那咱們這幾個半截入土的老骨頭,就在這黑天半夜裡,替他當這索命的閻羅!」
「殺!」
沒有江湖切磋時的抱拳禮,更沒有「你一拳我一腳」的規矩。
話音未落,四位化勁大宗師,竟然在同一瞬間,以雷霆萬鈞之勢,聯手撲殺。
對付一個重傷的南洋降頭師,四大宗師竟然不要半點臉面地選擇了群毆。
「你們————你們自詡中原正統,竟然不講武德?」
黎桑嚇得亡魂皆冒,尖叫出聲。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幾隻烏黑的蠱蟲上,那是他最後保命的「噬魂蠱」,化作一片黑霧向著四人罩去。
「武德?那是給人講的!」
「對付你這等畜生,只講殺法。」
劉文華冷哼一聲,腳下趟泥步一碾,不退反進。
形意拳最剛猛的【劈拳】猶如一柄開天巨斧,帶著撕裂空氣的音爆,直接劈進了那團黑霧之中。
「砰!」
正統的化勁罡氣,陽剛到了極點。
那幾隻所謂的南洋奇蠱,在接觸到這股浩然罡氣的瞬間,就像是丟進火爐里的雪花,連個響都沒聽見,便被劈成了飛灰。
「不!」
黎桑驚恐大退,但後背卻撞上了一團看似綿軟,實則深不可測的「氣牆」。
楊澄甫老先生那胖乎乎的身軀不知何時已封死了退路。
雙手畫圓,太極【雲手】一引一送,一股螺旋般的化勁直接鑽進黎桑的體內,將他剛提起來的一絲毒勁瞬間絞得粉碎。
「咔嚓。」
緊接著,一道殘影閃過。
宮羽的八卦游身步詭異到了極點,不知何時已欺身到黎桑身側,並指如刀,直接切斷了黎桑的雙腿膝彎大筋。
「啊黎桑悽厲地慘叫著跪倒在地。
尚雲祥最後出手,他沒有用拳,而是用那雙滿是老繭的腳,重重地踩在了黎桑的胸口上。
一根接一根肋骨斷裂的聲音在破廟裡清晰地響起。
四個加起來快三百歲的老頭子,此刻就像是最冷酷、最高效的殺人機器,配合得天衣無縫。
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更沒有半點留手的餘地,生生地把這南洋一代邪修,拆成了一堆廢骨頭。
「嘎吱。」
就在這時,破廟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一陣夾雜著雨水的涼風灌了進來。
一把昏黃的油紙傘下,陸誠一襲青灰色的長衫,靜靜地站在門口。
在他的身後,還跟著那個在雨巷裡被他救下的年輕記者,陳言。
陳言看著這破廟裡宛如修羅場般的一幕,看著那四個平日裡在北平城高高在上,此刻卻滿身煞氣的老者,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誠合上油紙傘,輕輕抖落傘面上的水珠。
他的目光掃過那如死狗般癱在地上的黎桑。
最終,定格在四位老宗師的身上。
【玲瓏心】照見五蘊,他怎會看不出,這四位前輩是怕他沾染了這等陰毒小人的因果,髒了他布道天下的名聲,才寧可自降身份,破了「不沾暗殺」的規矩,連夜來此替他截殺黎桑。
「幾位老哥哥————」
陸誠沒有叫前輩,而是叫了一聲老哥哥。
這一聲,跨越了年齡,跨越了武林的輩分。
他將油紙傘靠在門邊,雙手抱拳,一撩長衫下擺,衝著四位老宗師,結結實實地鞠了一躬。
「陸誠的家事,讓幾位老哥哥髒了手。」
「這份情,陸誠記在骨血里了。」
尚雲祥收回踩在黎桑胸口的腳,從懷裡掏出個旱菸袋,在供桌上磕了磕。
那張老臉上,煞氣瞬間散盡,換上了一副慈祥的笑臉。
「陸老弟,咱們是一家人,說兩家話就見外了。」
「你是咱們中華武術的龍骨,你的父母,就是咱們整個北方武行的老太爺、老太夫人。誰敢動他們一根汗毛,就是拔咱們這幫老骨頭的逆鱗!」
劉文華也走上前來,拍了拍陸誠的肩膀,目光瞥向角落。
「人給你留了半口氣。」
「這破廟裡,還有個藏在佛龕底下的老鼠,被老宮給揪出來了。」
陸誠順著劉文華的目光看去。
只見破廟角落的草堆里,還捆著一個瑟瑟發抖的西裝男人。
這人是金陵宋培倫派來給黎桑帶路、提供情報和經費的特務聯絡人。
本以為躲在城外萬無一失,卻沒想到被四位化勁宗師一窩端了。
「你————你們敢私設公堂,我是國術館的,我是宋部長的人。」
那特務雖然被綁著,但嘴裡還在色厲內荏地叫囂。
「宋培倫的狗。」
陸誠沒有理會他的叫囂,緩步走到那特務和奄奄一息的黎桑面前。
他微微低垂著眼眸,瞳孔深處,【鍾馗正氣】與【白虎真意】轟然融合。
一股仿佛來自九幽地府的恐怖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破廟。
連四位老宗師都不由自主地退後了半步,只覺得周圍的溫度驟降,連呼吸都冒出了白氣。
陸誠剛剛從《閻羅夢》中領悟的神通秘法————【閻羅問心】!
