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無形劍氣!
船艙狹窄,江水搖晃,五六個人一擁而上,幾乎沒有騰挪的餘地。
「戲文唱得好,小鬼難纏。今日便陪你們這群水耗子,玩一出醜角戲。」
陸誠心下暗道,腳下踩著京劇里滑稽的「十字步」,身形如抹了油的泥鰍。
刀光槍影中,左扭右扭,跌跌撞撞,每次都似要被砍中,卻又在毫釐之間,極其「狼狽」地避開刀鋒。
一個水匪一刀橫劈。
陸誠一個誇張的後仰,順勢用手中的破二胡琴筒,「不小心」地在這個水匪的腋下麻穴上一戳。
這水匪半邊身子一麻,手裡的刀直接飛了出去,「噗嗤」一聲,扎在了旁邊另一個水匪的大腿上。
「啊,你他娘的砍老子幹什麼。」
「我————我手滑了啊。」
另一個端著土銃的水匪,剛要扣動扳機。
陸誠一個「屁股墩」,看似被船晃倒了,但在倒地的瞬間,腳跟在船艙的木板上輕輕一震。
這股震動傳導過去,正好打在那個水匪的腳踝上。
那水匪腳下一軟,「砰」的一聲扣動了扳機。
一大片鐵砂子沒有打中陸誠,反而把船艙頂上的木板轟出了一個大洞,掉下來的碎木頭砸得刀疤臉頭目滿頭是血。
短短半柱香功夫,狹窄船艙里變成一出荒誕滑稽戲。
十幾個凶神惡煞的水匪,連陸誠衣角都沒碰到,反倒互相絆倒誤傷,倒了一地。抱腿的慘叫,捂鼻的哀嚎。
而陸誠。
從始至終,他手裡的那半碗黃酒,依舊穩穩噹噹,一滴未灑。
「鬼————這是鬼啊。」
刀疤臉頭目徹底嚇破了膽。
哪裡還顧得上搶劫,丟下手裡的九環大刀,轉身連滾帶爬地衝出船艙,撲通一聲跳進了江水裡,拼命地往自己的快船上游。
剩下的幾個水匪見老大都跑了,也紛紛丟盔棄甲,屁滾尿流地跳江逃竄。
「啊?」
船艙里,幾個女學生和乘客面面相覷,如夢初醒。
癱在地上的趙猛,看著滿地哀嚎的水匪,又看了看角落裡端著酒碗的瞎子,嚇飛的魂兒慢慢歸竅。
但這小子腦迴路顯然異於常人。
他突然從地上彈起,一把抹去臉上冷汗,雙手背在身後,沖女學生們大聲道。
「看到了嗎?」
「這就是我們天下國術館的無上秘法————【無形劍氣】!」
「剛才本大俠隱忍不發,暗中蓄力。就在他們撲上來的一瞬,氣沉丹田,放出無形劍氣,擾亂他們心智,令其自相殘殺。」
「若非手下留情,這幫水耗子早成肉泥了。」
幾個女學生雖嚇壞了,但畢竟讀過書,哪信這等鬼話。看傻子似的看著趙猛,隨即紛紛將目光投向角落裡那個深藏不露的瞎眼琴師。
陸誠聽著趙猛吹噓,沒揭穿。
他端起半碗黃酒,仰頭飲盡。
「好酒。」
放下破碗,抄起二胡,,吱扭」一聲拉了個喜慶滑稽的散板收尾。斗笠下的臉龐轉向趙猛,伸出空蕩蕩的手。
「這位大俠,剛才您大展神威,小老兒配了半天鼓點,也算盡了力。」
「您看————是不是該賞幾個買酒錢?」
趙猛臉色一僵,被這突如其來的討賞弄得下不來台。
為了在女學生面前撐面子,咬咬牙摸出兩個銅板,噹啷扔在陸誠腳下。
「拿去拿去,算你這老瞎子有眼力見兒。」
「多謝。」
陸誠笑笑,彎腰撿起銅板揣進袖口。
船艙最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半躺在麻袋堆上、蓋著破道袍的老道士,從頭到尾眼皮都沒抬。
此刻,緩緩睜開一隻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老年人的渾濁,只有兩柄出鞘利劍般的精芒,刺得人神魂發顫。
老道士手指在油葫蘆上敲了兩下,看著陸誠單薄的背影,皺了皺眉。
「好一個「耗子翻身「,好一個滴水不沾的黃酒碗。」
運河上的風波,隨著水匪落荒而逃,漸漸平息。
烏篷船在老艄公驚魂未定的搖櫓聲中,破開梅雨季節迷濛的水霧,繼續向北。
船艙里,幾個女學生心有餘悸地圍坐,時不時偷瞄角落裡的盲眼琴師。
她們年輕,卻不愚鈍。趙猛的「無形劍氣」沒人信,誰都看得出,剛才刀光劍影中的老頭,才是真正的高人。
至於趙猛,此刻獨自坐在窗邊。
臉皮再厚,也察覺到了眾人的鄙夷。只能板著臉假裝賞雨,餘光卻惡狠狠地剜向角落,怪這老瞎子搶了自己的風頭。
陸誠對這些異樣的目光視若無睹。
依舊維持著那個略顯佝僂的坐姿,斗笠壓得低低的,痴痴看著袖口中的那兩枚銅板。
「兩文錢的賞錢————」
這世間的紅塵百態,真真假假,高高低低。
若非身處這最低微的泥土之中,又怎能看清那些在雲端之上被遮蔽的風景?
