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石鎮在黃土高原的褶皺地帶,土質疏鬆。
平日裡看似堅硬的山路,被這連綿不斷的陰雨一泡,就變成了黏膩、濕滑的爛泥潭。
「嘩啦啦——」
雨勢在入夜後驟然變大,像無數條冰鞭不斷抽打在山林間。
蘇綿背著藥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回程的山路上。
她是去隔壁村出急診的。
有個孩子發高燒驚厥,她忙活了整整一下午才把小娃娃的情況穩定下來。
此時,體力早已透支到了極限,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天太黑了,雨太大。
手電筒的光束被雨幕切割得支離破碎,只能照亮腳下不到一米的地方。
「呼……呼……」
蘇綿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腳下的黃泥像是塗了油,每走一步都要打滑,加上鞋底沾滿了厚重的泥巴,墜得人抬不起腳。
「快到了……再堅持一下。」
她盯著前方那個陡峭的下坡路,不斷給自己加油打氣。
只要過了這個彎,就能看到診所的燈光了。
就在她邁步跨過一塊凸起的青石時,腳下的泥土突然鬆動。
「滋溜——」
失重感來得猝不及防。
蘇綿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就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側面倒去。
「砰!」
「咔嚓。」
膝蓋狠狠地磕在了路邊裸露的尖銳碎石上,整個人順著濕滑的泥坡滑出去兩米遠,直到撞上一棵樹幹才停下。
「嘶——」
劇痛瞬間鑽心。
蘇綿倒吸一口冷氣,蜷縮在泥坑裡,疼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右膝蓋處的褲子被磨破了,混著泥漿的血水滲了出來,她動了動腿,火辣辣地疼。
雙手手掌也被地上的荊棘和碎石劃出了好幾道血口子,泥沙嵌進肉里,鑽心的疼。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澆在身上,衣服濕透了緊緊貼著皮膚,帶走最後一絲體溫。
蘇綿咬著牙,眼眶有些發酸。
但她沒有哭,這一年來的磨礪,早就讓她學會了把眼淚咽進肚子裡。
「沒事……能走。」
她吸了吸鼻子,強撐著從泥坑裡爬起來。
「綿綿!!!」
一聲充滿了驚恐與慌亂的吼聲,突然從身後的黑暗中炸響。
那聲音太熟悉了,帶著瀕臨崩潰的顫抖。
蘇綿起身動作一僵,還沒來得及回頭。
「噠噠噠——」
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踩碎了泥濘。
一道高大的黑影像一頭失控的野獸,直接撞碎了雨幕,衝到她面前。
是裴津宴。
自從上次被大鵝追過之後,只要蘇綿出診,不管多晚,不管多遠,他都會像個隱形人一樣,遠遠地跟在後面。
他不靠近,不打擾,只是為了確信她是安全的。
可是剛才,當他看到那個瘦小的身影在雨中摔倒,半天沒有爬起來時。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停跳了。
「別動!別動!!」
裴津宴衝過來,甚至因為跑得太急,自己在泥地里踉蹌跪了一下。
但他根本顧不上自己,伸出手顫抖著想要去觸碰蘇綿,又怕弄疼了她,雙手在空中僵硬地懸著:
「傷到哪了?是不是骨折了?疼不疼?」
他語無倫次,臉上此刻全是雨水和還沒來得及擦去的驚恐。
蘇綿看著這個滿身泥污,比她還要狼狽的京圈太子爺。
蘇綿的肩膀猛地向內收緊,身體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
在她的潛意識裡:下雨 + 受傷 + 裴津宴 = 暴怒與懲罰。
她以為他會生氣,會像以前那樣掐著她的下巴,陰森森地吼她:
「誰讓你亂跑的?」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許離開我的視線!」
「既然這麼不聽話,那就把腿打斷,鎖在家裡!」
「我……」
蘇綿縮著脖子,手掌撐在身後的泥地上,聲音因為害怕而發顫,搶在他發火之前,語速飛快地辯解:
「我不是故意摔倒的……是因為路太滑了……」
「我還能走……我下次不出門了……你別生氣……」
她在向一個即使在暴雨中跪著也要來救她的男人,卑微地道歉。
裴津宴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聽著她慌亂的解釋,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恐懼和防備。
就像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他的心窩。
原來在她心裡,他依然是那個只會通過囚禁和發怒來解決問題的……暴君嗎?
她摔倒了,流血了,疼得臉色發白。
可她第一反應不是喊疼,而是怕他罵她,怕他把她鎖起來。
「該死……」裴津宴低咒一聲。
不是罵她,是罵曾經混帳透頂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和痛楚。
默默地收回了懸在半空的手,然後動作緩慢地拉開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防風衝鋒衣(這是他為了陪她在山裡走特意買的)。
「呼——」
帶著體溫的外套,溫柔地罩在蘇綿身上,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裴津宴的聲音很低,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溫柔:
「別亂動。」
他伸出有力的雙臂,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托住她的背。
他將那個滿身泥水,還在瑟瑟發抖的小姑娘,穩穩噹噹地打橫抱了起來。
「我沒生氣。」
裴津宴把她抱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額頭,用臉頰蹭了蹭她冰涼的鼻尖,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綿綿,別怕。」
「我只是……心疼。」