「抬起頭來。」
陸誠的聲音,不再是平日裡的溫潤如玉。
它重重疊疊,就像是坐在森羅寶殿上的判官,驚堂木一拍,直擊靈魂深處。
那特務本能地抬起頭,對上了陸誠那雙沒有任何人類感情色彩的金眸。
「轟。」
特務只覺得腦子裡一聲炸雷,周圍的破廟、大雨、老頭全都不見了。
他仿佛置身於一片刀山火海的無間地獄之中,面前站著的,是一尊高大無比,青面獠牙的判官,正手持生死簿,冷冷地俯視著他。
在那股恐怖的「審判」氣場壓制下,他心底所有的偽裝、狡辯和心理防線,像是在烈
日下的薄雪,瞬間崩潰得乾乾淨淨。
「說。」
陸誠只吐出了一個字。
「我說,我全說。」
特務崩潰了,眼淚鼻涕橫流。
褲襠里瞬間濕了一大片,竟然在這股氣勢的壓迫下,直接失禁了。
「是宋培倫宋部長,他兒子被你廢了,他懷恨在心,又忌憚你武功太高,所以花了兩箱金條,從南洋請來了毒王黎桑。」
「前門大街的那些報紙,那些造謠的黑稿,也是宋部長撥的款,讓邢大帥手下的劉胖子去找地痞流氓四處散播的。」
「他們就是要用謠言毀了你的名聲,再讓黎桑毒死你的父母,逼你自盡。」
「我包里————我包里還有宋部長親筆寫的匯票和跟日本特高課互通消息的密電抄本————都在包里,求求你,別把我下油鍋,別吃我————」
特務已經徹底陷入了幻覺,瘋瘋癲癲地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站在一旁的年輕記者陳言,聽得目眥欲裂,渾身發抖。
「原來如此————這幫畜生,這幫賣國賊。」
陳言不用陸誠吩咐,立刻撲到那特務的皮包前,翻出了厚厚的一疊票據和密電。
借著昏暗的燈光一看,上面白紙黑字,蓋著金陵的私印和特高課的暗碼。
鐵證如山。
「陳記者。」
陸誠收回了【閻羅問心】的神通,破廟裡的氣溫漸漸恢復了正常。
他轉過頭,看著緊緊攥著證據的陳言。
「這些東西,能印嗎?」
「能,我拼了這條命,也要把它們印滿四九城的每一個角落。」陳言的眼睛亮得像火炬。
「好。」
陸誠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奄奄一息的黎桑身上。
黎桑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陸誠,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笑聲。
「小子,你贏了。但老夫————在陰曹地府,等著你————」
「陰曹地府?」
陸誠面無表情,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起一絲丹氣。
「你這等腌臢之物,連進地府的資格都沒有。」
「嗤」
陸誠屈指一彈。
那絲罡氣猶如實質的利刃,直接洞穿了黎桑的眉心,順勢攪碎了他腦海中最後的一絲生機。
南洋一代毒王,就此斃命,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
至於那個特務,陸誠看都沒看一眼。
「順子。」
門外,不知何時已經趕來的順子,帶著幾個青幫的兄弟走了進來。
「把這人綁了,連同證據複印件,明天一早,扔到督軍府的大門口。」
「這破廟的髒東西,燒乾淨。」
次日,天色微明。
北平城那場下了幾天的冷雨,終於停了。
東方翻起了一抹魚肚白,空氣里透著泥土和雨後特有的清新。
然而,這清新的空氣,卻掩蓋不住這四九城即將沸騰的狂潮。
「號外,號外!」
「《平民新報》特刊,鐵證如山!」
「賣國賊宋培倫勾結日寇,邢大帥助紂為虐,天壇布道者陸宗師險遭南洋邪修滅門!」
幾百個像陳言一樣的熱血學生和報童,抱著還散發著濃烈油墨味的報紙,在大街小巷瘋狂地奔跑、呼喊。
報紙上,不僅詳細記載了黎桑投毒的經過。
更是直接把那張金陵匯票的照片,特高課的密電抄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印在了頭版頭條。
白紙黑字,容不得半點抵賴。
前門大街的包子鋪前,一個剛買了一屜包子的苦力,拿過報紙只看了一眼,手裡的包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娘的,狗日的漢奸。」