就在這大半個船艙都陷入昏昏欲睡的平靜之時。
「咕嘟,咕嘟。」
一陣豪邁的灌酒聲,突然從船艙最深處的麻袋堆里傳了出來。
陸誠摸著銅板的手指微微一頓。
【玲瓏心】的靈覺,在這一刻,仿佛被人輕輕挑撥了一下。
沒有殺氣,沒有敵意。
但那股感覺,就像是平靜的湖面下,突然游過了一條體型龐大的深海巨獸。
雖然它並未展露獠牙,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卻讓人無法忽視。
陸誠心下瞭然。
這船艙里,似乎藏著一條「大魚」。
麻袋堆上。
那個蓋著破道袍,從上船起就一直裝睡的老道士,慢悠悠地坐了起來。
這老道看著得有六七十歲了,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子挽著,幾縷花白的亂發垂在額前。
他身上那件道袍洗得發白,甚至還有幾個菸頭燙出來的大窟窿,看著比陸誠這身行頭還要寒酸幾分。
但奇怪的是,這老道士雖然渾身透著股子邋遢的酒酸味,可那雙手————
極其修長白皙。
宛如一塊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與他那張滿是皺紋和風霜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老道士手裡拎著個碩大的紫紅酒葫蘆,抹了一把鬍子上的酒漬,打了個長長的酒嗝。
「哎喲,這江南的黃酒,喝著就是沒咱們北方的燒刀子有勁兒,軟綿綿的,像個小娘們兒。」
老道士咂巴咂巴嘴,從麻袋堆上跳下來,腳下圾拉著一雙破草鞋,晃晃悠悠地穿過船艙,徑直走到了陸誠所在的角落。
「老瞎子。」
「剛才那一手耗子翻身」,玩得挺溜啊。怎麼著,早年間在天橋底下練過跟頭把式?」
陸誠微微抬起頭。雖然眯著眼,但【火眼金睛】的餘光已經將這老道士看了個通透。
氣血如鉛汞,收斂至極。
如果說陸誠的半步抱丹是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被硬生生地壓製成了溫潤的玉石。
那麼眼前這個老道士,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汪洋大海。
「化勁大圓滿————而且,似乎比梁廷老先生還要深厚。」
陸誠心中暗自凜然。
這等人物,放眼整個華夏武林,也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絕不是什麼籍籍無名的遊方道士。
「老道長說笑了。」
陸誠沙啞著嗓子。
「小老兒眼瞎,哪會什麼跟頭把式。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被船晃得跌了一跤,恰
好躲過了那幾刀罷了。」
「倒是這半碗黃酒沒灑,讓老道長見笑了。」
「嘿嘿,瞎貓碰上死耗子?」
老道士咧開嘴,笑道。
「你這隻瞎貓,怕是比那林子裡的吊睛白額大蟲還要凶上幾分吧。」
他搖了搖手裡的酒葫蘆,聽著裡面空蕩蕩的撞擊聲,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這世道,什麼都漲價。」
「一壺劣質的兌水花雕都要兩個銅板,老道我這酒肚子,可是餓得直抗議啊。」
老道士的目光,落在了陸誠手裡的兩枚銅板上,搓了搓手。
「老瞎子,相逢即是緣。我看你剛才賺了兩文錢的賞錢,不如————」
「借給老道我解解饞?權當是交個朋友了。」
「等老道我哪天發了財,雙倍奉還,如何?」
角落裡,正生悶氣的趙猛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嗤笑出聲。
「要飯的碰上討債的,真是一對絕配。兩個老乞丐,還交朋友,也不嫌寒磣。」
老道士理都沒理趙猛的嘲諷,依舊直勾勾看著陸誠。
陸誠在心裡微微搖了搖頭。
這老道士怕是在試探。
一個能在亂世中走到化勁大圓滿的老怪物,怎麼可能真的在乎兩文錢的酒資?他要借的,根本不是錢,而是這「借」字背後,陸誠的反應。
若是不借,說明陸誠心中有鬼,氣度不夠,這「瞎子」的偽裝不攻自破。
若是借了,怎麼借,用什麼手法借,這其中的分寸,便是宗師之間過招的「聽勁」。
「道長既然開了口,兩文錢,有何不可。」
陸誠緩緩道。
兩根修長手指屈起,在破舊二胡的琴弦上一彈。
「嗡顫音微弱幾不可聞,卻含一絲丹勁。
震盪順著木板傳導,破碗旁兩枚長滿銅鏽的銅板竟憑空跳起,劃出兩道弧線,不偏不
倚落入老道士攤開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