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石鎮的夜,來得特別早,也特別沉。
這裡沒有城市的霓虹燈,沒有車水馬龍的喧囂。
天一黑,整個世界就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田野里的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蘇綿躺在診所後院的小床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她睡不著。
雖然真的很累,被窩很暖和,但她的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時刻留意著僅有一牆之隔的動靜。
那個買下「豬圈豪宅」的瘋子,到底在幹什麼?
「砰——!!」
一聲巨響,毫無預兆地打破了夜的寧靜。
緊接著,是一陣叮叮咣咣,像是鐵器砸在木頭上的聲音,伴隨著重物落地的悶響。
蘇綿眼皮一跳。
這動靜……他是打算把那個危房給拆了嗎?
……
一牆之隔。
裴津宴的新家——
那間只有三個窗戶,其中兩個還漏風的土坯房裡。
唯一的照明工具,是一盞昏黃搖曳的煤油燈(因為電路老化跳閘了)。
裴津宴站在窗前,手裡舉著一把生鏽的錘子,看著面前那個大敞四開的黑洞,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幾分鐘前,他只是覺得窗戶有點漏風,想找塊木板釘上去擋一擋。
結果,他剛敲了兩下釘子。
那個年久失修,早就被白蟻蛀空的木質窗框,竟然不堪重負,連帶著周圍的泥土牆皮,整扇脫落,轟然倒塌。
現在好了。
不僅漏風,這下連牆都漏了。
刺骨的夜風呼呼地往裡灌,吹得裴津宴那件沾滿鍋底灰的白襯衫獵獵作響。
「……豆腐渣工程。」
裴津宴面無表情地評價了一句,扔掉了手裡的錘子。
他轉過身,看向屋內唯一的家具——
那張王大娘留下,用幾塊磚頭和木板搭起來的「床」。
「算了,先睡吧。」
他嘆了口氣,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了過去。
他實在是太累了。
從京城一路奔波到這裡,又是爬山又是淋雨,今天還劈了柴、燒了火。
裴津宴走到床邊,背對著床緩緩坐下。
就在他的屁股剛剛接觸到床板的一瞬間。
「咔嚓——」
一聲清脆的木板斷裂聲響起。
「轟隆!」
那張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木板床,在承受了一個一米八八成年男性的體重後,瞬間從中間斷裂、塌陷。
裴津宴整個人失去平衡,仰面朝天,重重地摔在了一堆鋪在床下的干稻草和灰塵里。
「咳咳咳……」
揚起的灰塵嗆得他直咳嗽。
裴津宴躺在廢墟里,看著頭頂漏風的屋頂和那盞搖搖欲墜的煤油燈。
他這輩子住過總統套房,睡過高定大床,甚至在私人飛機的真皮沙發上過夜。
但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睡在一堆稻草里,還要被自己的床給暗算了。
「噗……」
陰影里,突然傳來一聲極力壓抑,像漏氣般的憋笑聲。
裴津宴眼神一凜,躺在稻草堆里沒動,冷冷開口:「誰?」
徐陽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強光手電筒,看著自家老闆這副灰頭土臉,躺在廢墟里的慘狀,臉憋得通紅,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十分辛苦。
「裴、裴總……」
徐陽清了清嗓子,努力恢復職業素養:
「我看您這邊動靜太大,實在不放心,就過來看看。這也……太不像話了。」
他指了指那個大窟窿窗戶,又指了指塌掉的床:
「這地方根本沒法住人啊!裴總,要不……我讓人連夜進場裝修吧?」
徐陽立刻掏出手機,開始展示方案:
「我已經聯繫了最近的工程隊。兩個小時就能把這裡改成精裝修。真皮大床、恆溫空調、獨立衛浴,保證跟裴園一樣舒服……」
「不用。」
裴津宴打斷了他。
他從稻草堆里坐起來,拍了拍頭上的草屑,神色淡定,仿佛剛才摔個狗吃屎的人不是他。
「別動這裡的一草一木。」
「啊?」徐陽傻眼了,「可是裴總,您這怎麼睡啊?這可是零下幾度的山裡啊!」
「就是要這種效果。」
裴津宴撿起一塊斷裂的木板,在手裡掂了掂,那雙鳳眸里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
「徐陽,你不懂。」
他指了指這四面漏風的牆壁,又指了指身下的破床,語氣里透著一股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狠勁:
「如果裝修成了豪宅,那還叫苦肉計嗎?」
「我要是住得舒舒服服的,蘇綿還會心軟嗎?她只會覺得我是來度假的。」
裴津宴眯起眼,看向隔壁診所的方向:
「我就要住破的。」
「越破越好,越慘越好。」
「最好是慘到讓她看一眼就覺得如果不收留我,她就會良心不安的地步。」
徐陽聽得目瞪口呆。
高,實在是高。
這哪裡是豪門變形計?
這分明是《孫子兵法》之苦肉計篇的實戰教學!
為了追老婆,自家老闆對自己是真的狠得下心啊。
「那……這床?」徐陽指著地上的殘骸。
「不修。」
裴津宴乾脆重新躺了回去,甚至還把那件軍大衣往身上裹了裹,找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窩在稻草里:
「明天早上,我要讓她親眼看到……」
「我是怎麼在廢墟里,淒悽慘慘地凍了一夜的。」
他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這叫……視覺衝擊力。」
徐陽看著自家老闆那副雖然躺在豬圈旁邊,卻依然運籌帷幄的樣子,默默地豎起了大拇指,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
蘇綿聽著隔壁那一聲巨響之後,又傳來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說話聲,最後歸於平靜。
「塌了?」
她翻身坐起,有些擔心地看向牆壁。
剛才那動靜像是床塌了,又像是房頂塌了。
那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該不會被砸死了吧?
蘇綿掀開被子,想要下床去看看。
但腳剛沾地,她又停住了。
「那是他自找的。」
蘇綿咬著唇,重新躺了回去,拉過被子蒙住頭:
「是他非要住那破房子的,跟我有什麼關係?凍死活該。」
她強迫自己閉上眼,數羊睡覺。
可是想到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男人,現在正縮在一堆稻草里瑟瑟發抖,甚至可能還頂著一臉的鍋底灰……
蘇綿抿緊的嘴角,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噗。」
一聲極輕的笑聲,從被子裡漏了出來。
她翻了個身,抱住枕頭。
雖然理智告訴她要遠離那個瘋子。
但不知道為什麼,今晚的夜色似乎……也沒有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