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長條凳,眼睛通紅地怒吼。
「陸爺散盡家財給咱們買面買煤,這幫畜生竟然勾結洋人要殺陸爺的爹娘。」
「走,去找這幫狗官要個說法。」
天橋底下,幾千名正在「天下國術館」外等著開門的底層老百姓、學徒,看到報紙後,群情激憤。
憤怒,就像是倒進了滾油鍋里的涼水,瞬間炸裂了整個北平城。
之前那些被謠言蠱惑,曾經懷疑過陸誠的百姓,此刻心中的愧疚和憤怒疊加在一起,化作了排山倒海的民意。
數以萬計的百姓、學生、工人,自發地匯聚成洪流。
他們沒有拿槍,只有扁擔、鋤頭和滿腔的熱血。
「嚴懲賣國賊,嚴懲宋培倫。」
「打倒邢大帥,還陸宗師公道。」
浩浩蕩蕩的人群,直接堵死了督軍府所在的那條大街。
邢大帥坐在督軍府的真皮沙發上,聽著外面那震天動地的怒吼聲,看著被扔在門口那個五花大綁的特務和一堆複印的鐵證。
他那剛剃了光頭的腦袋上,冷汗涔涔而下。
「完了————全完了。」
邢大帥癱軟在椅子上。
「宋培倫這個老狐狸,把老子當槍使,惹怒了這幾百萬頭猛虎————金陵那邊肯定會丟車保帥,老子這督軍,干到頭了!」
北平城外鬧翻了天。
可陸宅的後院裡,卻是一派與世無爭的寧靜。
陸誠坐在書案前,手裡的狼毫筆吸飽了墨汁。
他面前擺著的,是即將刻印天下的《國術真解》。
經歷了黎桑一事,陸誠深知,中原武林對南洋左道和降頭蠱毒知之甚少。
他提筆,在《國術真解》的最後,單獨開闢了一章:【辟邪與御毒篇】。
將自己悟出的道家吐納閉氣之法、以罡氣辨別異種氣機的心法,以及同仁堂樂老先生傳授的幾種尋常解毒藥理,深入淺出地寫了進去。
寫完最後一筆,陸誠輕輕吹乾了墨跡,將這卷厚重的書稿合上。
「這下,這本《國術真解》,算是徹底圓滿了。」
陸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正抽著嫩綠新芽的老槐樹。
「師父。」
順子和陸鋒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外頭老百姓把督軍府都給圍了。聽說金陵那邊迫於壓力,已經發了急電,要把邢大帥撤職查辦呢。」
「咱們贏了。」
陸誠轉過身,看著這兩個滿臉喜色的徒弟,卻沒有笑。
他的眼眸深處,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卻又藏著一股子寒意。
「贏了?」
陸誠輕輕搖了搖頭,走到兵器架前,將那把包裹在黑布里的唐橫刀【破虜】拿在手中o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借老百姓的口,能撤一個督軍。但能撤掉金陵那個坐在太師椅上的宋培倫嗎?能拔掉那些潛伏在暗處的東洋特高課暗樁嗎?」
順子和陸鋒一愣。
「師父,您的意思是————」
「我把《國術真解》已經補全了,交由劉老哥哥他們負責刻印發放。」
陸誠伸手,將一直掛在牆上的那個青面獠牙的【鍾馗面具】取了下來,輕輕擦拭著上面的灰塵。
「武館的攤子,有四位老宗師和石教頭坐鎮,我很放心。」
「爹娘這邊,你們要寸步不離地守著。」
陸鋒察覺到了不對勁,急忙上前。
「師父,您要出門?」
「嗯。」
陸誠把鍾馗面具扣在臉上。
原本溫潤如玉的青年,瞬間化作了一尊森然可怖的鎮邪神祇。
「這四九城裡的東洋老鼠洞,我今晚去清理乾淨。」
「至於那隻躲在江南水鄉里,操控這一切的老狐狸————」
陸誠將【破虜】古刀懸在腰間,推開了後院的角門。
外頭,天光正好,卻掩不住他身上那股沖天的殺伐之氣。
「金陵城裡的權貴,真以為武林宗師是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
「這天下,沒有能買我父母性命的錢,也沒有能躲過我這把刀的高牆。」
陸誠的聲音,在微風中飄散。
「我隻身下江南。」
「去給他宋培倫————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